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叶清洗切碎,搓揉取汁。
林真将满满一背篓的桑叶全搓出来,鼻尖满是桑叶的清香,还带着一丝丝甜味。
她大姑给的这一篓子桑叶甚好,怕是专门留着伺候金贵挑嘴的幼蚕的。
桑叶搓好后,用麻布滤出残渣,倒入澄清的草木灰水,又托了苗娘子用洗净的铁锅小火煮到微开。
边煮边撇去浮沫,这样做出来的桑叶豆腐会更剔透好看些。
碰冰子也烘干了,林真伸手捻了一下,能成。找来一块儿干净的细麻布将烘干的籽包好,放在晾凉的水里浸泡一会儿,又开始搓。
林真的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
机械似地搓揉着,她的胳膊变得木木的,手中的麻布出汁渐渐变少,盆里的水也染上了丝丝乳白色。
成了成了。林真抱起木盆往灶屋里跑,油绿绿的桑叶水被分成好几份装在大陶碗里。
边上还放着一只同样的陶碗,那是林真特意请苗娘子留下的。家里没有准确的计量工具,只能如此了。
林真开始往桑叶汁子里加碰冰子的汁水,2:1、1:1、1:2,挨个儿作好标记后,再将陶碗移到堂屋里去。老宅子没打井,房门大开的堂屋是林家院子里最凉快的地儿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
好运来,好运来!林真闭着眼睛求各路神仙保佑,这要是不成,她手搓桑叶碰冰子倒是不怕,可这桑叶难得啊。
苗娘子见林真似乎忙完了,双手捏着合围有些局促地开口:“真姐儿,这鱼,我不大会弄。怕糟蹋了好东西。”
苗娘子未嫁人之前家里不甚富裕,她娘灶上手艺不精,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嫁人后,灶屋里做吃食的轻省活计少有轮上她的。此时瞧着这大青鱼,便漏了怯。
“成!我来!”
青鱼一闷棍敲晕,刮鳞去腮,开膛破肚去黑膜。
再将鱼杂收拾出来,鱼泡儿是林真的最爱,可不能浪费了。
林真想了想,这鱼长在山溪里,那水清凌凌的。这样的鱼没大腥,若是按着重口的法子来做,到是不美。
“咱今儿吃清炖的,能喝汤。若是嫌滋味儿不足,再打个蘸碟就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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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猪油下锅,老姜几片、葱段一把、几颗山椒子在猪油里跑一跑,用荤油炝出独属于香料的味儿。
炝出香味的香料捞在碗里,留着待会儿回锅炖汤。那啥,香料价贵,得省。
切了花刀的鱼下锅,用猪油慢慢将两面煎得金黄,几瓢甜井水下锅没过鱼肉。将香料倒进去,再烹一番,更有味儿。
抽掉两条柴,改小火慢炖,锅里的鱼汤逐渐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奶白色。
轻盈的水汽混着肉香,飘了满灶屋。
“娘子,你来。”林真让出位子。
苗娘子不明所以地过来,林真将木勺交到苗娘子手里。
“搁两勺盐,再洒一些胡椒粉。”
“啊?”苗娘子很是疑惑,可瞧着真姐儿一脸认真的模样,只得按她说的往鱼汤里加盐和胡椒粉。
加胡椒粉的时候她手抖啊抖,似乎加了又似乎没加。
“再来点儿。”林真鼓励。
苗娘子又抖了抖。
如此贵的香料,她从前只是听人说过,可从没见过,怎能不谨慎?还有今儿看真姐儿挖猪油的样子,那一勺子下去,她眉头又是一抖。
苗娘子对今日的夕食很是期待,油水这样足,甚东西不好吃?正经的好肉还不得香掉舌头?
林屠户拉着一车东西家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嗅到了满院儿肉香。
将板车上的东西卸下,又牵着老驴往后院儿去。在食槽里添水添料,还打了水洗手后,灶屋里的三人才发现他。
“呀!怎么悄没声儿就进来了?”苗娘子瞧见灶屋口的人影晃动,这才察觉林屠户家来了。赶忙端来一盏子茶汤给林屠户解渴。
“做甚好吃的了?”林屠户这时候突然觉出在村里住的好来了。
家家户户都离得远,他家这满院子的肉香都没惹得人来瞧。往日在县里住着,他多叫上几回索唤都有人说嘴。
“今儿吃鱼!茂安哥下的鱼篓子得了两尾好鱼,送了咱家一尾。”林真用一个揉面的大陶盆将炖好的鱼肉全装了出来。
身后的小尾巴捧着一个小扁箩,里头装着苗娘子烙的二合面饼子,两面炕得焦黄,满是麦香。
灶屋太热,一家子在院儿里摆了桌子吃饭。
枣儿村家家户户都有枣树,林家的院子也有两颗,桌子摆在树荫下。就着晚风落日,一家子围在一处吃饼子喝汤好不畅快。
林家倒是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往常林屠户和林真就两人,声儿再大也稍显冷清。
山溪里的鱼,肉质紧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鲜甜。教这样一炖,实在是妙,一大盆鱼肉和炝炒的蕹菜教几人吃得干干净净。
林家虽是屠户,可也得好几日才能吃上一回正经的好肉,平日里多是骨头炖汤或是多加几勺子猪油尝个荤腥儿。
这样的伙食已超出普通百姓一大截儿,可肚里还是缺油水,嘴巴还是馋肉吃。
今日这一道炖鱼,对众人来说是难得的好滋味。一家子不意外的都吃撑了,瘫在凳儿上半天不动弹。
歇了一会儿后,趁着天色未暗。林屠户拿着新买的竹耙锄头与苗娘子又去拾掇后院儿。林真带着燕儿将灶屋收拾好后,颇为急切地往堂屋跑。
她的桑叶豆腐,她来了。
深吸一口气,林真将陶碗上倒扣的簸箕揭开。成了!
三个碗里颤颤巍巍晃动的翠色,只瞧一眼林真就知道,她的桑叶豆腐,成了!
林真细看后,发现最成功的是桑叶汁和碰冰子1:1兑成的那碗。卖相也是最好看的,与她上辈子用白凉粉兑出来的一样。
上翠下灰界限分明,Q弹爽滑,口感也不会过分哏揪。
决定了,这卖相最好的明儿就拿它出去谈生意!剩下的嘛……
林真只稍微想了想,就冲出去扯开嗓子叫人:“爹!爹!”
“怎么了?怎么了?”林屠户举着竹耙从后院儿跑来。
“您来!苗娘子也来,与你们瞧瞧好东西!”
加了饴糖的桑叶豆腐征服了肚儿里本就不剩甚空间的众人。
就连林屠户这样不甚喜甜的男子,都将那一碗颤巍巍、滑嫩。嫩的桑叶豆腐吃尽了。
“好东西啊。”林屠户叹了一句,又问道。
“真姐儿可是想做这桑叶豆腐的生意?”
“自然,不过我还是先去一趟大伯家,给他们也送一碗。再将这豆腐湃上,若是搁咱家放一夜,我怕第二日会坏了。”
林大伯家打了一口深井,夏日往井里吊一个篮子,可用来保存一些不易存放的吃食。
一个大陶碗里的桑叶豆腐估摸着有一斤。即便大伯家人多些,也能一人一小碗尝个鲜,如此也不算拿不出手。
林真将余下的桑叶豆腐都放在篮子里,拿了一块儿麻布搭上。便带着她的小尾巴往大伯家去了。
林大伯一家子也才吃了夕食,众人聚在院儿里纳凉。
林真进门的时候带着燕儿挨个叫人,还特特凑到抽着水烟的小老头边儿上。
“大伯,侄女做了些吃食,特意送来给您尝尝。也谢谢茂安哥送的青鱼。”
林大伯翻着眼皮子不瞧人,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哟,我可得瞧瞧真姐儿这是做了甚稀罕吃食,能比得上一尾山溪里的大青鱼。”
这话?
林真瞧了瞧出声的人,是茂青哥的媳妇儿刘桂香,也是她大嫂。
林真不做声了。
林大伯皱眉,磕了嗑自个儿的烟杆子,没理会大儿媳。只冲着自家大儿子道:“没瞧见你妹子手里的篮子沉手?”
林茂青赶紧将林真手里的东西接过来,陪着笑道:“真姐儿有心了,恁重,定是有我的份儿了。”
林真笑了笑,将篮子递给林茂青,顺手揭开了盖着的麻布:“也不算甚,只是此时吃这个最是消暑。这才巴巴儿地拿来给大伯和大伯娘尝尝。”
麻布一去,翡翠般的桑叶豆腐在褐色的陶碗里微颤。
“呀!这是甚?”凑过来的林巧儿惊呼出声。
林真得意道:“好东西,去拿碗来,再化一盏子糖水来。今儿你真姐姐请你吃好东西!”
“嘁,你就比我大俩月。”林巧儿驳了一句,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没顾上同林真拌嘴,小跑着去了灶屋拿碗拿糖。
她是家里的小女儿,颇为受宠。糖这样的东西,只要不多也是能自个儿作主,切上一块儿的。
林巧儿手脚勤快,不多时便端了一叠碗和一盏子糖水出来。林真接手,将大陶碗里的桑叶豆腐分作几碗,又在碗里添一小勺糖水。
“成了,大伯,您先尝尝。”她端了一碗到林大伯手边。
“娘,快快快,您也吃。”林巧儿等不及了。送了一碗到自家老娘手边,又飞快蹿回去,自端了一碗送入口中。
余下众人这才动手,林茂青端了一碗给媳妇儿刘桂香,低声道:“吃吧,别说话了。”
刘桂香动了动嘴,心底委屈,可到底不敢再出声儿了。
“又嫩又滑还有些韧,味儿好!”一直没出声的林茂安头一个捧场。
“瞧着有些像香饮铺子里的水晶皂儿盏,不对,真姐儿这个还要好看些。”林巧儿紧跟着夸夸。
林真眼巴巴瞧林大伯。
“不错。”一碗桑叶豆腐全吃尽的林大伯点点头。
“成了,有了大伯这声赞,我明日去县里卖这豆腐就不惧了。”林真笑眯眯。
“还要劳烦茂青哥将剩下的这篮吊在井里。我明儿一早进城去卖了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