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瞧见人, 大大方方塞了一张饼子过去:“没吃饭罷?我们也是,一大早就搁这儿排队了。您先吃两口垫吧垫吧,水囊有麽?”
畢老被这一下搞得还挺懵,此时听了林真的话, 点点头道:“老头子出过远门的, 不用特意关照。”
林真瞧他, 决定实话实说:“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怕您真倒了。届时还得分个人手照顾您,现忙着抢位置上貨呢,且顾不上您。”
她指了指河面上一搜平底船:“您仔细瞧瞧, 从这头数过去,第六艘平底船就是我们要搭乘的船, 若是被挤开了, 别慌, 先上船去。路引可带了?”
越州的渡口,即便多是民间小型船只停靠的码头, 也设了关卡稽查。
不止人要查, 貨物也要查, 且查货还要更严格一些, 干系到缴税麽,林真理解。且十分熟练的在渡口津吏核查公验时, 借着公凭和路引的遮掩,递上一角碎银。
接过碎银的津吏虽还是耷拉着一张马脸,却开口唤道:“兄弟们, 仔细着些。”
翻检的胥吏,在听见这句话后,手上动作霎时放轻了許多。
林真满意了,这渡口只认錢不认人挺好的。不像另外的渡口,瞧着全是女子便有偏见,光会收錢却不办事儿!
船只扬帆启程时,已过巳初。
好在一切顺利,顺风不过五日,船和人便都平安抵达慈溪。
这便是春末夏初后走水路的好处,不用换乘,不用中转。
若是初春河道干涸或冬日水面被冻上,都只能先至明州,再从明州转陆路至慈溪。
不过,现今成功将畢老薅回来,往后便不用往越州去了。
文作铺子主打卖紙,其余的筆、墨、砚不过是捎带手卖出一些。这几样若要进货,往明州城去便好。离得又近,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一两日便可抵达。
说真的,去了一趟越州后,林真发覺自个儿也没那麽喜欢往外跑了。
此时的交通工具,家境一般又能出远门的,都是狠人。
她这小身板儿,算了罷,扛不住。
到了慈溪,又紧跟着将采买的这批货物查验入库后,林真在秋英带来的单子上签字,结算了此次的佣金。
直至此时,才能稍稍坐下来喝盏茶歇一会儿子,林真缓过气来便去寻畢老。
“您先跟着我回枣儿村,村里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請大夫先给您瞧瞧。您先修养几日,再跟着指导泥瓦匠人建紙坊,至于工錢,建紙坊的时候算您六百个钱,待开始造紙后,基本工资算一贯钱,结算时,根据当月的产量来加钱。这些燕儿应当都与您说过,家去拟了契来您再细瞧。”
林真一口气说完安排,见毕老没吱声儿,又继续道。
“给您俩年轻力壯的汉子当帮手,抄纸和晾晒这样的手艺,劳烦您多教教;再雇三人来做些沤洗、舂捣的重活儿,林家有炭,不肖劈柴。如此,人手应当是夠了?”
毕老这才抬起头来,他瞧着林真,眼中满是懷疑:“东家对造纸像是有研究?您这样清楚其中的关窍,又不要求造会稽纸那样的好纸,缘何还要請了我来?”
他被这会稽纸的手艺,弄得妻离子散。若是这林家想打别的主意,他是万万不肯的!
“放心,会稽纸在我那小铺子里且还不容易往外卖呢!您那手艺自个儿留着罢。”
林真撇撇嘴,疑心病太重了些。
“这造纸一术,您应当比我懂得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是曉得如何造纸,可造出来的纸……当稿纸且不够格的。”
为着打消毕老的疑虑,林真不惜自揭其短。
她没想过发挥金手指的作用,苏出造纸术麽?
她不仅想过,且在瞧过文作铺子多是中下档的纸好卖后,她还付诸行动。
结果嘛,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术业有专攻,她不是这块料。
她弄出来的纸,只是有个纸的模样,别说蘸了墨汁儿写字了,多揉几下,就会当场表演一个四分五裂给她瞧。
“如此,您可还有疑问?”林真问道,稍微有些神。
出门半月有余,她有些想小崽子了。
毕老沉默着摇摇头。
“成,您便与我一道回村罢。”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出城去,前面是贺景与林真;后面是大壯和毕老,大壮往后要跟着毕老学造纸,此时留他照顾毕老也不算突兀,免得那小老头疑心病又犯了。
“我怎瞧着你,似乎对毕老有些不耐?”只有倆人时,贺景一向是有话直说的。
林真一惊:“如此明显?”
“也没有,礼数是足的,只是不够親切,你待盧老,可诚心許多。”就是如此贺景才奇怪,先前盧老可是他从乞丐堆儿里扒拉出来的,比毕老寒掺多了。
那时,他瞧着卢老,自个儿心里都没底气,一会儿懷疑自个儿找错人了,一会怀疑这小老头吹大话诓他呢!
可真姐儿明明是第一回 见卢老,却待卢老很是敬重。
林真长叹一口气:“许是曉得毕老今日之果,全是往日之因,心里便有些成见罢。”
毕老的故事挺简单的,会稽纸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他家又只有一个被娇惯得厉害的宝贝蛋子,可不是会生事儿?
毕老与发妻育有两女,发妻去后,他也不晓得是真怕没儿子继承手艺还是甚的。
别说给发妻守一年了,只一月,便另娶他人。
为这儿,已经晓事的大女儿与他决裂,不惜远嫁他乡,再没回过娘家。
小女儿呢?
有了后娘,且后娘一进门儿就生下親爹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那小女儿还能有甚好的?
自然也是草草嫁人,逐渐斷了与娘家的来往。
毕老的宝贝儿子呢?
从小被养得心高气傲,手艺没学到几分,眼高手低等毛病倒是不少,还‘捡漏’了一处越州城的好屋宅。
结果麽,自然是缴了赊卖钱,又借了印子钱。
不仅宅子没了,反而欠了一大筆債,債主要毕老拿会稽纸的手艺来还,毕老自然不同意。
他还想着卖了纸坊给儿子还债,自家留下手艺好东山再起。
哪晓得,妻子怨恨他瞧着儿子被人打斷腿却见死不救,卷了家财带着儿子跑路,留毕老一人面对债主。
下场麽,以毕老自个儿断了手,被纸行逐出行会,拿纸坊抵债了结。
“我去时,他说已无親友可告,瞧着是很落魄凄惨。可若是不种下当日的因,怎会结下这样的果呢?”林真叹道,“我虽覺着他有几分可怜,可想想他的两个女儿,便不觉着毕老有多可怜了。你瞧,他即便是再惨,不还是有我这等贪图利益的人来请了他去?他的后半生,若是不折腾,至少能衣食无忧。可他的两个女儿呢?怕是要比他辛苦可怜百倍。”
“别这样说自个儿。”贺景伸手揽住林真,教她靠在肩上,“你是为了家里,为了平安。”
林真没说话,放松自个儿靠在贺景肩上。
家去后,有燕儿相帮,倒是不需林真再操心。
梳洗一番,林真放任自个儿沉沉睡去,这一路,她觉着分外疲倦。
还是平安大崽子下学后,做完了功课,在爹娘房门口路过许多回。
后来,干脆蹲在娘亲前面,赖着不走,还时不时拿小胖手摸摸娘亲的头发。
林真这才醒了。
贺景进来,点了黄烛,又拿灯罩笼住烛火,免得晃了林真的眼睛。
有了光亮,林真一眼就瞧见了嘴角能挂油瓶儿的平安。
嗯,这幅模样,在这崽子过了黏人期后,倒是少见。
林真伸手将小崽子捞在怀里:“这是怎的了?谁惹我们平安宝宝生气了呀?”
“娘!我是大孩子了!不是宝宝。”平安抗议。
“嗯?不是宝宝怎生还要娘亲哄呀?”
“哪有?我……不对,娘亲狡猾!分明是你不理平安的!”
哎呦,这崽子果真不好骗咯。
一阵儿打闹后,林真在贺景和平安崽子的陪同下,吃了迟来的夕食。
饭后,陪着平安崽子又玩闹一会儿,将早睡早起且格外坚持的平安崽子哄睡后,林真倒是全无睡意。
她也不管贺景睡不睡,开始搅人:“哎!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这段时间有没有来骚扰你呀?”
贺景平躺着,眼儿半阖:“没有,人眼界高着呢,怎会来与我一上门婿相商?”
“哼!狗眼看人低!”林真对这前恭后倨的小人实在没甚好感,又戳戳贺景,“那铺子行情可好?哎呦,若是有人与他相争就好了,咱狠狠宰他一笔!这样,给燕儿的陪嫁还能再丰厚些!”
燕儿十七了,亲事已定,婚事儿定在来年冬日,家里最近都在忙着备嫁妆。
“田地陪嫁不得,那便给燕儿换成县里的铺子跟宅子!说起田地来,族老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真真迂腐。也不想想,燕儿属高嫁,嫁妆薄了可不好看。”
林真枕着左臂,翘着脚一晃一晃的:“唉!燕儿为甚要嫁人呢?现下瞧着男方还成,可天长日久的,哪里能保证以后呢?”
“千挑万选定下的人家,离得又不远,若是不放心,咱们多留意着便是。”贺景出言安慰道。
“唉!初见燕儿时,她才六岁,像只小鹌鹑。”想到燕儿如今的模样,林真不禁自夸道,“我可真会养孩子!”
贺景听出来了,这人,今日是不想睡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精神这样好?咱们很该给平安添个妹妹了。”
第101章
燕儿的婚事说来也巧, 算得上一句,好事多磨。
自她游学归家后,明里暗里上门打听的人家本就不少。
林真雖覺着别扭, 可这事儿,说到底应当由林屠户和苗娘子做主,倆人说正是时候,要先慢慢儿留意着合适的人选。
林真没法子, 可还是私下去问燕儿的意思。
这是燕儿的人生大事, 怎能不过问当事人的意见?
可这丫头也不知是被‘初恋’伤透心了还是怎的, 且没这个心思,只一门心思扑在跑商一事上。
被问得多了,反无奈地瞧着林真。
“阿姐这是怎的了?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是幸运, 父母阿姐如此愛重我,都盼着我往后日子和顺, 自然会为我细心挑选一门好親。我只管等着便是, 哪里需要为这事儿烦心?”
“不是, 你就没有理想,不, 你比较喜欢甚样的男子?文的?武的?文武雙全的?总得有个范围不是?”林真差点儿一咕噜嘴说岔了。
“扑哧!”燕儿一笑, 狭促道, “不都是先看家世再看人品的麽?阿姐成婚时也想恁多?那你当时见了姐夫是否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