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惜字如金一派高人之姿的马道婆,打那以后便会与主家先说明白:“这般被魇又醒来之人是有福之人,得天尊庇佑自然与常人有几分不同。若是运道好,醒来带着前世宿慧也是有的,休要咋咋呼呼少见多怪!”
这个补丁打得实在是妙,反正林真醒来后从苗娘子口中打听出这个消息后很是松了一口气。马道婆是不是高人她不知道,但她一定是个好人,这下,她总算可以不用日日提心吊胆就怕被人发现她与原身的不同之处。
最秒的是,她脑子里那些赚钱的法子也有了说法:得天尊庇佑么!
林屠户出门后,林真也没闲着,她里里外外将能收起来的东西都先收好。瓶瓶罐罐一个不能落,连多出来的笤帚都被林真捆上。
带走,通通带走。
那天杀的马道婆居然要了林屠户整整十八贯钱!且这还不算那些香烛鲜花果子点心啥的。
若再是加上这些,这场法事,怕是要废去二十来贯钱!林屠户的肉摊子,要足足三个来月才能入账这么些钱,还得是遇上春耕秋收或过年过节的日子里,百姓摆酒办事儿买肉的人多才能有此入账。
且这是入账,还没刨去成本,摊子的赁钱、买猪钱和人工都是钱。若是再加上父女俩在县里的花销,那更是要大半年才能攒下这些钱。林真心里对马道婆那小小的感激之情,随着这二十来贯钱瞬间烟消云散。
不骂一声骗子妖道是她最后一点良心和素质守住了底线。
大庆朝的铜子还是很值钱的,林屠户这样有手艺有铺子能挣钱的,一年到头也不过能赚二三十贯。若是普通百姓,一亩上好的良田精耕细作下来也只能得两贯钱,这还得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
马道婆要价之黑,可见一斑。
另一头,受了林屠户之托的马娘子将门一锁,挎着个篮子一路往沙皮巷去了。
路上若是有人问,她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道:“我去寻苗娘子补件衣裳。她人细心,活计又快又好还不胡乱要价,可不得找她么。”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苗娘子门前,她一边扣门,一边扯着嗓子唤人:“妹子,我有件绢布的褙子破了,你给瞧瞧!”
苗娘子是寡居之人,家里还有个女儿,轻易不会出门。马娘子一叫,听出了她的声儿,紧闭的木门开了一条缝儿,确认只马娘子一人后。苗娘子道了声恼,将人迎进屋。
“妹子啊,我这嘴皮子都说干了,你倒是吱个声儿给个准话呀?”马娘子进屋后嘴就没停过,此时一仰头将粗陶碗里的水喝净了还觉不解渴。
她也不生分,自个儿又倒了大半碗水接着说。
“这林屠户虽说失了摊子要回枣儿村去,可我也打听过了。他在枣儿村有屋有田,八亩良田呢!便是种地也够你们一家子嚼用的了,还能余下些粮去卖钱。且他手艺还在,丢了摊子又不是丢了手艺杀不了猪,男人能赚钱脾气还不大,难找着哩。”
马娘子努努嘴,压低了声儿道:“还有,你可瞧见了,那林屠户是个爱女儿的。这更是少见,你带着燕儿上门至少不用担心那丫头受苛待。”
苗娘子先前的事儿也简单,嫁的男人不好不坏,服了徭役家来没养好,秋收又遇上雨不得不拼命。一场高热下来人就没了,只留了进门不满三年的苗娘子和年幼的女儿。
婆家嫌苗娘子晦气,更嫌小猫崽子似的女孩养了不划算。传了话,要娘家来人将娘俩都接回去。
可娘家也不富裕,上头的哥哥成亲后各有小算盘,爹娘也老了,自然不乐意管出嫁的女儿和外姓孙女儿。婆家容不得她,娘家也无处落脚,苗娘子只得捏着藏起来的银钱上慈溪县寻活路。
她人勤快还能接些缝补的活儿,人也年轻,这些年自然有人看中说和。可她带着燕儿,不愿女儿受人嗟磨,这些年一个都没应下。后来的林屠户,她看了好些日子才确认这也是个疼女儿的,这才点头。
可哪想到,这好好的日子又生事端。
苗娘子低头想了想,又将真姐儿愿意认她做干娘的事放在心里琢磨了一回。
林屠户父女两都是厚道人,这认干亲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成。需正经摆上两桌认亲戚,三节两寿的还得送礼,当正经亲戚走动。林屠户在水井巷还是有些名声的,三朋四友很识得些人,有了这层关系,她们娘俩也能得到一二庇护。
想到这儿,苗娘子倒是浅浅露出个笑来。
“嘿,你这人,我与你说了大半天。你不应声儿便罢了,怎还自个儿偷着笑呢?”马娘子用手肘拐了拐苗娘子,“你心里是个甚章法,给我说说,你晓得的。我这人,说笑归说笑,可嘴还是严实的。”
苗娘子笑了笑:“劳你大热天的走这一趟,捡几个李子回去吃罢。”
她一边往马娘子的篮子里装李子,一边轻声道:“你去同他说,之前如何讲的就如何办。”
马娘子闻言大喜,拍着胸脯保证一回去就传话:“你们娘俩是苦命人,可也算是熬过来了,终于遇着了厚道人。往后虽要吃些苦头,可日子慢慢儿过着,慢慢儿就好了。”
吃苦吗?苗娘子不觉得。
她吃得苦头哪样不比这多。她运道还算好,若是生在前朝,夫家提脚便能卖了她们娘俩!所以回枣儿村有甚可苦的?有屋有田,她也有手有脚,还能吃不上饭?
马娘子人麻利,当天家去找着林屠户后,快言快语将事情分说明白。林屠户原以为此事要黄,心里早作了当一辈子鳏夫的打算。听了苗娘子愿与他回枣儿村,心里忍不住欢喜。
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苗娘子此时不弃他而去,很是难得。
先前在税场那儿生的一场闷气,倒是疏散了几分。待家去后,真姐儿捧了一碗在井里湃过的豆儿水来,一气儿饮完,冰凉甘甜的豆儿水一下肚,只觉痛快!
“爹今日出门办事不顺趟?才将进门的时候瞧着可不痛快,现在可跟女儿说说了?”林真等她屠户爹好生喝了一碗豆儿水后才发问。
林屠户过晌才家来,进门的时候面上很有些郁气,可没等她问呢。马娘子先来寻了,与马娘子说了半天话后,这朝进门倒是没瞧出不痛快。
可林真还是得多问一句,因这实在是少见。
林屠户即便是再累,也没对真姐儿甩过脸子。今日实在是生气,面上才带出了几分。不想一下子就被女儿瞧出来了。他本不想说,可不知怎的,瞧见真姐儿清凌凌的眸子,话匣子便打开了。
“我今儿先去了车马行与人定下搬家的牲口,这不肖说。瞧着时辰正好,起意去寻王巡栏吃酒,多年的交情了,这朝要回去总得去说一回。哪想到,他分明是瞧见我了,可一扭头像是没瞧见一样径直走了!”
林屠户是真有几分伤心,他知道摊子的事儿已定,也没想纠缠不休惹人生厌。
只是到底是一处喝酒六七年的交情了,想着自家走之前再请人吃喝一顿,留些面子情。可哪里想到,人连这点儿面子情都不想与他。这么些年的称兄道弟把酒言欢都是虚的!那躲瘟神一样的动作,瞧得他心里难受!
“哼!我是那起子痴缠小人么?这么多年,我林有生也算有几分薄名儿,那王巡栏行事忒不留情了!”
“您和那起子虚伪小人计较不值当。这些年也不是没遇着真心人,您与马娘子这番商谈,我瞧着,可是有好事儿?”林真由着他爹骂了几句出气后,才说起这事。
“是喜事儿,她,她竟当真愿意与咱们一道回枣儿村去!”林屠户说起这事儿,面上带笑。
“这是喜事啊!咱们归乡的日子可得往后挪一挪,您没与车马行说日子吧?”林真有意与她的屠户爹提这桩事。她家总算是出件喜事了,不然这日子也忒过倒霉了些。
“没,提前两日去分说一声便成。”
“好,请官媒、散喜饼。对了,您是想在县里摆酒还是回枣儿村摆?我……”
“等等,等等。真姐儿,咱俩先前商量过了,过了婚书散些喜饼就成,咱都不是头婚,用不着这些……”
林屠户越说越小声,女儿瞧他的眼神不大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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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好人啊
后一秒:天杀的!
林真,就是一个如此善变的女子
第5章
“爹,这我可得说说你了。”林真摆出长谈的姿态来。
“不是头婚又如何?咱家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家,且苗娘子在这时候还能不弃您而去,您得珍惜。咱们升斗小民成婚虽不甚讲究,可有些该有的东西咱得有。”
“苗娘子是个减省人,可咱们也不能真这样待人家。再说了,咱家现在很需要一点儿喜气。”
林屠户算了算自家的小金库,没点头,小心翼翼问道:“闺女儿,你先说说是个甚章程?”
“咱不用请官媒,请个相熟的牙嫂走一趟。您和苗娘子彼此有意,就是走个过场,不需牙嫂费心思,给包二十八个喜钱,提一方腊肉、一包茶、一包糖和一包果子就成。这些东西家里先前备下的还有,不肖多费钱财。再来是再醮之礼,捡一匹布和半贯钱添添喜意就成。”
“另外咱们要回枣儿村,按理需要请亲近的亲戚吃顿饭。这酒席最好就回村里办,两回并做一回省事些,也好让苗娘子认认亲戚。”
林屠户不知不觉点点头:“这法子好。”
“如此,便要与县里的四邻友人分散些喜饼干果。喜饼干果不算大钱,酒席才是大头。那酒席是两事儿并做一件,席面上的菜就不能再省事儿了,这要费些银钱。”
“可如何摆酒女儿就不知道了,您给算算?”
“咱家亲戚多,便是减省些请些自家亲戚和常走动的人家,也得要个十来桌。一桌子酒菜,若是想办得好些,怎么着儿也得要废去百来个钱,再加上请灶人的钱。嘶,这酒席一办就要两贯多钱了!”
若是往日里,这两贯钱也不算甚,可请了马道婆,家里又失了铺子,真姐儿再嫁得厚嫁。林屠户这么一算,就有点儿心疼。
他小声道:“真姐儿,爹还得给你存嫁妆哩。咱们真这么办下来,可得废去四五贯钱!”
就知道她这便宜爹还存着这心思呢。
“爹,女儿短时间内是再难寻到合适的人了。苗娘子是要与咱们共患难的,咱们可得先紧着苗娘子这头。再说了,女儿非得嫁人么?我是独女,可招赘呢。”林真小小试探。
“不行,不行!”林屠户把头摇出残影儿了。
“真姐儿,你可不能存这个心思。世间男儿,若是真有几分本事,哪里愿意与人上门入赘呢?那些个与人上门的,多是好吃懒做之人,且心里还存着怨气。哪一日辖制他的人不在了,他可要嗟磨人呢!你瞧那胡大老爷的独女,可不就是这样吗?压不住男人,还得拿自家的银钱与人养个小的!”
“爹,我也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头了,您怎么还当真了?咱们还是说回酒席的事儿罢,女儿细算过了,其实费不了这么些钱的。”
反应这么大?林真赶紧转移话题。
“哦哦,好。”林屠户疑惑,但女儿语速太快,他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
“您是屠户,咱自家买一头肥猪,自个儿宰杀,这席面上的肉菜便能去了大头。余下的就是酒水要多费些钱,您常去猫儿桥的酒肆。他家的掌柜不小气能饶些价,去他家定些米酒又能省下不少钱。加之夏日里肥猪价贱,这席面能办!”林真一锤定音。
夏有端午,常被称为恶月,蛇虫鼠蚁多且肉菜不易存,百姓多不在夏日摆酒办事儿。
摆酒办事儿的百姓少了,买肉的百姓便少了许多。
摆摊卖肉的屠户夏日里生意不好做,肉也容易臭。这买猪时的肉价自然要比平日里低一些,连带着也不想要那一百五十斤往上的肥猪,而是常买百来斤的瘦猪宰杀。
林屠户这时候去收肥猪,能省下不少钱,林真算过账,这才提出要办席。
“嘿!倒是把这桩巧宗儿忘了。”林屠户一拍头,又在心里细算过一回,便咧着嘴点头。若是能周转开,他也不想亏待了苗娘子。
“还是我闺女儿聪明,成,咱就这么办!”
林屠户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忙念叨了几回要办的事儿,记在心里。翌日一大早,便出门办事儿去了。
请牙嫂、采买东西、定喜饼、搬家……可有得忙了。
这些事儿林真帮不上忙,只从旁瞧着可有错漏。她屋子已经收拾了大半,身子也不发虚了,便有时间出门闲逛。
很多东西虽有原身的记忆,可她既打算寻些赚钱的路子,自然还是得出门好生瞧瞧。
林家的热闹没过去多久,人瞧见林真在外走动难免问上几句。林真不惧,大大方方出门,有人搭话也不怕。她是盖棺定论的受害方,有甚可惧?
如此一来,反倒是教那些心里瞧热闹的人没了趣味。特意来寻她说话的人也少了,林真总算能落个清静。
如此连着逛了两三日,她心中有数便不再出门。
而这头,林屠户请的牙嫂办事极为利落,依着规矩上门两回,第三回 选了个吉利日子带着林屠户上门在苗娘子赁住的沙皮巷里头散了一回喜饼果子。
黄昏时分,苗娘子便领着燕儿跟在林屠户身后,到了水井巷。
牙嫂很是周到,喝了林真端来的一盏子茶汤,只歇了一口气。便又领着林屠户和苗娘子出门散喜饼和果子。嘴里一串串的吉祥话不重样:
“今日大吉,天公作美添喜事儿。
一桩美事两家欢,月老牵线配良缘。
今日结成并蒂莲,来年共赏富贵春!”
那嗓子一念一唱,搞得很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