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老哥哥,与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先前我失了肉行摊子的时候,真真是心灰意冷才回得枣儿村。可有句话怎说来着,福兮,祸起?还是福祸相依?”
这话,王巡栏不好接了,只端着酒盏子干笑。
林屠户一拍大腿,很是激动。
“总之,我回去后才觉得回对了!真姐儿要招赘,就在我林氏族人的地界上讨生活,那还担心甚?便是哪天我不在了,也有林氏亲友族老给她做主,断不会轻易教人欺了去!”
“对了,说起这事儿来,我今日且要去一趟官媒那头,可得催催媒人,多上点儿心。”
王巡栏好容易破回财,可没换回自个儿想要的,这酒是喝越涩,胸中憋闷。
招赘?那不成,他那二儿子再怎么不成器,那也不能上门当个赘婿去!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丢不起这个人。
林屠户也懒得瞧王巡栏那张晦气的马脸,三言两语推脱有事儿,翘着脚便走。
哼,现在可不是从前,要他小心捧着王巡栏的时候了!
林屠户还真又跑了一趟官媒处。
这才多久?打真姐儿主意的人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且还真像真姐儿说的那样,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还是快点儿将真姐儿的婚事定下才好,免得又生事端。
林屠户在朱家分茶店没吃上几口,林真娘仨倒是吃了个痛快,又溜达着去给林屠户买爊鸡。
是以,等林屠户跑了一趟官媒处,又去将拴在桥头集上马栓子处的老驴接来后,还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施施然而来的真姐儿三人。
“嘁,你们倒是吃好了,教我一人在此处好等。”
语气酸溜溜。
“嘻嘻,爹,晓得您晌午这一顿定是没吃好。瞧,女儿给您买的下酒菜!”
林真提溜着油纸包的爊鸡,晃阿晃。
“桥头张家铺子的爊鸡,才出炉子,咱快些家去,外头那一层酥皮儿塌了可不好吃。”
林真又拐了拐不敢说话的燕儿。
“还,还有酒,猫儿巷里的,阿姐打了一角羊羔酒呢!”
林屠户喜得直搓手:“恁好的酒啊?”
羊羔酒,从前他也只在冬至或者过年时,打上一角慢慢吃。
“这几日咱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忙了个底儿朝天。今儿有钱入账,可不得吃点儿好的补补。过日子嘛,哪能只有奔波忙碌不添衣吃肉的?人又不是生来就只能吃苦的,咱赚了钱,必要对自个儿好些!”
林真从来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赚钱了还不能享受,那赚钱是为了啥?
一家子高高兴兴家去,可县里头的两家人可没这么痛快。
王巡栏盘算不成本就生气,他那二儿子原就不乐意娶林真,漏出几分高兴来,教王巡栏逮着好一顿骂。
成丁的男子了,还教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即便那是自个儿亲爹,可人自然不乐意。摸了钱出门吃酒去,入夜还不归家,又将王巡栏气得在家大骂,王家好一阵鸡飞狗跳。
而另一头,接了林屠户托请的许官媒也是头疼。
按理说,这林屠户钱给得足,家里日子好过,招个赘婿不算难。可难的是要寻一个与林家小娘子还算匹配的男子来,这人可实在不好寻。
许官媒入行多年,名声一直是顶顶好的。经她牵线的男女,难有怨偶。
许官媒瞧人有几分能耐,牵线说媒时,还会自个儿暗中先去瞧瞧男女双方,若是性情实在不合适的,她绝不硬凑。
林屠户寻她,她自然也去瞧过林小娘子,还去摊子上买过熏豆干。
两三回后,她就知道这林小娘子不止身量与一般小娘子不一样,性情也大不相同。
这是个水晶心肝似的伶俐人,说话做事极为干练,胆子大还聪慧敏锐。这样的女子自然是好,可这样的女子怕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与林小娘子相配,头一样,便是气量不能小。
林家女能干,若是教她晓得上门的男子心存怨气,怕是生了儿子后就要将人赶出门去!
她要去哪寻一位,性情良善(林屠户的要求)、有气度(特指不能软饭硬吃)的男子?
许官媒总觉着,自个儿这招牌,要砸。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休息哦^-^
第21章
愁眉紧锁的许官媒瞧了眼自家歪着身子捻豆干儿吃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饭都吃不下,你倒是逍遥!”
被骂的男人显然习惯了,一点儿不生气,反乐呵道。
“你这老婆子,现倒是骂我出气,我这儿有一顶好的人选你听是不听的?”
许官媒翻着眼皮子瞥他:“你能有甚好人选?”
“嘿,瞧不起人不是。咱先说好,若是我荐的这人合适,你得去切二两白煮羊来给我下酒。”
“成!我还就不信了,成日往来的都是些糟老头子,你还能有甚好人选不成!”
许官媒压根儿不信。
“哼,这人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许官媒的丈夫,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一叠儿水菱角。
“嗯?”许官媒眼神落在白碟子里的红菱角上,眼睛瞪大。
“你,你说景小子?”随即便直摆手。
“不成,不成,我虽与景小子他娘有旧。可我也得说一声,这景小子,可不是个心肠软的。”
“嘁,景小子要真是个软弱的,可长不成,早被贺家湾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给吃了。”许官媒的丈夫显然很看不上那处。
“可人景小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你将他荐去码头做事儿,虽遇上王家那个黑了心肝的东西坏事。可他一句怨言都没,进城还晓得给你稍些东西,次次不落空。这是个眼明心亮的,可比那起子软蛋强!”
许官媒若有所思,他男人又摇头晃脑道。
“还有,景小子可长了一张好脸。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人似个骷髅架子似的在破衣裳里晃荡,可就这样,也不教人觉着邋遢,若是吃上几顿饱饭,养一养,那可了不得!”
“姐儿爱俏,景小子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身量又高大,与那林小娘子是极般配的。我跟你说,要不是景小子,咱这处,只个头上来说,比林家姐儿还高的男子可难寻了。有那一副好体格,都不必使钱,但凡县衙招壮班,头一个就被挑去了,谁还肯上门!”
许官媒沉思许久,心里将林家姐儿与景小子凑一处,思量一回。
还真有几分相配,那林家姐儿是个大方的,对异父异母的继妹都那样好。景小子呢?待他好一分,他便回两分。如此想来,倒还真是般配。
只是……
“贺家那老东西不肯放人咋办?”
人一着急,连土话都秃噜出来了。
“哼!贺家湾那群丧良心的不给景小子留活路,你这个当姨母的给寻条出路,他们还敢拦?只要两方都点头,你拿上牙牌,我喊上几个人,还怕那些老东西不放人?”
“如此,你也不白收林家恁多谢媒钱,我也不白吃景小子的菱角。”
许官媒定了定心,是了,还怕了那起子老货不成?
许官媒是个麻利人,心中有了主意,翌日天儿刚亮。
先坐车,又乘船,再走上好大一截土路,才到了层层山峦包裹的贺家湾。
许官媒没歇息,又闷着头往前走,遇上村人搭话也不大搭理。袅袅炊烟后,人烟稀少的山脚下才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两间黄泥糊就的茅草屋,其中一间外墙上的黄泥还是新的,显然是屋主新糊的。许官媒喊了几声,没人应,捡了干净处席地而坐。
许久没走恁多路了,她着实累得慌。
一会儿,从山里走出一身量高大的男子。
短衫粗布,两捆高高的柴垛压得他不得不低头,胸前挂着的篓子也装得满满当当。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当,汗珠子滚了一头一脸。
许官媒听见动静,瞧见要寻的人,到嘴边的呼喊又咽了回去。
那堆得老高的柴垛子瞧得她心惊,可别因着她这一嗓子惊着了人,教景小子脚下打滑。
“许姨?您怎来了?”
来人自个儿察觉了动静,稍稍抬头,瞧见许官媒后很是吃惊。
“你先进屋,将东西卸下,可不好在这时候说话。”
先前不觉着,教家里老头子那番话一说,许官媒留心打量着贺景。还真是,生了一张好俊的脸。
贺景不多言,闷头进屋卸下身上的重物。
他确实累极,早上那一碗杂豆粥不顶事儿,在山里走了许久,捡了几个果子果腹,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现就凭一口气撑着。
“啪!”
柴垛落地,尘土飞扬,贺景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洗了手后从屋里端了两碗白水来。
“许姨解解渴吧,家中贫寒,莫要嫌弃。”
“这是甚话。”景小子可一点儿不埋汰,洗手洗脸才端的水。
许官媒走了许久也是渴极了,接了粗陶碗一口气喝干净。
“我不瞒你,我今儿来是有事儿寻你。枣儿村林家,是个屠户,膝下仅有一姐儿,托了我为他家的姐儿招一上门婿。林屠户仗义又疼女儿,林家的姐儿也是个性子爽利待人大方的。你若是愿意,姨母定全力促成此事。”
==
另一头,林家众人欢欢喜喜家去后,头一件事儿,不是磨豆子。而是先挑拣晒了满满当当一院子的老豆腐。
发粘变味儿的都挑出来,加水煮一煮,喂给后院的大小灰吃。
先前忙着制腐竹,占了灶孔和人手,实在来不及制熏豆干,便只能先将豆腐都切出来晒在院儿里。今日林家众人的活计,就是将还能用的豆腐都挑出来,制熏豆干。
苗娘子捡得心疼,她是穷过的,可从没这样糟蹋过粮食。可真姐儿说得对,这做买卖赚钱,一旦坏了味,名声也必定坏了。为了这几个铜子儿丢了名声,可不划算。
唉,说来说去还是家里人少,若是家里人手多些,再搭一个灶台来,必不会教这豆腐白白坏了去。
支了架子将豆干熏上,院儿里又开始‘仙气飘飘‘后,林家众人才摆了桌子吃夕食。
林茂安就是这时候来的,林真一开门,他就瞅见了桌上的饭食。心里好一阵儿懊恼,他就是不想撞见二叔家吃饭,在家等了好一会儿才来的。
先前在二叔家帮忙时,拿着恁高的工钱不说,包的那一顿饭也吃得忒好了些。炒鸡子骨头汤是必有的,时不时他这堂妹还要支使二叔去切上一方肉来吃,他都不敢落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