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娴记得她没在朗吱吱面前露过面,更何况她还戴着帷帽,朗吱吱不应该认识她才对。
说来为何只有朗吱吱一人?她不是与朗明轩还有柳盼儿一道的吗?
“姜夫人,我姓朗,想来你肯定知道我,关于你儿子与我的事,我有话要说。”
好直白的话,赵娴虽然自己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但也没有这么直过,还冲。
“这里人太多了,不方便说话,朗姑娘随我去禅院坐下慢慢详谈,可以吗?”
因着科考完,这古洛寺香火旺盛,进进出出到处都是香客,堵在门口也不是办法。
还容易让人当热闹瞧。
朗吱吱没想到她这般好说话,愣了一瞬,微微点头:“可、可以。”
赵娴也觉得她好说话,了解对方人品吗?邀请就去。
禅院有石桌石凳,进了禅院,芍药为赵娴摘下帷帽。
看到帷帽下的脸,朗吱吱呆了片刻,不敢置信道:“姐姐你这么年轻,儿子那么大了?”
赵娴抿了抿唇,她们脑回路挺像的,毕竟她刚来那会儿,在铜镜中看到这张脸,也很震惊,三十多岁的脸与她二十多岁的一样,甚至保养的更好,没有显露出一丝老态。
姜书岫被奶娘抱着坐在石凳上,好奇的看着对面的陌生女子。
她口中的祖母的儿子是谁?她爹还是二叔?
下人端来茶点。
赵娴抬了抬手,“朗姑娘请喝茶。”
朗吱吱看了眼桌上的茶点,有一种鸿门宴的感觉,她是那藏不住话的人,“我听人说,夫人在宫里造谣我说谎。”
赵娴拈着茶盖拨弄茶叶的手一顿。
造谣?她?
“若姑娘说的是你对我儿救命之恩一事,那不是造谣,是阐述事实。”
朗吱吱说到这,眼神清澈中染上了怒气,“在常州,姜维遇到杀手,是我替他挡了一刀,胳膊上的伤还在,他失忆了我不计较,但你们姜家居然帮着他隐瞒,还要颠倒是非黑白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
“朗姑娘,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朗吱吱说的很生气,情绪也上头,结果赵娴轻飘飘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气恼,“啊?什么时候?”
赵娴:“年前大概腊月二十四五的样子,正是采办年礼之时,你随祁家公子祁峥桁去过姜家,你说自己并非我儿救命恩人,是误会,是你自己癔症乱说。”
“是,是吗?”朗吱吱脸上划过心虚又懊恼的神情,她确实让祁峥桁带她去姜家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我不记得了,过年那段时间我病了一场,丢失了些记忆。”
撒谎。
赵娴曾观察过朗清婉和朗吱吱好些日子,那时身体主要控制者是朗清婉,然而现在几乎都是朗吱吱,朗清婉没有一丝要出来的迹象。
看朗吱吱的反应,她知道朗清婉的存在,但记忆上并不相通。
赵娴忍不住回想原身以前的事,奈何没有提示,她只感觉脑袋空空没有画面。
这种情况,何其相似啊。
突然,拇指的疼惊醒她,是她自己下意识掐的自己。
看着面前的朗吱吱,赵娴心里有一种难言的复杂,“丢失记忆?这般说来,会否是朗姑娘你自己记错了,错误认为你是我儿救命恩人,实则并没有这件事。”
朗吱吱抬手放在胳膊处,指着道:“这不可能,伤都在。”
“伤在只表明你曾受伤过,并不能代表是替人挨得一刀,姑娘当真想不起那些事吗?还是刻意不去想?诬陷朝廷命官是要吃板子的。”
共用一个身体,就算记忆有所隔阂封锁,但若真的想了解,她不信没有办法。
因着是老乡,赵娴一直在回避朗吱吱,一面觉得有个志同道合的人在,可以有个慰藉,但她是看到一体两魂的,她内心很挣扎。
索性不去看不去想,顺其自然。
其实点出她一魂两体是最能解决办法的,但不知为何赵娴就是开不了口。
姜良旭也曾告诫过她不要暴露身份。
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朗吱吱表情一变。
“你的意思是我在讹你们?我有那个必要吗?看不起谁啊。”
朗吱吱说着猛然起身,动作太大将茶杯打翻,杯子落地碎开。
茶水滚烫,她匆忙后退避开。
芍药带着丫鬟将打翻的茶杯收拾,速度极快,全程没有人开口。
不多时,有丫鬟又端来一杯新茶。
朗吱吱咬了咬唇,小声嘀咕,“不对啊,她不该骂我没教养,让我跪下吗?”
听到那细碎的嘀咕,赵娴微微凝眉,她也有剧情?
突然,侍卫来禀道:“夫人,那位朗公子请来了,柳小姐一听是夫人邀请她,提裙便跑了,有柳家侍卫阻拦,属下没能将人请来。”
赵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让朗公子进来。”
朗吱吱有些疑惑,“你想干嘛?”
第72章
朗明轩跟随侍卫走了进来, 抬眼便看到赵娴。
他双手抬起做了个读书人的礼,“小生朗明轩见过姜夫人。”
“朗公子无需多礼,请坐。”赵娴第一次近距离打量郎明轩。
犹记得第一次去观察他们时, 郎明轩还只是一个日子清贫的读书人,衣裳也就两三身,被朗清婉洗的很干净, 熨烫的很整齐。
这不过前后两三月的时间, 此时的他, 浑身透着被人捧的高高的自信与富贵, 衣料也是奢华的绫罗绸缎。
赵娴没有拐弯抹角, 直言道:“令妹说对我儿有恩, 此事朗公子知晓吗?”
听到她这般说,朗明轩瞥了眼朗吱吱,眼底暗含警告。
虽然她威胁要见姜维, 但人家是大理寺少卿, 岂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
他也一直在哄着朗吱吱,却没想到事情竟传到了姜夫人耳中。
摇头道:“不瞒姜夫人,一开始小生并不知道, 从书院归家,妹妹的伤也好了大半,常州水患姜大人他们义勇为百姓, 让小生钦佩。”
好一出废话,没一个字是有用的。
赵娴:“令妹受邀出席宴会, 席间对外说我儿忘恩负义,朗公子是读书人,应当也读过律法,诬陷朝廷命官轻则吃板子、重则流放。”
朗吱吱当即反驳:“我没说他忘恩负义。”
“住口。”朗明轩呵斥朗吱吱, 再次起身行礼,“是小生没有约束好妹妹,给夫人以及姜家造成了困扰。”
又是一句无用的废话。
赵娴第一次发现,与人沟通有点困难,无语的笑出了声,“朗公子,我安排侍卫护送你们回晋安吧,顺便去一趟晋安府尹,闹明白,这事的真相。”
赵娴语气没有先前的温和了,“你不在意自己妹妹的名声,我在意我儿子的声誉,可不想以后晋安的人提起我儿子,说他知恩不报忘恩负义。”
给台阶不下,那就别下了。
听出赵娴话语中的较真,朗明轩弯身行礼,相较之前诚恳了几分,“姜夫人息怒,小生虽不知全貌,却是曾听家母提到过,说妹妹是被误伤的,当时所有被牵连误伤的百姓,医治吃药的费用都是姜公子付的。
说来在常州时妹妹不曾提起过姜公子,小生便也不知此事,还是到了晋安后,妹妹才突然提到。
对了,小生妹妹到了晋安后,受了些刺激丢失了部分记忆,许是将事情记混淆了,小生忙着科考也无暇顾及她,才酿成了大错。
是小生的错,管教妹妹不严,给姜公子带来了麻烦,小生回去便澄清此事。”
一番话说的抑扬顿挫,有理有据。
并且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赵娴瞥了眼还在揉衣角的朗吱吱,这完全不是对手啊。
而且是她先暴露了一切,只会被利用榨干。
赵娴端起茶杯,淡淡道:“柳家小姐已经告知朗姑娘宫里我当着众夫人面澄清的事了。谣言止于智者,二位都是聪明人,别被人利用还不知。”
娄白递上来的消息,朗吱吱不是突然就出现在宴会上的,这里面每次都有固定的两三人,而其中一人恰恰便是荣阳郡主的女儿,林家六娘林念藏。
巧合吗?她才不信。
但这样的小打小闹,不严重,却好似被虫叮咬了一口,不抓-痒,抓-红一大片。
没有伤口,叮咬出的包消散也快,但架不住那虫子还活着,时不时来咬上一口,烦不胜烦。
朗明轩听到柳家姑娘,微微凝眉,眼底全是思量。
加之赵娴说她已经当着众夫人面澄清,若是朗吱吱再出去提及什么恩情,就是他们在乱传谣言。
落到那些大臣耳中,会如何想他?
于他以后的仕途有碍。
几乎是瞬间,朗明轩就已经想明白了:“姜夫人放心,小生会约束好妹妹,以后绝不会再发生此等事。今日叨扰夫人了,这是小生新出的诗集,当做赔礼赠与夫人,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本《明轩诗集2》。
芍药得了示意上前接过。
朗明轩借机告辞,赵娴没有阻拦。
她让侍卫叫来郎明轩,不是要问责或是对他做什么。
朗明轩是记录在册的举人,出了事朝堂会严查的。
赵娴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之前都是隔远看过几眼,或是听来的消息,从未近距离与两兄妹交谈过。
从这次谈话,赵娴发现,朗明轩是个说话不担责的人,不威胁一下,不说一句有用的。
且,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占用别人的诗词,他已经很熟练也没有心理负担。
至于朗吱吱,像极了那还未出校园,没有经受过社会毒打还带着天真的学生。
翻开《明轩诗集2》,第一首便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看着那上面的词句,赵娴张口下意识便哼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