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不敢细问她大伯娘,明明先前是瞧着千好万好的人家才将巧儿许出去的。
晚些时候,她嫂子刘桂香来了,这才细细说给林真听。
“是那亲家婆婆,先前倒没觉着,可偏在巧儿破了水,要吃紅糖鸡子时,化了符水在里头。人还多精明,晓得事先将那些黑灰都挑拣了,又搁了两大勺子紅糖在里头。
幸而岑大夫负责,在巧儿边上一直未离身,吃得用得检查得细致,勺子一搅,她再一闻,当即便拉下脸来,将那老虔婆好一顿呵斥!”
刘桂香撇着嘴:“那老虔婆哭丧似的,不嫌晦气还一个劲儿地嚷嚷,这是她从庙里请来的好符纸,喝了一准儿得男!可岑大夫多厉害!”
刘桂香虎着脸肃着声,学着岑女医的样子道:“一举得男?若真是这样灵,那天底下怎还有恁多女子?若要讲甚心诚则灵,没得男的便是心不灵,那便是你平日烧香拜佛有不敬之举,才要这劳什子符纸来弥补!”
“厉害啊!”林真听得拍案叫好,恨不得为岑女医举大旗!
“可不是!你是没瞧见啊,那老虔婆当时的脸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桂香又小声道,“李盖的脸色,当时就不好了。请他娘出去的时候,我瞧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手上青筋都爆出来。
这心底,定然是戳了根刺。你瞧着,我婆这几日去李家,不止是照料巧儿,定然会将姑爷给笼络住,教他往后可得多想着自个儿的小家。”
刘桂香显然是憋得慌,在这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走时,还满是羡慕:”真姐儿,有时还真是羡慕你,这些事儿,你家里定然是不会有的。”
林真也没多说,只托了苗娘子去瞧巧儿的时候,带了好些东西给她。
“巧儿那头您不必问,只帮着问一问李盖,先前我说的事儿,他想得如何了?”
第80章
巧儿是六月上旬生产, 日子转瞬即过。
待到八月,桂花开得香。
城里多了好些桂花糕、桂花蜜和桂花饮子的时令吃食,还有專專卖幹桂花的。
枣儿村没有桂花, 林真倒是趁着正当时,买了许多桂花蜜和幹桂花来,预备着重阳蒸花糕的时候,洒一层幹桂花, 衬着桂花蜜。
在这样香气飄飄的日子里, 林家叮铃啷当响了四个多月的新宅子, 總算是落成了。
新宅建成,自然要行上梁礼,摆了席面請客吃饭。
行上梁礼时,讲究些的人家会請了建屋宅的工头来, 林家自然也请了。
家里这宅子建得漂亮,当时是专门从县里请了俩支工隊来, 要价不低, 可人确实有本事, 宅子建得好,工头瞧着主家有孕, 还提议专门建间有火墙的月子房。
“東家坐月子怕是在冬月里头, 那时最是受不得冷。可咱这头, 冬日虽不似北邊儿那样冷, 可照样雨雪不断,湿冷得很。不若建了火墙来, 東家买的料子好,盘火墙不成问题。且冬日里本就要烧热茶汤,也不会浪费薪柴。”
火墙火炕, 林真两辈子都没使过,可她想起前两年冬日里用两床被子裹成团,可还是觉着冷的自个儿,痛快点头。
就在林家上梁礼的这一日,林家人帮着说项,将李盖塞进了工头的营造隊里去。
林家建房,李盖原先所在的工队,闻着味儿就来自荐了。
那工头,满口的親戚经,大话不要錢似的往外吹。
林真略问了几句,便晓得这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直言拒绝了。
李盖倒是来帮忙了,用他的话说:本就是親戚,建房他怎么也得搭把手。况且县里来的师傅手艺好,他在一旁学着点儿,没坏处。
人也确实踏实肯干。
林真当时还纳闷:不对啊,就李盖这样,怎会在那工头手下做事?
后头才晓得,这工头是李盖老子娘尋的,自来不曾问过李盖的意思,且但凡李盖口中有怨,也只一个劲儿地骂李盖不知足。
更过分的是,李盖的工錢,居然是直接结给他老子娘的!
压根儿没从李盖手中过。
她大伯娘晓得的时候,心里凉飕飕的:虽说父母在不分家,也不置私产。可这儿子都成家了,还这样行事的也是少见。
她后悔得很,可当时巧儿已进门了。
大伯娘只能咽下满心苦涩,教巧儿先将姑爷笼络好,自家再想法子帮衬着。可这到底不是长久法子啊!
林真知晓此事后,直言:“法子有,这不是现成的倆工队么?瞧着工头是个有本事的,咱想了法子将他塞进去就是。只是,这事儿總得他自个儿冲在前头,没得躲在巧儿身后。”
賀景心里有些恼怒,可瞧见林真动气,忙忙劝她:“怎还生气了?我瞧着李家兄弟是个肯干的,且人自个儿往这头来,未必没存着另投他处的想头。你且放寬心,我去尋李家兄弟说说话。”
此时拖拖拉拉掰扯了快两月,直到巧儿生产那日彻底爆发。
好在结果是好的,终于在林家上梁礼这日,教工头答应,收了李盖做事。
只工头精明,瞧着酒吃得多,可人说出来的话却多清明:“在我手下做事,辛苦,时常还得在外奔走,遇上工期紧的时候,便得宿在外头。我听闻你成親不久,又才得了个大胖小子,真舍得?”
李盖一口应下:“便是成家后,才晓得手里没錢有多苦。我自个儿苦些不要紧,没得教妻儿跟着我受苦。您放心,我这朝厚着面皮求到媳妇儿娘家这头,便是下了狠心的。”
“成!我便记着你这番为了妻儿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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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林真散了头发躺在凉席上,賀景在给她揉腿。
她瞅着烛火下的俊脸,哂笑道:“怎的?还生气呢?”
贺景去捞另一条腿,闷声道:“是生气了,可现在是生我自个儿的气。”
旁人惹真姐儿生气,他心里自然不乐意,可此番是他没藏好,教真姐儿瞧出来了,又添烦心事儿。
“好了好了,巧儿与旁人不同。若是旁人,我定然不会多管闲事的。”林真哄他,“咱九月里搬新宅,那里寬敞,我也有处转悠,轻易不会出门,我连铺子里都不去了!”
她约莫在冬月(十一月)生产,此时已是八月底,她身子笨重,寻常出门,贺景得往辇车上铺三层褥子,亲自赶车不说,那驴车行得比牛车还慢!
林真早先便决定不去铺子里了,此时便拿这话来哄贺景。
“果真?”贺景眸子一亮!
林真点头:“自然是真的,鄒娘子一家也来了。铺子里有四娘和你瞧着,我再没甚不放心的,自然安心等着这小家伙出来。”
九月廿九,宜入宅。
林家早先便将老宅那处用得顺手的起居用物都搬过去了,又着意添置了不少,只等着择了吉日入住。
这日也要宴请亲友,不过只是小宴,请些亲近的友人便是。
林家的新宅甚是宽敞,总共十六间屋子的两进宅子,又帶俩小跨院。
大门和倒座房连着从前的老宅子,显得甚是开阔。
老宅子拾掇出来,专门用来待客;制腐竹的地儿没动,但是砌了一道墙,将原先西厢的三间房全包了进去,只开了一道月亮门,教落了户籍的鄒家三口人住进去。
如此,鄒家居中,能守着腐竹作坊,于客房和倒座房那邊也能照应着。
鄒家三口,是錢牙婆寻了许久才找着的,愿意在农户之家落户的人。
邹娘子一人,帶着一双儿女,儿子十三,女儿十岁。
“自个儿卷了户籍逃出来的。死了男人,家里公婆叔伯便惦记着她那一点子田屋,不止要强占了去,还想教她那小女儿去商贾人家認干亲!”钱牙婆多稳当的一个人,此时也动了怒气。
“商贾重利,也没甚规矩,教这花骨朵似的女儿进去,能有甚好下场!遇上一对偏心的公婆,便是有个半大小子顶着,也不成!”
林真沉默着,没搭话。
钱牙婆又道:“林娘子,我自是晓得这邹家三口不大如您的意。可她家原先也是普通农户,她自个儿也怕进那高门大户的,又不想一家子骨肉分离,这才求到我这头来。我仔细瞧过,邹娘子虽生得瘦小些,可干活儿很是卖力气,她家那小子也不孬,力气大得很,再有两年,田间地里的,又是一把好手。您将她们一家子都認了去,婆子做主少几贯钱,也算一桩善事儿了。
若是不成,娘子且得再等等了。”
林真晓得,愿意这般落户认干亲的,少有愿意往普通农户之家来的,钱牙婆已算是人脉广,这朝帮着寻人,也废去了两月的功夫。
她瞧着那灰扑扑又格外沉默的一家三口,点了头。
两人立下契来,林真隔日套了驴车驮了钱来,顺道将邹家一家三口领回去。
邹娘子大着胆子道:“娘子,俺们身上不洁净,二丫还小走不快,教她坐前辕子上,俺和大壮跟着车走便成。”
他们一家三口,只两只包袱,瞧着轻飘飘的,跟着车走也不是不成。
可林真想了想,招手唤来大壮,摸了十个钱与他,道:“去雇辆车来,教车夫跟着走。”
大壮点点头,一溜烟儿跑走,不多一会儿,雇了辆牛车来。
“娘子,我与车夫说好了,跟着走一趟,只俺们三人,十五个钱。先给了五个钱的定钱,剩下的,到了再给。”
林真点点头,又摸出五个钱与他,赞道:“不错。”
这般跟车走,还只带他们三人,便算是包车,差不多是这个价。
一家三口,便当做是林家投奔来的远房亲戚,就此住了下来。
邹娘子跟着苗娘子制腐竹打理家务,大壮跟着她爹跑,至于二丫,林真原是想教她跟着燕儿的。
仇娘子那处的学堂,算上燕儿,有六位小娘子,个个儿家境都不差,书商、扇面铺子家的小娘子,还有童生的女儿,身边都跟着小丫鬟使唤。
就燕儿没有。
可燕儿自个儿拒了。
“阿姐留二丫在身边罢,寻常能递个东西跑个腿的。家里现在大得很,你身边不跟着人可不成。至于我,每日有车接送,我自家收拾东西快得很,且我也不乐意教其他人东动我的东西。 ”
“真不要啊?”林真摸摸燕儿的头。
不管什么时候,特立独行总归会引来些注目,而那些目光里,多数时候,不是善意的。
燕儿靠在林真边上,伸出手来,小心摸了摸林真已然遮不住的肚子。
“阿姐莫要忧心,些许小娘子之间的纷争,不过是些言语口角,我懒怠得搭理,且正是这时候,才能晓得谁是值得相交的好友呢!像是承节郎家的肖姐姐,就很好。”
“好,你心里有数便好。阿姐便不强求,只一点,有甚事,要与家里说。”
小孩子儿大了,现在都不梳小鬏鬏了,梳着双丫髻,戴着绒花,瞧着清丽可爱,可挺直了腰,正了身子,肃着脸,瞧着很是可靠。
家里不止添了邹家三口,还有吳麽麽,一下子轻省不少。
吳麽麽原先还以为有了邹家三口人,主家必定会打发她走的,她心里原还忐忑着,可没成想,主家倒是瞧得上她。
“咱相处恁久了,您心细,行事又妥善,帮着我带崽子我最是放心不过,哪里舍得教您回去呢?”
林真还给提了月钱,从前吴麽麽只帮着家务,现虽有邹娘子一同相帮,可照料婴孩最是辛苦,要想人尽心,得给人加钱。
况且,邹娘子和吴麽麽,天然处于不同的立场,双方也算互相监督。
再有家里人也盯着,便再不会出甚意外。
林真暗暗唾弃自个儿,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得不小心算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