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从来没这样彻夜不眠过,只觉着累得慌。
贺景道:“他还小,哪里懂得你是与他顽笑?只当你同燕儿一样,真要走了,这能不伤心麽?往后了别这样逗他了。”
林真这下是真曉得小崽子磨人是甚样儿了,投降道:“我发誓,再也不逗了!”
这厢她是不逗平安崽子了,可人却依旧出不得门去,連着在家好几天,都在哄平安。
是以,林福来送禮的时候,整好撞上了在家还债(带孩子)的林真。
林福是来过林真家里的,且还不止一次。
这回来,瞧着大变样的林家,又瞧着添了人力女使来使喚的林真,心里感慨万千。
他叉手行禮,十分客气道:“林娘子安好。小人奉主家之命,特来贺贵府女郎寻得名师。”
林真笑笑,这些日子寻到家里来的人多得很,她早料到了会有此一出。
遂早早交代了,凡是打着幌子来贺燕儿的,一律不见,礼也不收。
为这事,还专门喚了机灵的大壮回来守门。
此番是听得林福前来,她才破例请了人进来,吃盏子熱茶汤。
“福小哥恁多礼。”林真笑着以旧时的称呼寒暄,“只是不巧,家妹随着老师出门去了,现下不在家,这厢倒是累得你白跑一趟。”
拒绝的话一出,林福自是曉得不能多加纠缠,且他出来时,林大掌櫃也说过,寻常相待即可。
当下也顺着林真的话寒暄几句,便客气告辞。
林真瞧着他,倒是一歎。
她始终记着林福和林掌櫃在她微末之时的以礼相待,且她是真觉着俩人值得结交。
可惜了,身不由人。
怀里的平安听见了林真歎气,他皱起小眉头来,仰着头,嫩生生道:“不哭。”
林真哭笑不得,她哪里哭了?
可瞧着小崽子格外认真的圆脸蛋儿,只得低头好声好气道:“好好好,是娘不对,咱接着玩儿啊!”
她陪着平安,倒是很快将林福来访的那点子唏嘘忘了。
可回去复命的林福却没忘记。
“新起了好宽敞的屋宅,手下还有四五个人使唤着,已是发家了。”对着林掌櫃,他倒是有甚说甚,“我瞧着,林娘子家里雖是才发家,可屋子里的人教她调。教得多好,门户紧且格外规矩,不似那等穷人乍富便狂妄的模样。”
林掌櫃倚在炕上,叹道:“才几年?竟已做到常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做到的事儿。林小友,果真不凡啊!”
林福沉默半晌,不死心问道:“为何不趁此机会与人消除隔阂,重新结交?今日林娘子待我甚是客气,丝毫不见倨傲。”
先前是他们这头先断了联系,这番又厚着面皮前去。
若是一般人,怎么也得露出几分不客气来,便是故意刁难也是有的。
可林娘子却是一切如常,还格外优待,就冲这番气度,便值得相交。
林掌柜想起东家的那句‘门户太低,不必过分熱络,寻常即可’的话来,心里雖有些惋惜,可也得承认东家没说錯。
“罢了罢了,哪有咱做主的?照吩咐做事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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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平安小崽子不当树懒,林真能脱开身的时候,家里的白腐乳也到了能开封的时候了。
“清而有质,醇而不腻,其细白如腻乳,唤作‘腐乳’二字,倒是恰如其分,妙极妙极!”王柘抚掌大赞,“虽与紅方有些相似,可却是两种不同的风味,值得王某一记,甚好!”
先前家里启了一坛子来尝o,她屠户爹就着腐乳呼啦啦下了两大碗清粥,她自家吃着也不錯。
可直到此时,听见王柘如此称赞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王柘是愈发挑剔了,寻常难得见他如此。
她这腐乳,一定会大卖!
事实也是如此,有王柘的软文推广,这东西本就不愁卖。更别说,王柘还拉着早就打响名声的紅方来比较,这下子,可不更是引得人争相竞買?
林真发誓,主意不是她出的,她也一点儿没想拉踩丰樂楼的紅方,就是想蹭一蹭它的名气。
可哪里想到,許是冬日人都闲着,她都没用白方这样的名儿,可还是引来一堆人互相拉踩。
又因着林家的腐乳卖得比丰樂楼便宜许多,居然还引来了林大掌柜亲自登门。
“林小友,你这白方一出,我那头的红方,无人问津咯!”
林真干笑:“小铺子里的东西,哪里能与丰樂楼相比?只剩在新鲜而已,这才教人追捧一二。等这阵热乎劲儿一过,丰樂楼的生意,自然是谁都抢不得的。”
林真这是大实话,两家受众本就不同,若不是有王柘在,她这小铺子里的东西想与丰乐楼那头的东西扯上关系?
那人人都得骂一句:怕不是失了智?
林掌柜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他今日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有这样做生意的。
“某只是想厚着面皮问一句小友,这红方白方有了,不会还有甚青方紫方罢?”
林真摆手:“再是没了,这白方也是我偶然所得。”
其实还真有,青方,臭豆腐麽。可惜了,在甚是讲究清雅的慈溪县来说,这玩意儿,不会有市场的。
林真正色道:“林掌柜请放心,原想着这腐乳虽与红方有些相似,可到底风味不同,这才自家製了来卖,倒是没想到引出这样一桩风波来。”
她当时製腐乳时,也是纠结许久。
严格来说,这玩意儿与红方算是同宗同源,她红方的方子卖给了林掌柜,若是再製腐乳来卖,有些不地道。
可又一想,这红方的制法卖出去两年多了。若是真较真起来,她当时只卖了红方的制法给林掌柜,丝毫没提及白方,这算不得违约。
心一横,便制了来卖。
要说不地道的一点,就是蹭了蹭红方的名儿。
可她晓得,她这独门生意做不了多久。
林掌柜手头有红方的制法,这腐乳一出,凭借丰乐楼的厨子,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将腐乳研究出来。
那时候,她不信丰乐楼不制了腐乳来售卖。
林真没料错,不过十来日,丰乐楼便推出白方来卖。
且还打着惠顾让利的名儿,推出红白套餐来。
林真粗粗一算,丰乐楼暗中降价了。
不愧是屹立多年的大酒楼,这一手,着实高明。
可如此一来,林真这头的腐乳便不占甚优势了,多出几十个子儿,去買丰乐楼的红白方,不是更显体面麽?
腐乳的销量,瞬间降了一大截儿。
铺子里众人都焦急起来,连带着慈幼院俩丫头心里也发慌。
她们理货时可瞧见了,东家制出来的腐乳不少,这卖不出可怎生是好?
会不会,就不教她们留在铺子里做事儿了?
可林真半点儿不见着急,还背着手,晃悠去了戈家羊肉铺那头去。
也正是林真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迅速将铺子里的焦躁安抚下去,众人瞧着,倒是也定下心来,各自做事。
“哟,您这头生意倒是好,又卖得差不多了?可还有羊排?”林真凑过去问。
戈家掌柜将砍刀往砧板上一剁,斜睨着林真:“真是来买羊排的?”
林真与戈掌柜是老熟人了,先是买羊肉吃,后头又寻人买奶羊。
双方脾气也合得来,倒是处得不差。
“那是自然,买了羊排家去清炖,再打个蘸碟儿来吃,腐乳、糊茱萸、蒜末和香葱,那滋味儿,绝了!”
第86章
“林娘子来了, 来来来,里面坐,我近些日子日日都煮了好茶汤, 就等着招待贵客咧!”
戈家娘子出来,语气热络,一个劲儿地招呼林真往里走。
“你别理我家老戈,他见識少, 打賭输给娘子, 心里怄气, 咱不跟他一般见識啊!”
戈家娘子是个白面团儿似的妇人,丰腴但不粗壮,又爱洁,整个儿人收拾得干净利索, 鬓边一朵粉白的木芙蓉,更显得肤色白皙细腻。
像是燕儿还在家时, 制过的茉莉花浮元子。
她笑起来还有俩梨涡, 更显清甜可人, 凑过来拉着林真的手:“外头冷,咱屋里说话, 炭盆儿上我还烤了栗子, 你那羊排我早留着了, 教老戈给剁得二指长, 待会儿回去就下鍋,一点儿不耽误。”
林真笑嘻嘻, 冲着面色黑了几分的戈掌櫃道:“劳煩戈掌櫃了哎!”
林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想制腐乳,自然要先找好買家。且还不是散客, 散客能吃多少?顶天了一日一块儿。
要找,就得找个大客户。
腐乳其实能算作一味調料,若是按調味料来用,那用量,自然是比尋常人家買去佐餐来得大。
是以,林真早早便盯上了戈家羊肉鋪。
老戈其实不老,他以前是小戈,从自家老爹手里接过鋪子后,客人还是唤‘老戈’,于是,不到而立之年的小戈便成了老戈。
戈家娘子是个能干的,跟着老戈接手鋪子后,经营得有声有色,可人其实不大满意。
“林娘子,我也不瞒你。我早先便想将隔壁鋪子盘下来卖羊汤,可老戈性子谨慎,又是家里的幺儿,没有十成的把握是做不得主的。可我不甘心,日日起早贪黑耗在这铺子里,钱没分得几个,还都觉着我得了天大的好处!如此,我若不自家挣出一门赚钱的营生来,岂不是对不起这些年受的酸言酸语?”
戈家娘子既已下了决心,便直言相告。
“隔壁那铺子原先就是个汤饼铺,略略改动一二便成。我用自家的嫁妆钱来赁,不经戈家的手,我自家就能拿主意!”
林真赞道:“娘子好决断!这羊汤之鲜,羊肉占主,庖厨调和倒在其次。戈家这样好的羊肉,自家开个羊汤铺子是再好不过。且咱大虞爱吃羊肉,一年里,只夏月少有人吃,便是燥热些的秋日里,晨起也是有人要喝羊汤的,更不用说冬月和早春了,哪家羊汤铺子不扎堆儿?
这话,我对戈掌櫃也说过,可人不听我的,倒是娘子听进心去了。早曉得,我直接尋你,说不得,这羊汤铺子早开张了。”
戈家娘子大笑:“那林掌櫃往后都寻我,咱不跟老戈说话。他这朝与你打賭输了,心里正不得劲儿呢!”
“又说我不是呢?”戈掌柜掀了帘子进来,“早曉得林掌柜有这逼得丰樂樓都降价的本事儿,我哪里还敢同你打赌?这厢我是心服口服了,咱那契,可还算数?”
先前林真来游说戈掌柜开羊汤铺子的时候,将自家吃羊汤的蘸料带了来,说定,要是戈家从她这里买腐乳,她这蘸料的配方便说与戈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