微生濋沉默了,大司命继续道:“要想进皇宫,先把佩剑留下来,面见陛下不得携带兵器。”
这个要求有些勉强,微生濋望了眼大司命,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善,他一声不吭地把腰间的剑取了下来,微生弦也不言不语照做。
进宫的这一路他们都很沉默,两位北境来客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大司命虽以礼待之,但也没有太关照他们,事实上这两人在南境并不受欢迎,他们与南境唯一的关联就是曾经都是那位公主的未婚夫。
那位公主……微生濋一时竟走了神,他只与她在婚礼那日见过一面,后来发生了诸多意外,这场婚事不了了之。
这个未婚妻本应是他侄儿的,微生濋手指揉了揉眉心,若是放在从前他绝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替侄儿迎娶他的未婚妻,但世事难料,他既已立誓要守护北境,那么就应为誓言付出代价。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的,和南境公主的婚约是个意外,但既然未来会与她结为夫妻,那么以他的性格就会认真对待。
微生濋许久没有想起那场失败的婚礼了,不知是不是如今身处故地,他竟想起了与那位公主的初见。
她若是还活着,南北两境如今的境地也不会如此。
微生弦那时没有来南境,他被废后闭门不出了整整三个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当微生濋走进去时惊讶地发现房子里摆满了信件。
微生弦把信件全都翻了出来,他在那三个月把南境公主写给他的信件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在微生濋即将前往南境完成婚约的前一晚微生弦找到了他,他将一叠信交给他,微生弦说,信上面记载了她的喜好还有一些日常生活,他希望微生濋能够好好照顾她。
事已至此,即使是亲叔侄也会有些许尴尬,微生弦表面上看十分平静,但微生濋与这个侄儿相处已久,知晓他内里必然不平静。微生濋并未碰过情爱,一来这些年他为北境奔波无空关心此事,二来他修习的剑法也要求他清心寡欲,但他并非不懂,因此他看出了侄儿对那位公主的深厚感情。
年少订婚,飞鸟传信,往来多年。
若是不出意外,他们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微生濋罕见地生出了一些抢占他人宝物的愧怍之情,他修习清静无为之道多年,未曾想到会为这位公主而打破。
时隔多年,他再次见到了曾经未婚妻的父亲。
“陛下。”微生濋简单地行了个礼,他道:“我来此是想劝您停战的。”
天横帝君:“哦?”
微生濋道:“新的神谕已出,长夜将至,如今四境应当齐心协力共迎浩劫而不是内斗。”
天横帝君:“说下去。”
微生濋继续道:“长夜乃天地浩劫,仅凭一人一族之力无法抵御,但若是四境齐心协力,并非没有对策,这些年北境已验证雪流衣之效,若是能将北境法阵扩展到四境,或许无需神火,就能渡过此次长夜……”
天横帝君打断他:“先管好你们自己再来指点别人,西境我是非打不可的,北境要么支持要么闭嘴,否则我连你们一起打。”
微生濋还想说些什么,但天横帝君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退下,微生濋没有太失望,他知晓不可能轻易劝天横帝君停战的,更何况他的目的不止是南境,是游说三境,劝其联手停战。
“那书生派你来的?”天横帝君问道。
微生濋答:“陛下只指点我第一站选为南境。”
“哼。”天横帝君冷笑,“多管闲事。”
微生濋被大司命带着退了下去,半道上微生弦忽然叫住他,“她在附近。”
微生濋皱眉:“青姽姬?”
他这个侄儿弃剑转修别道就是为了克制曾经废掉他的那位鬼道公主,他追踪青姽姬多年,微生弦不久前还与太子渊有过一战,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青姽姬。
微生弦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日前我在虞都感受到了她的气息,现在这气息更近了。”
微生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可能是几日前那次耽误的事情。
微生弦朝大司命道:“皇宫有鬼道中人潜伏,可能为我旧敌。”他说着表情又一变:“公主殿下可还好?”
大司命眼神深了深,“公主殿下一切皆好,不劳费心。”
就在这时,一道红裙身影从远处跑来,她气喘吁吁地追着一只白猫,少女额间一点火焰印记,腰肢纤细,肤白胜雪,她气呼呼地扑过来抓住了这不老实的大白猫,嘟囔道:“总算抓住你了……”
话毕,她这才反应过来面前多出来的三人,她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小声地跟大司命打招呼。
大司命温和道:“公主殿下。”
微生弦悄然觑着她,她好奇地望着这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多看了微生弦几眼,在她转头和微生濋对视的时候,微生濋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场景。
皇宫,少女,雪流衣……
公主……哪个公主?
微生濋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盯着这少女的时间显然过长了,让少女不安地往大司命那里躲了躲,他恍然道:“虞曦殿下?”
“诶…你认识我?”少女大着胆子看他,她悄悄打量他,确定自己对这个男人没印象,不过她没印象的人有点多,也不差这个。
大司命道:“殿下,这是北境客人。”
“嗯…咳,我是虞曦。”少女一板一眼地说。
她抱着白猫,一袭红裙,明眸皓齿,一双杏眼好奇地望着他们,她礼貌地朝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微生濋想起了她穿嫁衣时的样子,浓妆艳抹,但也不折损她的美丽,七年过去她竟然看上去变化不大,依旧天真烂漫,没有因为那场意外而性情大变。
微生濋忽然意识到他竟然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垂着眼睫似乎有些不安,她还活着,是当初就没有死,还是天横帝君用了什么别的手段复活了她?
她怎么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虞曦忽然惊呼一声,原来是微生弦不知何时靠近了她,径直抓住了她的手,大司命皱眉,她小幅度地挣扎了起来。
微生弦连忙道:“得罪了。”
说着念了一句咒,她的手腕上有黑烟冒出,她惊讶地捂住嘴巴,掀开袖角,只见洁白的手腕上有一个淡淡的黑手印。
“鬼影咒。”微生弦替她把衣袖盖上,“虞曦殿下,看来是上次那只鬼在你身上留下来的印记。”
虞曦张大了嘴巴:“鬼?”
微生弦安慰:“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驱除了。”
大司命朝他点头:“竟是我疏忽了,险些让殿下中招,多谢相助。”
虞曦也跟着说:“谢谢你。”
微生弦低头:“举手之劳。”
算上今日,她被这人救了两次,于是朝微生弦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你叫什么呀?”
……她是真不认识他们,还是故意这样说的?
大司命在一旁淡淡地望着他们,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既没有解释为什么早就死去的三公主又活了下来,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一副不认识他们的样子。
微生弦沉默了良久,重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却是他们的正式认识。
不是以未婚夫,也不是以笔友,而是寻常的陌生人。
她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惊讶地捂住了嘴,时不时偷瞄眼微生弦和微生濋,她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微生弦?那他是……”
微生濋答:“虞曦殿下,我是微生濋。”
是你曾经的未婚夫。
第69章 “虞曦,张嘴,咽下去。”……
我尴尬地躲在大司命的身后,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前任未婚夫,哦,还是前两任。
其实和你们订婚的那个不是我……啊不对是我……是从前的我……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
在我尴尬地抓耳挠腮的时候, 微生弦开口了, 他极轻地瞥了我眼, “那只雪狼…还好吗?”
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的宠物狼, 我挠头:“它很好……”
就是经常和大白猫一起闯祸, 现在是大白猫的第一号狗腿子。
微生弦点头, 他垂了垂眸,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我不太确定我以前和他的关系,尤其是现在我还是失忆状态, 所以还是尽量少说话吧, 尤其是这种涉及感情的事, 多说多错。
微生濋望了眼自己的侄儿, “皇宫内有鬼道中人?”
大司命:“不劳您废心, 我自会查清状况。”
微生濋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那个……之前发生了很多意外,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两人同时望向我,我继续道:“我忘了很多人, 一时半会可能想不起来,关于你们的事我也不记得了。”
一阵沉默,最先开口的是微生濋, 他平静道:“原来如此,无论如何, 虞曦殿下你能平安无事就已经很好了。”
微生弦望着我久久地没有说话, 直到微生濋朝大司命拱手:“今日拜访冒犯了,但我等提议之事还望南境多加考虑。”
大司命淡淡道:“陛下已知晓,选择也给了你们, 至于做不做就是你们的决定了。”
微生濋皱眉:“长夜将至,若是再内斗下去四境都将卷入这场浩劫……”
大司命:“您还有别的话需要我带给陛下吗?”
两位北境来客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我才悄声问大司命“长夜”是什么,而大司命接下来告诉我的真相让我大吃一惊。
什么?要世界末日了!我们家族还是传说中的救世主家族?!
但我这些年听到的南境皇室名声怎么这么差呢……
“为什么不听他们的意见呀?”我小声地问大司命,大司命捻了捻袖子里的骰子,面色如常道:“一境齐心尚且难,更何况四境?人道看重事在人为,他们的凝聚力是六道之中最强的,但四境不止有人,还有神与鬼,妖与魔。”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觉得这话深奥非常,我觉得微生濋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大司命说得也没错。
还好我现在失忆了,不然面对曾经的两任未婚夫可能比现在更尴尬。
我的大皇子哥最近天天来看我,我不反感跟他的相处,他是个体贴的男人,对自己的妹妹也关照非常,他跟我讲我们从前的事情,我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手掌感受着微凉的铁锁,虞舟站在我的身后,正午的阳光被头顶巡逻的黑龙遮住了大半,最近在皇宫中我经常听到龙吟声,每次那条黑龙一出现大白虎就吓得屁滚尿流地来找我,我无语地发现这废物老虎可能真的处在皇宫动物园的食物链底端。
我的暴君爹为什么会养这么废的一条老虎,这只白虎的画风和他和南境皇宫格格不入,可能南境厉害的人物比较多,就连散养的大白猫都有不低的战力,我回来这段时日已经被大白猫揍了不下五回了,我怀疑这七年来它背着我偷偷修炼了。
虞舟给我推秋千,我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我这几年在西境的生活,有的我如实回答了有的我稍加粉饰。
“小曦和太子渊相处得很好?”虞舟摇着折扇给我扇了下风。
我眯着眼似睡非睡,“皇兄很好,经常给我发零花钱,我刚醒那段时间每晚都做噩梦,他会陪我……”
我有些困了,声音也弱了下来,虞舟给我揉了揉太阳穴,力道轻柔,很适合哄睡的力度,微风,暖阳,花香,还有人给我按摩,我舒服得差点昏睡过去了。
虞舟的手从我的脑门滑到肩膀,堂堂南境大皇子亲自给我按摩,我不适应了会很快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起来,他往我嘴里塞了颗葡萄,剥好了皮的,汁水充足,我吃完又张嘴,等待投喂。
虞舟失笑,“还和小时候一样。”
我反问他:“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