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这个时代,二十七的孕妇,已然是高危人群。
更别说她有孕后,还有些許落红,故而被岑大夫勒令:少思虑,多休息。
是以,林家虽因着林真时隔五年多再次有孕而满心欢喜,可这股子欢喜里头又隐约含。着忧虑。
而林真本人,除了变得嗜睡外,没有其余反应。
她先前怀着平安的时候,还会算错账,如今怀着小崽子,还有闲心叮嘱贺景。
“蒋员外虽将咱们这头的牙錢一并出了,可包经纪那头还是按着市价包二十贯錢过去,他家小子开蒙入学,正是要用錢的时候。你再挑着包些东西,他路子广,咱想再置一处西处的宅子,少不得他用心打听。”
林真往縣城西处置宅的念头一直都有,这时候虽没有学区房一说,可她早找包经纪打听过了。
西面这处,多住诗书传家的人家,离縣学近不说,好些有名的私塾也在这头。
平安往后若要读书科举,自是住在那头要好些。
贺景无奈,可他曉得若是一点儿事都不教林真知曉,她怕是更要多思,便道。
“包经纪的母亲,上了年纪牙口不大好。我包些葛粉去,再教卢老挑两条好鲈鱼,再捡些软和点心送去。”
林真点点头:“提一兜子活虾去,他娘子来买过好几回青虾,说是家里孩子愛吃。”
贺景点头,在单子上添了一笔。
林真亲眼瞧见了,这才放下此事,可思绪一瞬间又飘在别处。
“包经纪这莊宅牙人好呀!促成一笔交易,可得利半成,咱这头出两分,蒋员外那头出三分。单是这一单,便可从中得錢五十贯。这赚钱速度,真真是厉害。”
“他前前后后跑了一月有余,又从中牵线搭桥还要作保,也是个辛苦钱。你没听人说麽?先前包经纪有一同行,卖宅子的时候没仔细,教卖主给骗了,一间房舍許给两人,自个儿收了钱跑路。他那同行,教苦主告到县衙那头去,不止丢了莊宅牙人的活儿,还被判了笞刑,赔钱又受罪。他们这一行,也是不容易。”
这时候的庄宅牙人都是要在县衙备案的,且若是双方交易有误,是要负連帶责任的。
要不说,不做中不做保呢?这5%的中介费也不是恁好赚的。
林真道:“也是,行行都不容易。还是咱这崽子好,晓得爹娘手里有钱了,又能置大宅子了,这才来,可见是个会享福的。”
她还不待贺景搭话,话题又是一轉。
“畢老那头开始动工,巧儿必是要来的,昌哥儿和菱姐儿也要来。你明儿从铺子里拿两套蒙童用的毛笔砚台来,笔和紙多帶些。明年昌哥儿要入学读书,这些都用得上。”
李盖这些年先是跟着给林真建屋宅的营造队四处跑,手艺学到不少,钱也攒得有一些。
这人倒也记得妻儿,前年好生谢过營造队的头头后,自个儿在乡里拉起一支營造队来,专门幫着十里八乡的村人盖房建宅。
最开始連抹墙面儿翻屋顶的活儿都接,他人踏实且有真本事儿,也不偷工减料从中昧下主家钱财。
两三年下来,积攒了好名声,营造队也从一开始的三五人,到如今的十来人。
在营造队步入正轨后,李盖便将妻儿都接在身边儿来。
林真这头建紙坊,自是请了李盖的营造队来。这回,巧儿应当是能在娘家多住些时日。
“我与他在一处,有甚好东西,他自是先紧着我们娘仨。可在李家,便得去争去抢,我不愿菱姐儿瞧见这些。”巧儿笑笑,拉着林真的手。
“还有,有我跟着,营造队的伙食便不肖主家操心,这也是一桩好处。俩孩子跟着我们虽要辛苦些,可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放心。你莫要忧心我,好生养着身子才是。”
林真仰面叹道:“我若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难受,脑子里的念头虽多,可从不往心里去。倒像是,突然愛听熱鬧似的。”
她凑近巧儿,悄悄道:“许是这崽子,是个爱凑熱鬧听八卦的。”
“扑哧!”巧儿一下子笑出声儿来,“你可真是,这话,我不信二伯听了不说你。”
“哼!昨儿给贺景说,他瞧着已是有异议,我还敢跟我爹说?我爹现在,可偏心得很!”林真犹自忿忿,她自来不是个爱听八卦爱凑热闹的。
可这回,稍稍听见外头的动静便按捺不住。每日这里转悠那里转悠,连听吴麽麽列菜单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她这样,定是肚子里的小崽子是个爱热闹的!
“阿姐又胡说。”燕儿手上提着食盒进门来,身后跟着春芽,捧着一摞书。
“这些书,多是游记,阿姐慢慢儿看。”燕儿一面说,一面又摆出两盘糕点来。
“栗子糕细腻清甜,巧儿姐姐多吃些;这碧涧豆儿糕,甜味全靠中间的豆沙和果子干,阿姐多吃些。巧儿姐姐多坐会儿,今朝晌午在家吃饭,阿姐惦记着你呢!”
已为人妇的巧儿,瞧着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燕儿,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缩着脖子跟在真姐儿身后的小姑娘,竟出落得这般教人不敢认。
“知道了!晓得你是不乐意瞧我出去转悠,燕儿管家放心,我与你巧儿姐姐,自会听话的。”
这会儿日头正大,她才不出去转悠呢!
要去,那也是傍晚,就着晚风落霞,听吴麽麽说东家长,道西家短,那才有意思!
燕儿瞧出来林真的心思,她也不戳破,将空间留给林真姐倆,自个儿出去瞧着晌午饭,琢磨着给林真添道莲子羹。
幸好她来年冬日才出门去,还能照顾阿姐和小侄女儿。
因着平安整日唤妹妹,现今家里人都下意识觉着:这胎是个女儿。
苗娘子和燕儿缝制小衣裳时,多用藕粉、豆绿、鹅黄这样鲜嫩的颜色;连林屠户去买长命锁时,选的都是蝴蝶莲纹的样式。
小崽子的东西越备越多,紙坊也悄然建好。
这日,畢老带着人,制出了第一批样紙送来给林真瞧。
“这头多是毛竹,用来造纸也行,可毛竹的竹浆需多费几道功夫来漂色,且毛竹长得不如慈竹快,出浆也不如慈竹穩定,在这头,倒是麻和桑更多些。我虽更擅纸竹纸,可若是只用制些一般的纸,麻纸、藤纸和桑皮纸倒是也成。”
毕老不止是说说而已,他连各色样品都带来了。
林真蘸了墨汁,在四种纸上都写下一行字,四种纸上都不见晕墨,心下满意。
“就按您说得办就是了,竹纸、麻纸都是纸,只要能书能写,不见洇染痕迹便成!”
又搁这儿试探她呢?
她又不是甚文人大家,不需好纸留墨宝,对那甚会稽纸,当真是不感兴趣。
“对了,纸坊那头靠河,您自个儿住的屋子难免潮气。我每月再给您额外提供两筐炭,算是给您的补贴。大壮也一样,我再请沈家给牵两条好狗来,细心养着,幫着看家护院。”
这时候造纸,多仰赖地利,沤料、漂洗、排污,都要靠着水流量大江河,还要建在下游地段。
如此一来,纸坊便建得偏僻了些。
严格说起来,那头已不是枣儿村的地界。
买地有杨典史帮忙,没废波折,地价也便宜许多;可后头建房,林真是花了大价钱的,连带着后头安置人也得多花些心思。
“您先住着,若是有甚不合适的,尽管提出来。只要是纸坊产出稳定,我不会亏待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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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没出生的崽子:好多锅啊[狗头]
第104章
纸坊的事儿一定下, 林真是再无甚事儿可操心。
她像是忽然起了童心似的,每日東游西逛,虽没招猫逗狗掐花打柳的, 可盯着人捞菱角剥莲蓬,一瞧便是大半个时辰,居然也能瞧出乐趣来。
一大家子都纵着她,私下还说:这些年真姐儿着实辛苦, 也是近来家里日子好过, 不肖多操心, 她心里松快了,才能如此。
临近乞巧节,燕儿还摘了千层红来给她染指甲。
“十指纤纤玉笋红,折騰大半日, 染出来这颜色确实好看。”林真盯着盯着,突然道, “想吃橘子了。”
她现在就是这样, 思维跳跃得很。
“纤手破新橙, 倒是应景儿。”燕儿笑道,“可惜这时节没有柑橘, 吃葡萄可成?”
口中酸水已泛滥, 林真点头:“好呀!能吃湃过的不?”
燕儿无奈, 又见林真只着半臂纱衣, 可额上还是有点点細汗。
心疼阿姐有孕辛苦的燕儿,最终还是端了一小盤湃过的葡萄来。
林真吃着葡萄, 还使坏:“葡萄哪来的?除了葡萄没捎带诗笺?”
“自是有的,可我就不给阿姐看!”
下半晌,忙过早市又巡了铺子的賀景家来, 先在净房洗去一身汗味儿,又打了凉沁沁的井水来。
屋子里摆了两只敞口的盆儿,灌满凉沁沁的井水,用来散热解暑。
将屋子里的水换过,又绞了冷帕子给林真擦脖颈和手臂,賀景眉头微皱:“这天儿愈发热,我去买些冰来放屋子里,好歹能凉快些。”
“别,家里不算热,再将两扇窗子都打开,有风吹进来就凉快了。”
虽说家里现今不是用不起冰,可林真自来对物价敏感得很,瞧见冰盆子里的凉气儿,脑子里定然冒出的是铜子儿,只怕会肉疼。
如此,还是不用得好。
家里的凉井水也很好,一日换三次,又有各色果子点心吃着,话本子看着,她并不覺着多难熬。
賀景瞧着林真,又想起岑大夫私下叮嘱的话,突然道:“俩孩子就挺好,咱不求多子多福,就要俩。好生教导着,比一串泥猴子好。往后,换我吃药。”
林真盯着人直笑,还伸手摸了摸賀景的俊脸:“我覺着你现在可俊可俊了。”
“你少招惹人。”贺景按下林真作亂的手,反将一军,“我吃寒瓜去了,你只能吃蜜瓜。”
“哼!”林真瞬间翻脸不认人,“赶緊走,赶緊走,寒瓜吃多了肚子疼,我才不稀罕!”
再晚些时候,是背着小书包下学堂的平安。
他现今在外头也不当小君子了,下学后就倒騰着俩小胖腿,一溜烟儿往家跑,回回都跑得一头一脸的汗。
瞧见爹娘都在,平安高興得很,原地蹦跶了两下,先与林真问好,随后便由着贺景牵着去擦洗身子。
换了身轻薄衣衫收拾清爽后,平安与林真双双捧了一盏子豆儿水吃。
他晓得娘親怕热,并不靠着林真,只将身子轉向林真,小嘴嘚啵嘚啵说起今日在学堂又学了些甚。
休息片刻后,平安很是自覺,将小书包拿来,自去做功课。
贺景在一旁盤账,林真捧着游记看。
打眼瞧着,一家子都拿着书本,像模像样的。
晚间吃罷夕食,趁着凉快,一家子又大手牵小手在院儿里散步消食。
再晚些时候,梳洗过后,平安便会捧了书来,讀给林真和妹妹听。
他自打讀书后,每日早晚都会诵讀课文,从前是在自个儿的屋子里读,如今换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