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娘子说不出来,真姐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儿呢!她总不好说,这世间皮相好些的男子多浪荡,占着几分好颜色便常与人勾勾。搭搭。
“娘子,我晓得您要说甚。生性浪荡,可不与人相貌相关,多得是长得不堪入目还心比天高的。腿长在他身上,他若要拈花惹草,谁还能拦得住?要是不好,咱赶出去便是了。”
她不是个好欺负的,可对方却是个没靠山好欺负的。
“啊?赶,赶出去?”
苗娘子惊呆了。
“是啊,留着干啥?白吃饭?”
理所当然的林真。
半天不说话的林屠户这会儿察觉出来女儿的意思了,小心问道:“就他了?”
“是,就他了。”林真点头。往后先不论,现下看来是个懂礼数的,人还俊,她不吃亏。
林屠户想了想,点头应下。
“成,明日与许官媒说。”
左右他也做不得女儿的主,还是听真姐儿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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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知道今日相见,倒是没背许多重物。
贺家湾离县城远,进城一趟属实不易。他往日每次来,肩上扛的、颈上挂的、手上提的……
总是满满当当。
今日倒是只背了一只背篓,里头装着晒干的香蕈、耳子,还有一小把白耳。前两种卖去干杂铺,后头那一小把白耳,是他送给许官媒的。
白耳是难得,可这么一小把,也买不来一身好衣裳。
他身上的衣裳是许官媒送的,说是自家男人年轻时的衣裳,现穿不得了,放着白白给虫蛀了,便送与他。教他好生收拾,精神些。
他今日确实是难得的体面,不是粗布短衫补丁一个又一个,也不是教重物压得直不起腰,满头满脸的汗水和尘土。
也不知道,这样的他,能不能教那小娘子瞧得上?
若说他原先只是听了许姨的话,为自个儿寻条出路。
可今日,见了那小娘子,他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希冀。
若是她,想必日子不会太过难熬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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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媒人的描写,出自《东京梦华录》
耳子:木耳
白耳:银耳
忘记说了,明天休息哦^-^
第23章
贺景是见过林真的。
那一日他似往常一样进城卖柴火山货,因不舍得花钱,乘船之后,是一路走过来的。那日带的柴多了些,入城有些晚了。
他脚步匆匆,只祈祷着今日东西卖得快些,他还能早些出城,若是渡口收船,他又得白白花去三个钱,在城南的窝棚里躺一夜。
忽听有人说道:“人又不是生来就只能吃苦的……”
声音多清脆,里头蕴含无限的欢喜与希望。
他不由得抬头去寻,只瞧见那小娘子高挑的身影逐渐远去。
贺景那日运道不算好,遇上一难缠的老叟,好说歹说才将东西卖完。那时出城已晚,只身一人摸黑回去恐出意外。他即便再不舍,也只得花了三个铜子寻了窝棚,护着背篓和衣躺下。
城南的窝棚鱼龙混杂,在这儿本就不能睡熟了。
他人躺着,不知怎的,白日里听见的那几句话突然涌上心头。几句话,在口中几经咀嚼,没咂摸出甚大道理来。只觉着:若是那小娘子,那确实不是来人间吃苦的。
她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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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回了自个儿的茅草屋,换下身上的衣裳便在院儿里劈柴。
打柴,可不是从山上随意拖些枯枝来就能卖钱的。
柴火也分种类卖钱,青冈木或枣木那样的硬木最佳,杂木、荆棘最次。
手中的铁斧质量不佳,贺景不敢去斫硬木,便捡着松木、杉木砍,这两样也能卖个不错的价。
木头拖回家来,去掉杂叶乱枝,全劈成宽三指长两尺的条状,摊开来在日头下暴晒两三日。这样长短合适粗细均匀,且晒足了日头去掉水汽的干柴,才能卖得出去。
县里当家的娘子眼尖着呢,卖的时候还要瞧着你将柴垛子在地上跺上三跺,若是震出些枯枝烂叶黄泥来,那且有得掰扯了。
闷着头将院儿里的柴劈完后,憋在心中的那股子郁气散去些许。
贺景打小寄人篱下,得了父亲田产房屋的叔叔待他并不好。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自然会瞧人眼色,察言观色揣摩人喜恶的本事是一流。
他自然察觉到苗娘子那带着十足挑剔的打量。
此事,怕是成不了。
贺景长舒一口气,也成,就这样罢。
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么?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日活不下去了,能带一两个仇人下去就算是赚了。
“景小子,那许官媒又来寻你了?咋的?给你说亲啊?”
“我家徒四壁,连亩地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家好人家的姑娘愿意与我成婚?”贺景握紧手中的铁斧,黑黢黢的眸子盯着村人,这人与他那好叔叔有几分酒肉交情。
村人被贺景盯得心中发寒,眼神落在斧头上,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这小子,瞧着怪邪门的,如此不讨喜,也难怪有血亲的叔叔不待见他!
贺景扔下村人去迎许官媒,木门大敞着,反正家里也没甚值钱的东西。
“景小子,好消息啊!”许官媒眉眼带笑。
“许姨,这是,是成了?”贺景双手不自觉地捏成拳,有些不可置信。
“唉!自然是成了,咱进去说。”许官媒倏地不说话了。
贺景瞧着探头探脑地村人,眉头微皱,眼里透出几分凶光来。他撇了一眼村人,带着许官媒进屋去,将木门拴上,隔离了外界不怀好意地窥探。
“虽说是上门婿,可能离了这贺家湾是再值当不过了。景小子,我跟你说,那枣儿村可是个好地儿,离县里近。林氏是那地界的大姓,林氏的族长还是里长!”许官媒突然又有些忧心。
“林家姐儿主意大,可瞧着是个大方良善的,你与她好好过日子,林家不会苛待你的。你还不晓得吧?林屠户大方,许了八贯钱呢!你放心,这八贯钱虽少不得要分出去些许,可许姨一定多给你留下些来!”
贺景低下头来,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许姨,这八贯钱,我一分都不想便宜了族人!”
许官媒声音微顿,叹了一口气劝道:“景小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娘当年……确实是贺家族长那老东西不干人事儿,可你还是姓贺,要出去,版簿户籍就绕不开那老东西,咱少不得舍些钱财出去。那老东西要是从中使坏,生了折,林家那头不满意可不好办。”
贺景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喜意。
“当年他们逼死我娘,强占我爹的卖命钱,我至死都不会忘!许姨,族长女儿要嫁去县里了,这时候该怕的是他。我与林家姑娘的婚期,你费心择个最近的日子。若我的婚事不成,我也不会教族长家的婚事能成。”
“这……”许官媒还有几分犹豫。
“族长家有三亩水田,来路可说不清。而我手里,有一张烧了大半的田契。”贺景眼睛黑沉沉。
田契,他当然没有。
当年他那好二叔,夺了他家的田产,头一件事儿就是将田契房契一把火烧了。没多久,他家最好的那三亩水田就成了族长家的。
他是在使诈,可族长一定会上当。
他二叔当年犯得最大的错,就是没当着族长的面儿一张张烧,族长那人,疑心病可重得很。他二叔又蠢又毒,这些年来,估计还不明白为何族长得了好处,却不大待见他。
心有抱怨,又好酒,言语见难免会抱怨几句。这些年,族长瞧他二叔的眼神可越来越不对劲儿。
他当年太小,许多事情无能为力。
可这根刺正正扎在心口上,若就这样窝窝囊囊地走了,他不甘心。
许官媒想起那个活活被病死的堂姐,又瞧了瞧贺景穿在身上直晃荡的衣裳,眼一酸。
“好!这事儿许姨来办,你莫要插手。往后,就别想这些了,与林家姐儿好好过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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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得真真的,那姓许的娘们高兴得很!拉着贺景那小子笑得啊,像是捡了银子似的,你当真不去瞧瞧?若真教贺景那小子撞了大运得了一门好亲,有岳家相助,你说,贺景会不会报复你?”
村人眼睛滴溜溜直转。
“我是他叔!这些年,他可是吃着我家的米才活下来的!他是个白眼狼不记恩就罢了,还敢来寻我的不是?”贺二叔大着嗓门儿直嚷嚷。
“唉哟哟,老弟啊!在我面前,你可别说这些了。”村人用一种了然地目光打量贺二叔,又撺掇道。
“你还是去寻族长讨个主意罢,别真被贺景那小子阴了。”
“我可不去,你还不晓得族长啊?得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了,我可得少踏他家的门,这才能不招人恨多活几年哩!”
二两浊酒入肚,贺二叔啥话都敢往外说。
村人也不搭话,瞧着吧!这贺二定然会去,他就等着看热闹咯。
果然,没两日,许官媒和另一位媒人腰悬牙牌往贺家湾来,她男人还带着十来人往贺家族长那头待了许久。
贺二叔坐不住了,媒人成双,这是官媒下定的架势啊!怎的?贺景那小子还真寻了一门好亲不成?
在家磨蹭许久,日斜时分,贺二叔拎上一壶酒,还是往族长家去了。
“族长,我瞧着那许官媒前两日就来寻过贺景了,可是贺景要说亲了?咋地?他贺景长成了,翅膀硬了,说亲也要绕过我这叔父去了?”贺二叔嘟囔着直抱怨。
“你也知道景小子长成了啊?”贺族长眼皮耷拉着,瞥了一眼贺老二,瞧见他没出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知道人长成了?早干甚去了?既做下谋夺贺景家产的事儿,就该趁着贺景年纪小,直接将人养死!有他护着,贺二这怂货到底怕甚?
难不成那许官媒说的是真的?当年的田契,贺二当真没烧干净?
心中疑虑更甚,瞧着贺二想起许官媒言语间的威胁。贺族长心中怒气更甚,看不得贺二杵在跟前,皱着眉直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