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着算着,林真又有些不确定道:“只是也不晓得这些料子是个甚價?还有,整好碰上农忙,工钱要涨不说,怕是不好请人。”
“咱家当年起屋子用了十六贯,砖瓦甚的去了快十贯,这些年甚都涨價,瓦子砖石想来也涨了,可再添个一二贯,是怎么也夠了。至于人手,这你不肖费心,族里恁多人,田地少些的人家已然能腾出手来了。族人相帮,价要低些,咱多请些好手,再将饭食弄得丰盛些便成。只是,縣里的鋪子要开张了罢?修房再快也得要个十来天,铺子里能周转得开麽?”
林屠户有些头疼,铺子上要杀猪卖肉,他必得去的,可家里这一摊子又怎生是好?
“这您不用担心,您不是收了个好徒儿?上午客多,您去压阵,下半晌便换沈大哥来,铺子里我或贺景一直都在的,也不怕沈大哥不会招呼客人。”
至于家里,还有大伯一家帮着看顾一二,如此,勉强能忙过来。林真此时倒是庆幸,先前拉着沈山平入伙,这不,帮上大忙了。
才说着,沈山平便来了。
师傅师娘一同招呼后,他道:“昨儿夜里那场雨落得急,家里没事儿罢?”
沈山平没好意思直接问漏没漏雨,可他自也晓得茅草屋子不顶事儿,只得早早来林家,看看可有甚能帮忙的。
他一路过来,瞧见好几家人一大早便是愁眉苦脸的,还有边往外泼水边骂的。到了林家一瞧,院儿里还乱着,定然是糟了罪的。
可林家一家子,没一点儿烦闷样儿,沈山平心下有些惊奇。
“有事儿。”林真笑嘻嘻,掰着手指头算。
“院儿里得拿薄土压上再碾一回;仓房里头的腐竹受了潮气,得晒,若是日头不好,还要费事生火烘干;对了,仓房里也要烘一烘去去水汽儿,才得的新粮呢,可别捂坏了。桩桩件件都是事儿,沈大哥来得正好。今儿也别急着家去了,你来我家帮忙,我必会整治好饭食招待你的!”
“这有甚?搭把手的事儿,不肖你费心招待,再说了,昨儿不是才吃了你家的好酒好菜麽。”
几人不过顽笑几句,便忙活开来。
林大伯来转过一回,瞧见弟弟家里有人帮忙,便放心下田去了。
他家田地多些,还要忙上好一阵儿呢。
大人忙碌,对家里的小孩儿们难免疏忽。
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小声儿唤道:“燕儿,燕儿。”
林真探头一瞧,鑫哥儿,她一笑:“没大没小,唤姑姑。”
鑫哥儿撅着嘴,不说话。燕儿瞧着只比他大一丁点儿,唤姑姑多没面子啊。
“行了,去玩儿吧。”林真逗了逗小孩儿,心情大好。
“哼!大姑姑坏!”鑫哥儿做了个鬼脸,扯着燕儿就要往外跑,“咱去抓河蟹来炒了吃,不分给大姑姑!”
林真将才还笑呵呵,此时听了,一把将倆小萝卜头薅回来。
“作甚?想下河摸魚捉虾去?不成!昨日雨那样大,河水定然要涨,河边上的泥土也会松,都不许去!”
“大姑姑,就得落雨后才好摸魚呢!这叫涨水鱼!”鑫哥儿挣扎。
“我看你就挺像鱼的!”这小子力气夠大的,差点儿按不住,林真换策略,“听话,姑姑带你去縣里,给你买糖人。”
“真的!”鑫哥儿眼睛放光,不挣扎了,嘴也甜了,“大姑姑,你真好。”
“呵!”林真拍拍他,“只要你乖乖听话别乱跑,我就带你去。”
鑫哥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话,我肯定听话。”
还用手一指燕儿:“燕儿也听话。”
“哼,你燕儿姑姑可比你听话。要不是有她,我还不定会带着你个小滑头呢!”
燕儿随着林真去摆过摊子,人懂事又机敏,不然,林真也不敢一个人带俩孩子去县城。
赶着驴车去县里送货时,瞧见外头疯跑的小孩儿,林真眉头一皱,略想一想,还是去了族长家。
“昨日雨急,今儿河水暴涨,山溪再冲下来,定然又急又快。正值秋收,族里这些小子没人看着,愈发疯顽,定然会去河里摸鱼捉虾的。有文叔在族里说得上话,给大伙儿提个醒,看好自家孩子,可别教河水卷了去。”
“成,我这就去。”林有文才要去地里,听了林真的话,也不敷衍,一口应下。
林真去送货,又还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儿。
等她赶着驴车家来时,半道儿上遇着了一驴车,急慌慌的,她赶紧避到一边儿去,把路让出来。
才到村口,便有族人与她打招呼。
“真姐儿,你半道上可遇着春花家的小子了?她家孙儿下河摸鱼,教河水卷了去,幸而边上还有俩大人在,这才将人捞回来。可那小儿呛了水,瞧着不大好,还是咱家族长借了驴车,教赶紧送去县里瞧大夫哩!”
那族人又瞧了一眼吃个糖人糊了满脸的鑫哥儿,很有些羡慕,真姐儿够大方的。
“我倒是没瞧清楚,唉,只盼着别出事儿才好。婶子也将家里的小儿看牢些。”林真停下来,与人攀谈。
“嘿!幸而你警醒,咱族长又是这个!”族人比着大拇指赞,很有些自得,“族长不怕耽搁自家田里的事儿,唤了人挨家挨户的提醒,这才将族里的小子都拘了来,咱老林家可没出事儿!”
哟!有文叔可真够意思的,林真笑眯眯。
晚间,她大嫂刘桂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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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豆粥在宋朝真的很火,苏轼大大有《豆粥》诗
《山家清供》里也有记录
蠢作者看的时候,就很想在秋天里来上一碗[垂耳兔头]
第48章
刘桂香是来道谢的。
她挎着一只篮子, 里头是十来个鸡子和两方手帕,瞧着十分诚恳。
“真姐儿,先前是我小气, 行事不妥当,嫂子在这儿与你赔不是了。我手里也没甚好东西,只有这两方帕子还算拿得出手,你莫要嫌弃。”
刘桂香今儿照旧在田里幹活儿, 忽然听得一阵哭鬧, 直起身子来打听。却听得村人说春花婶家的小孙儿, 下河摸鱼教水卷了去,人虽捞回来了,可瞧着却不大好。
春花婶家最小的孙子,不是常与鑫哥儿一块儿作耍麽?那孩子她还记得叫鐵蛋儿来着。那她的鑫哥儿呢?今儿一早就跑没影儿了!
鐵蛋教水卷了, 那她的鑫哥儿呢?也教水卷了!
刘桂香站在田里,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 她死死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颤着声儿问:“大青!你快去打听打听, 咱家的鑫哥儿呢!鑫哥儿一向与铁蛋要好,每日都混在一处作耍的!”
林茂青被她吓了一跳, 一把子抓住刘桂香, 一边往她嘴里灌凉茶, 一边在她耳边大声道。
“回神!今儿真姐儿不是特意来家里说了嘛?她领着鑫哥儿进城去了!”
“是, 是麽?真姐儿帶着鑫哥儿进城去了?”刘桂香恍惚着。
对了,今儿真姐儿是驾着驴车来了家里, 只她不想与真姐儿照面,自个儿往前走了。
“大青,扶你媳妇儿去田埂上坐一会儿子。你再去打听打听, 瞧瞧你春花婶家可有甚需要帮忙的,你也搭把手。”李金梅瞧着大儿媳那副模样,倒是不好再多说,索性叫她一边儿歇着去。
刘桂香唇角嗫嚅,到底没说甚,自去田埂上坐着回神。
她要是在这当口上倒下,别说她没病了,即便是真病得起不来,难免会被人背地里议论几句:怕是想着法子来躲懒!
待林真赶着驴车帶着鑫哥儿家来时,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下来。
瞧着没心没肺教糖人糊了脸的鑫哥儿,一把抱在怀里,想打舍不得,想骂几句吧?可儿子将捏了一路,黏糊糊的松子糖湊到她嘴边,脸上笑嘻嘻的,她眼眶一熱。
那股子哽在心里的左性儿便散了,真姐儿比她小恁多,行事这样大方,她到底是在置得甚气?
“真姐儿,从前是我牛心左性,办了许多糊涂事儿。现晓得错了,你骂我几句出出气,打几下也成,往后,咱便不说往事了。”刘桂香道。
“大嫂这话说得,您从前也没幹甚呀。”林真眨眨眼,接过刘桂香手中的篮子,“嘿,倒是教我讨着巧,白得了几个鸡子吃。”
“你若是喜欢,我还给你送!家里倒是还有些鴨子,可那玩意儿腥味儿重,不放重油不好吃,没好意思拿出来送你。这样,你且等些日子,我腌咸鴨子还算成,秋日里腌制正正好,等我腌好了,拿来与你佐粥吃!”
刘桂香很是大方,她养了一群麻鴨和芦花鸡,秋日里鸡鸭勤快,每日都能拾得几个鸡子鸭子的,她送出去也不心疼。
就这样,林真白得了鸡子吃,连半月后的咸鸭子都预先定下来。
林家两房之间的小隔阂尽数消散,两家亲密更甚从前。
落水的铁蛋因着救治及时,在家里躺了几天喝了几天药,又生龙活虎地在村儿里招猫逗狗,只一样,再不敢下水去了。
村儿里其他人家的小子们也被看得紧,落水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但此事带来的影响却不小。
因着族长提醒众人时不忘捎带林真,村里众人对林家多是感激。
林家修缮屋子,请来相帮的族人格外賣力气不说,村人若是谁家有空,溜达着过来搭把手的人大有人在。
林家的院子,是一天一个样。
再有林家众人行事大方,次次都多客气的招待茶水,还会送一二方老豆腐。
人人都赞,屠户家的人缘和名声倒是与从前大为不同。
为啥有豆腐相送呢?
林真可不是傻大方,铺子开张在即,为着打响名声,开業大酬宾是少不了的。
新铺开张,活动多销量高,她可得多备些貨。
可兴福坊的摊子赁期已至,家里现不去支摊子,林茂安因着农忙也没去当貨郎,挑过腐竹的豆腐便剩下许多。
留足了制豆幹的量,剩下的哪有时间与精力去售賣?白白放坏了,不若送与相帮的族人换个好名声,她一点儿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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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宜开市。
长兴坊当头上那家空了月余的铺子开张了。
牌匾还教紅布给挡着,可鲜艳的布招幌却是亮了出来。
靠着主街的那头立了长杆,竖挂的旗帜当中是一个大大的’肉‘字儿,湊近了看,底下还绣着一排鸡鸭、兔儿的样子。
莫不是一间专门售卖各色肉货的铺子?众人才要湊近细看,便听得好一阵锣鼓声儿。
原是耍獅队来了,还是双獅献瑞!
光是鼓乐手便有七人,大鼓、锣、钹,敲得起劲儿,好一阵儿锣鼓喧天的熱鬧劲儿。
引獅郎逗着双獅争夺香球,双狮你争我夺,追逐嬉戏,瞧着甚是灵动。
忽而,鼓声急转,那头紅金色的狮子昂首直立,引燃了挂在门头上的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
鞭炮声混合着鼓乐声,两头狮子动作愈发灵动,扑、跌、翻、滚、跳跃……又有引狮郎配合着表演前翻狮、后翻上高桌等颇为惊险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