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文一笑,这孩子,当真老练得很,处事完全不似她这个年纪能有的沉稳周全。
“我爹有意教我接任族长,可我到底年纪辈分都压不住人,且从前大半时间都在外,于族内助力不多,恐不能服众。虽这些日子有意帮着族里做事,可到底是些琐碎事儿。”
林有文缓缓道来。
“我便想着,若能自个儿为族里办下甚大事来,也不肖多,只一件,便能令族中长辈瞧见,不再忧心我是个扛不住事儿的。”
林真眼睛一亮:看来,族长对族中事务也不能全然决定。
这样挺好,一言堂要不得,且这样一来,她先前提议的族学之事,多半能成。
现在,先给林有文立立威信,也是好事一桩。
“大夫!族里缺大夫。人生之事,大不过生死二字,若是您能为枣儿村请来一位常住于此的大夫,不止是族人,便是其余村人,也得承您的情。如此,还有甚不能服众的?”
林真一直记得,先前林屠户闪了腰,一家子是如何着急忙慌请大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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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蓑衣斗笠,也可用来挡雪
跪了[求你了]
第70章
初二, 林香蓮一早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归家。
先去了林大伯家拜年,而后林屠户去请两家人一同在自家吃晌午飯。
大伯娘也不推辞,历年她在初二这日都会教自家儿媳妇早早归家, 她自个儿倒是不急着回去,毕竟不是新妇了,头上又没有婆婆,啥时候都能回去。
可今年, 她却要带着丈夫和儿女归家。
“香蓮, 今年家里事儿忙, 家里无法招呼你,你且先去有生家熱闹。明年,唤你大哥早早去接你。”李金梅又从自家拿了风干鸡、腊肉等说要给席间添菜。
“嫂子如何说这样生分的话,年年家来不知道要教嫂子受多少累。今年事出有因, 关乎巧儿的大事,我这当姑姑的帮不上忙便罢了, 哪里还能来裹乱呢!”
林香莲嗔笑几句, 又快手快脚从自家带来的年禮中摸出一陶罐。
“两年的桑葚酒, 听闻那親家公是个好酒的,嫂子给带上。他李家今年的禮重, 咱家也添几样, 可不能教人看轻了去。”
李金梅笑着收下。
她家今年的回礼, 瞧着少, 可样样都是稀罕货。
真姐儿那头送来的熏肉极好,竟还包了一包极为洁净的葛粉来, 此时再加上这桑葚酒,全是好东西。
再添置一二,送回李家那头去, 便是极妥帖的一份儿礼。
晌间在林屠户家吃飯。
林家开了羊羔酒、炖了羊肉来待客,劉元满面红光,自觉极为有面儿。
林真又安排卢老给他画大饼。
别看卢老在杨典史跟前缩头缩脑一句话不说,可在劉元面前,那是真能吹!
甚‘一亩塘,十亩粮’已不够他吹的了,连‘水面魚,水下錢,魚肥水美錢进门’这样的话都编来,把个刘元哄得,三分醉意化作十分胆气和财气。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小舅子,你放心,我脑子不比香莲,可我定然会护着她的!开春后,水田翻耕,修理蚕室,给桑树上肥我都包了,教香莲尽管腾出手去养鱼!我娘那头,若是罵人,那也只管罵我好了!”
林屠户便端着酒,親亲熱热道:“姐夫,我自是曉得你是个极为周全的人,定能护住妻儿。亲家婶子也是个能干的,经得事儿多,有些话咱们年轻没经事儿自然要听着。只我姐不大会说话,只能全托了姐夫从中周全,实在是難为你了。”
倆人你敬我一杯,我劝你一杯,又有賀景从旁斟酒添菜,席面上多是热闹。
林香莲眼睛泛酸,轻拍了林真一下:“我的姐儿,何至于此?我嫁进他刘家多年,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家里田里一把抓,从未有过疏漏。便是今年执意置田养鱼,左不过是在家里受些闲言闲语,出门去还是一家人。我那婆婆要面子得很,断不会在外头下我脸,我寻常便多出门做活儿避开她就是了。”
“嗨,姑姑,你甭管,只管教我姑父顶上去,他们亲母子好说话,哪有隔夜仇?”
林真暗中撇嘴:怎的?孩子又不是她姑一个人的,也不跟她姑姓,他姑父怎好意思缩在一旁瞧着?
“开春后,您跟着卢老一起去买鱼苗。平日里盯勤些,若是有甚,千萬别拖,来寻卢老,您若是脱不开身,寻人带个口信儿来,我驾车,与卢老当日便能到你那头去。”
林真捏了捏她姑的手。
“别怕,桑基鱼田的法子,便是县尊大人也上心得很。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乃劝课之最,关乎县尊大人磨勘升迁之事,这法子,不是空谈,定是有前人得了实惠的。”[1]
初三,林真终于睡到日上三竿,心满意足。哼着甚‘谁是神仙?我是神仙’的话,在家里招驴逗狗。
初四,送货,忒冷,家来又嚷嚷着吃锅子。
初五,迎财神,此乃大事,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初六,又送货,可这回家来林真不敢嚷着吃锅子了。她嘴里起了好大一个水疱,疼的不行,炭火也不敢挨得太近了,賀景泡了苦菊茶来盯着她喝。
初七,休息一天。
初八,得开鋪子,一家子全出动,杀豬、理货、清扫鋪面儿、开门迎客。
没过十五,过年的氛围还浓着,整个长兴坊内都显出一种喜气盈盈却懒洋洋的氛围来;许多掌櫃们也不好好守着鋪子,串门,三三两两闲聊着。
正月里头客多,请客吃饭也多,林家鋪子一开,早有熟客上门,采买鲜肉干货家去置办席面招待客人。
是以,林家这头倒是多热闹。
便有掌櫃顽笑:“林善人咧!你这铺子便是挂了牌子歇业时也能一车一车送货赚錢,现生意又这样好,先还得了三萬錢,这流水似的银子可都进了你家,再是一年半载的,您可是我们这儿头一份儿!”
就知道有人酸她呢!
林真一点儿不挂脸,笑眯眯摆手:“我这都是小本买卖,本小利薄,哪能与各位经年的老掌櫃们比?再说了,我这也留不住钱呀!先白得了三万钱,心里惶恐得很,又不能白担了这美名儿,便将三万钱全给族里了。唉,咱农户人家,全瞧老天爷脸色吃饭,冬日里日子不好过,幸而有县尊大人所赠,教咱能过一个好年。”
开口说话的那人嘴巴抿成一条线,他心里在骂林真傻,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偏还要应和着旁人一同讚一讚,便是不赞林真,也得赞县尊大人!
心里憋屈得很。
瞧这人吃瘪,便再没有不识趣儿的人开口。
心里却在嘀咕:这林掌柜瞧着年纪轻轻,却着实不好应付。也是,先前恁難缠的茶掌柜都没在她那头占上风,反把自个儿折腾走了。
后头郝家豬肉铺,仗着自个儿先开铺子熟客多,想与林家打擂台。
可不想人一天一个主意,一会儿是挂个牌子处理隔夜肉了,一会儿又是鸡鸭兔子拆开卖了……
总之,郝家猪肉铺擂台都没摆开来,便被彻底比下去了。
短短半年,回头一瞧,不仅这铺子立起来了,连带着这林掌柜也立起来了。
若是在长兴坊这头说起林掌柜,人第一反应,便是这林家猪肉干杂铺的女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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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厚袄子换夹袄,一晃儿便是二月尾巴上。
二月是兔尾巴,自来溜得快。
林真便特意寻摸了一天来,先去原先那家铺子,依样又买了一套带着妆匣的铜照子;又去银楼,挑了一对儿缠枝花纹的银镯子,又央着店家,在内面刻了‘巧兒’二字。
这是她为林巧儿准备的添妆礼。
她能为这个活泼爽快的姑娘做得不多,便有意多添了些。
晃到铺子里来的时候,正巧碰见拾掇得格外精神的沈山平回来。
她眼睛一亮,先去瞧贺景,贺景笑着冲她点点头。
于是,了然于心的林真,笑着凑到沈山平边上。
“唉,沈大哥,瞧你面带红光必是喜事儿将近,今儿相看,想来是格外顺利?”
沈山平咧着嘴直点头,笑里带了些憨气,着实难见。
“那,人小娘子可还难缠?”林真坏笑。
“呃,怎能这样说……”
沈山平瞧瞧林真那欠欠儿的笑,再去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好哇!你俩早曉得了!恁久,竟是一点儿口风都没露,故意瞧我笑话呢!”
“哎,沈大哥莫恼,很快啊,你也不是一人了,再不怕吵架吵不赢我俩了!”
……
两人逮着沈山平顽笑几句便罢。
却不想,这平日里瞧着粗枝大叶的汉子却忽然换了样儿。
“真姐儿,你说,我该怎么给罗娘子赔罪?唉,我先前那样说她,实在不该,她可不容易了。”
原来,这罗娘子,也是七八岁上就没了娘。
可她运道更差些,摊上一个酒鬼父亲,底下还拖着一个弟弟。
爹看酒比看俩孩子重,得了钱,先买酒再买粮。
罗娘子从爹那头要不来钱,小小年纪便饥一顿饱一顿,好在她自有一股子韧性儿,曉得街坊邻居怜惜几分,这家帮着干活儿,那家帮着跑腿,给姐俩换些口粮吃。
她干活儿格外卖力人又机灵,倒是得了一灶人的眼。
带在身边烧火摘菜,虽从来不教她处理食材,更不教她上灶。可罗娘子有心,也有些天赋,日日瞧着,偷偷琢磨着,自个儿倒还真折腾出些门道来。
可灶人不喜欢,偶然撞见了,打发她走不算,竟说罗娘子不知感恩,偷学手艺。
这下子,再没灶人乐意收罗娘子为徒,当厨娘的路子也被堵死了。
罗娘子辩不得,认认真真磕头道谢后,自个儿挎着篮子往城南那头卖粗面馒头、饼子、水饭……
如此折腾着,倒也将姐弟俩拉扯大了。
可爹还是那个烂泥样的爹,甚至瞧着女儿能赚钱,活儿也不干了,只晓得变着法子偷罗娘子的钱喝酒。
弟弟也不晓得是甚时候成了个只晓得端碗吃饭,伸手要钱的混账。
“你不晓得,她一个年轻娘子讨生活,身边每个助力,更是格外不易,便要泼辣难缠些才成。”沈山平叹道。
“那,她爹和弟弟呢?”
“爹,前两年吃醉酒,死了,弟弟麽。”
沈山平回忆起那女子坚毅的模样来。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掰不过来。人只能自救,他自个儿要烂成一滩子谁都能踩的泥,我不能将自个儿赔进去。我只是姐姐,我也没有娘拉扯长大,他十六了,不是那个六岁的小孩儿了。这些年,我问心无愧,我罗四娘,该为自个儿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