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来是替皇后娘娘看望赵娴,话带到,人并未多逗留。
赵娴小口喝着温热的梨水, 见崔婷玥送完人回来,问道:“如何,可有说让你何时入宫?”
崔婷玥颔首:“娘娘体谅,让我年后进宫侍奉,已经说好了日子。”
赵娴放下心来,“那便好。”
“对了,刚刚祈安说我欠了皇后娘娘恩情,咳咳……这是怎么回事?”
崔婷玥在小杌上坐下,解释道:“娘拽着刺客一起滚落山崖后,林念藏突然跪地求饶说是被那女子逼迫的,对方强喂她吃了毒药逼她带路找到皇后娘娘,她不敢不从,万幸皇后娘娘没事。”
说起这事崔婷玥满脸的戾气,当时她便踹了林念藏一脚。
赵娴眼睑下垂,这与姜良旭说的对不上啊。
入夜,赵娴又问了姜良旭,得知萧琅玥的假身份没有查错,不过林念藏身上也确实被下了毒,不是什么复杂的毒,一剂解药喝下便没事。
“林念藏当着皇后娘娘面没说实话,应该是怕萧琅玥的身份被查出来,提前将罪名定下。”
若不是赵娴醒来提起,他都没有想到那人会是萧琅玥。
太后手里有先皇给的人,瞒的太好了。
赵娴转念一想,不亏,皇后娘娘的恩情,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
黎莲娘十月底出的月子。
给陆昭莹补办的及笄礼,选在冬月初九,当陆昭莹一早看到自家亲娘出现在屋中,她还当是自己眼花了。
陆夫人笑容温柔,眼眶隐隐蓄泪,“不认识娘了?”
陆昭莹双手交织神情紧张,当发现并不是自己眼花,泪瞬间从眼眶中涌出,扑了过去,“娘。”
母女两抱头哭泣。
姜恒双手抱怀靠柱,听着屋里的哭泣声却并未进去打搅。
陆昭莹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哭的嗓音都有了些哑了,“娘,您怎么回来了?爹呢?”
“及笄礼是女子重要的成人礼,你婆母担心你以后有遗憾,安排了人接娘回来。”陆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继续道:“瘦了,高了。”
陆昭莹拉着陆夫人坐下,“娘才是瘦了许多,爹还好吗?”
“挺好的,那边没有晋安寒冷,你爹的老寒腿今年冬日难得不严重。”陆夫人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些了,“在那边不如晋安忙碌,顶头上司是个好相与的,日子倒是松快些。”
母女两人几个月没见,太多话聊,直到丫鬟进来禀及笄礼时辰到了,方才净了脸出去。
早在陆大人陆夫人离开晋安之前,赵娴便问过陆夫人她相熟的夫人中人品好、德性好的,这次给陆昭莹请的正宾,便与陆家沾亲带故。
陆昭莹及笄礼过后,陆夫人并未急着离开晋安,而是跟着大儿子大儿媳回了家,陆大人虽然被贬了官,他们的儿子还留在晋安。
送走宾客,府中安静下来,姜家再次恢复安宁。
冬月下旬,圣上突然下旨立六皇子为太子。
与此同时当天姜良旭就被传召进宫,被任命为太子太师。
待人回来,赵娴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夫君很有先见之明啊。”
怪不得之前在家闲着也不急。
“夫人莫要笑我了。”姜良旭苦笑着在她身旁坐下,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一抓一大把,教导太子一事怎么也不该落他身上。
“好事啊,怎还不高兴了。”
姜良旭做太子太师,好过像书中那般,姜维为了家族去当那心狠手辣的权臣,小小年纪就压一身重担。
再则,有他这个做爹的在前面扛着,姜维和姜恒在官场也轻松些。
姜良旭将买来的点心打开,拿了块递给赵娴:“这不是难得能偷闲些日子,这般快便没了。”
“如此说来倒是亏了。”
“可不是。”
两人相识一眼,乐了。
这就与打工人心态一样,没班上时愁,上班又烦。
姜良旭做了太子太师再次忙了起来,待他复职后第一次沐休,赵娴已经能站起来走动了。
“快过年了,爹还住护国寺吗?”
赵娴就记得她好似听人说过老爷子回来了,因着没在家中她也没有想起来过问,还是黎莲娘来问询她是接老爷子回府过年还是只给老爷子送年礼去护国寺,她才细知了此事。
黎莲娘来问她拿主意,赵娴还很疑惑,护国寺距离晋安也不远,老爷子作甚在那边不回来。
姜良旭闻言,想了想道:“我明日正好沐休,不如一道去接老爷子回来。”
“行啊。”
两口子并未叫上孩子们,只他们带了侍卫仆从,次日一早便离府往护国寺而去。
马车停稳,姜良旭伸手扶着赵娴下马车。
听着寺庙传来的钟声,赵娴抬头看着护国寺最高的塔尖,上次来还是太后带头以为百姓祈福为名,当时她满心担忧,却又想抛开这些责任离开。
还将‘自己’当做了回家的拦路虎,对着一个僧人说让他担因果的话。
思绪顺着寺庙钟声飘忽,耳边传来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
“贫僧灵空,奉家师之命特在此等候姜大人与姜夫人。”
赵娴转头看去,一眼看到僧人眉间那颗妖冶的红痣,对方虎口挂着的佛珠与去年见时还是一样,便是眼底的仁慈悲悯也没有半分变化。
姜良旭将手炉塞到赵娴手中,看向灵空微微颔首:“劳烦灵空大师带路。”
看着越发熟悉的地方,赵娴没有太过诧异,灵空与慧能是师徒,住一处地方也不奇怪。
记得上次她在这处竹林外转了许久,这次有灵空带路倒是没有走多久便进了竹林里,竹林内的样貌与上次她见到的小屋也不一样,而是多了个凉亭和几株梅花。
老爷子正与一僧人对弈,赵志在亭子下煮茶。
棋盘上还在厮杀,几人都没有说话,赵志抬手指了指凳子,姜良旭扶着赵娴在炉火边坐下。
赵志给二人倒了热茶,道:“今早的新雪煮的茶,尝尝。”
赵娴押了一口茶,“三哥烹茶的手艺又长进了。”
想当初初见时,老爷子身边煮茶的事一直是姜良旭做,他们成婚后,姜良旭要科考留下读书,老爷子继续云游,赵志跟着离开时还只会烧水。
后来再见时,这活儿便一直是他做了,每次煮的茶还都不一样。
赵志笑了笑,“唯手熟尔。”
冬日里手中一杯热茶,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看着赵志熟练的烹茶手法,赵娴问出一路上的疑惑,“三哥同老爷子回来多久了?怎咳咳……怎也不回府去?”
赵志倒茶的手一顿,下意识瞥了姜良旭一眼。
姜良旭给赵娴剥了个烤熟的栗子,语气平淡,“老爷子与慧能大师是知己好友,他这人平生两大爱好,丹青与访友,慧能大师云游多年,两人难得一见怕是都忘了回府一事。”
赵志闻言点了点头,道:“是啊,其实我们回来也没几日,原定计划是打算回府去的,岂料路上听说慧能大师云游回来了,而你病情也好转人已经苏醒,我们那会儿距离护国寺近,便先来了这里。”
灵空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赵娴脸上。
察觉到灵空的目光,赵娴看过去,去年时她以为自己是穿越,二十四岁已经出入社会正是被老板画饼奋斗满满的时候,心态也很年轻,对任何事都带着美好与期盼。
再次见面,老了十岁的她,心态也与之前不一样,当初追寻的答案,也没了意义。
即便去年她信口雌黄噶人让灵空担因果,但赵娴并不窘迫,大约活了一把年纪,脸皮也随着年龄而增长了。
还冲着灵空微微颔首。
灵空没在她身上看到那股矛盾了,“看来姜夫人已有了答案。”
赵娴抿了抿唇,最后也只笑笑没说话。
不多时,老爷子姜朔茂与慧能大师的对弈结束,赵志及时给二人添上热茶,提醒赵娴与姜良旭来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怎么养媳……”老爷子目光落在赵娴脸上,眉头紧皱,想要呵斥儿子,结果看到儿子也消瘦了一大圈,话卡到嗓子眼。
嘴唇翕张,话锋一改,“护国寺的平安符挺灵验的,求两道保佑保佑你们?”
这才多久不见啊,两口子一个赛一个的掉肉,姜家是要破败了吗?
赵娴抬手用帕子捂着口鼻,不让寒风侵染,压着咳疾道:“瘦了好啊,这不快过年了,正好有借口好吃好喝养养。这平安符也要求的,家中那么些人,两道可少了,爹说是吧。”
老爷子见她还能说笑,放心了不少,点头附和:“是是是,儿媳说的对。”
姜朔茂同儿子对视一眼,见儿媳没什么反应,当起了中间人,对赵娴道:“这是慧能大师,得道高僧。”
慧能大师语气平静,身上透着一种岁月的朴素,“当不得,贫僧就一和尚,说来贫僧与姜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赵娴呼吸不由重了几分,“大师,来世路,可明朗。”
‘来世路’是孟莺娘死后,她见庙就拜见道观就求,路途遇到慧能大师也顺道求了,当时他给出的答案是三年心诚。
孟莺娘在古代过的太不好了,她当时只想好友能回去,能回到她们所在的那个有亲朋好友的时代。
慧能大师眸光沉静,声如安禅,“夫人心诚便明朗。”
赵娴收回目光,看向老爷子,“爹,快过年了,回家吧,你还没看过曾孙子呢。”
孟莺娘的事太久了,在她这里已成过去式,当初的心诚是真、期盼她回去是真、但现在的心无波澜也是真。
结局如何,赵娴不知,怕是此生也不会知晓结果了。
即便慧能一口咬定孟莺娘回去了,她心里都要咯噔一下这句话的真假。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赵娴已不想、不念、不求。
而当时慧能大师还问过她一句话,说她只有一次机会,当真要用在友人身上?
当初太过悲伤也太过坚定,后悔吗?
以前不悔,现在又谈何去后悔。
故而,她没有什么想问想求的了。
姜良旭握紧赵娴的手,看向自家爹,“回吧,庙里哪有家舒服。”
回程路上,许是吸了寒气赵娴时不时咳嗽两声,不太止得住,姜良旭拿了药给她吃,又倒了温热的梨水润喉,全程不语但动作却勤快。
待不怎么咳了,赵娴调侃道:“爹一把年纪了你少折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