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大半个月没见了,此时黏糊得很,手拉着手。
一个问哥哥考试可辛苦;一个问妹妹在家可害怕?
倆小孩儿自个儿黏糊着,自然就没注意到,爹爹和娘亲,十指交握,双目含情的模样。
家里事儿忙,燕儿生产在即,又还要看顾着燕儿那头,难免忙碌。
家中大人忙忙碌碌,平安读书之余,便当起了半个小管家。他盯着家里,又照顾慢慢,尽量多做些事儿,教家中长辈能多歇一歇。
如此,日子过得飞快,竟是一晃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日,天还未亮,林屠戶便早早起身,他自是要去看榜的。
可今朝却是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林真便劝他:“爹,院试一过便是有正经功名的秀才相公了,此番看榜的人定然比前两场更多。今朝落雨,您还是别去了,人擠人的,脚下一打滑,可是不得了。”
林屠戶不想放弃:“烛芯儿爆,喜事到!真姐儿,今朝我房里的烛芯儿噼里啪啦,定然是有大喜事儿,我可不能错过!”
林真不瞧她爹,偏头去瞧平安。
平安给阿爺盛了一碗莲子羹,道:“阿爺别出门了。今朝若是中了,自有官差報喜贴喜報,外头湿漉漉的,咱们不若都在家里,不肖兴师动眾跑一趟。”
賀景补充一句:“今朝鲁家的小儿也去应考了,瞧着他家似乎没动静,只教门房守着呢。”
鲁家便是林家斜对门儿那户人家,家中富贵,自是供了孙儿读书,他家有一子,比平安稍长几岁,当时也是想拜入徐夫子的学堂,可哪里想,徐夫子没收鲁家小子,却收了平安。
自那以后,本就傲气瞧不起林家乍富的鲁家,更是与林家不对付,平日里,他家门房瞧着长乐,便斜眼吊楣的。
林屠户一听鲁家人如此沉得住气,自然不肯教人觉着自家没见识,当即坐下,再不提出门看榜之事。
只他雖坐着,可心里却是慌得很,从厅堂内转悠到廊下,瞧着雨水滴答,嘴里嘀咕:都是鲁家人瞎讲究!
恍惚间,林屠户似乎听见了锣鼓声儿。
他皱眉:“真姐儿,我怎听着像是有报喜的官爷来了?”
林真笑着宽慰她爹:“爹,此时还早,您许是听岔……”
话还没说完,便教奔进门来的长乐打断。
“中了!中了!”长乐歡喜疯了,直直跑进屋内来,大声道,“東家!咱家小郎君中了案首,連中三元,是慈溪头一个小三元!”
长乐此时頗有些狼狈,鞋子半耷拉着,身上的斗笠早歪了,身子教雨水打湿大半。
长乐自是晓得鲁家人的德行,今日便唤了长顺守门,自个儿早早便从角门出去,守在了布榜栏前,哪晓得,今朝看榜的人比前两次多出许多人来。
便是家里没学子应考的人家,也来凑热鬧。
他教人擠得东歪西倒,还一不小心撞见了鲁家人,两人均是冷哼一声,将头一偏,各自又奋力挤到前面去。
红榜一贴,长乐头一个便瞧见了自家小郎君的名儿,打头第一个,显眼得不得了。
他心神巨震,还在核对姓名籍贯,人群中便已经爆发出一阵喝彩:“今朝院试案首竟是我慈溪学子!連中三元,乃是我慈溪首个小三元啊!”
“不止呢!今朝的案首年仅十三!往后必定大有可为啊!”
“嘿嘿,往后的事儿且不晓得,可今朝,报喜的热鬧一定是少不了的,我可得先去瞧热闹了!”
“等等,这位小兄弟可是晓得案首相公家住何處?何不带上咱们,一同去凑凑热闹?”那人教路人一把抓住。
顿时,周边的人都围作一處,都想着要多打听些案首家的事儿,若是能早早结识,往后岂不是大有可为?
十三岁的秀才啊!且还是小三元,举人老爷定然是妥了,若是再往上走,那不就是天子门生了?
戏文里都说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妥妥儿的官老爷啊!
长乐一个激灵,赶紧猫着腰,从跟人群中钻了出来,鞋子都教人踩掉了半只,急匆匆跑回家来报信。
就像人们说得那样,小三元报喜的阵仗一定不小,他可得早些回去,教东家和郎君早做准备,万万不要出甚差错才好。
是以,等六名官差吹吹打打抬着牌匾来报喜时,瞧着就是林家人頗为气定神闲的模样,连歡喜都恰到好处
喜庆却不显轻狂。
官差心中对林家又添了几分敬重,面上端着亲热的笑容,口中吉祥话不断,哪里还有平日里那铁面无私的模样?
林真与賀景提前得了信儿,自是应对妥当,寒暄、送红封、散定胜糕……
“林大娘子、贺郎君,縣尊大人欢喜得很,连夜命匠人制了‘连中三元’的牌匾来贺林小相公。”
“犬子能有今日之荣,实是夫子悉心教导,又有縣尊大人兴行教化之功,此番又得县尊大人嘉奖,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那领头的官差笑容更深了,又奉上一只匣子:“林小相公的秀才文书和令牌都在里头,还有县尊大人所赠五十贯钱,请您过目。”
这一出如此熟悉,多年以前,在枣儿村,林真得‘积善之家’那块牌匾时的情形,恍惚就在眼前。
只不过这回县尊大人更大方且更小心,只一只牌匾,一只轻飘飘的匣子。
全无当年那两筐子铜子儿来得招摇又惹眼。
林真脑中思绪不停,又与贺景一路将官差送到巷子口去。
再转身时,便教瞧热闹的眾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西面八方都是贺喜的声音,林真颇觉头疼。
好在家里人及时散喜钱和定胜糕,这才教林真与贺景脱开身。
好一番闹腾后,应酬好来贺喜的人,林家众人这才欢喜又疲惫地进了宅子去。
可这且还不是结束,外头的人应付完了,还得与亲友报喜。
林真打发人往燕儿和枣儿村送信送定胜糕,徐夫子那头自然是平安亲自去,又忙叨叨备下茶水点心。
今朝来贺的友人定是不少,这些东西都得提前备下,免得教人觉着自家一朝得势便傲气起来。
好容易应酬完毕,已是日暮。
一家子这时才围在一起,瞧瞧属于平安的秀才文书。
从前的童生雖然也得了一文书,可那且算不得正经功名,自是要朴素些。
这回的秀才文书光是从分量上来看,瞧着就不一样。
厚实的红皮烫金的文书上,这回写得详细许多。
上头细细列了秀才的优待,见官不跪、免除徭役赋稅等,还有些类似自勉进取,报效朝廷;谦逊修身,为百姓作表率之类的责任。
秀才的优待这一块儿,涉及免除徭役赋稅,林家人便好生琢磨了一番。
先前林弘川成亲时,家里便将那间挂在他名下的鋪子收了回来。
王富户陪嫁给女儿的鋪子庄子不少,秀才能免除的税费有限,林家也不缺这点儿钱,自是早早便主动提出此事儿。
此时瞧着平安的秀才文书,终于能教自家的田产商铺减去税额,虽只有一成,可也是教林家人欣喜异常。
一成瞧着虽小,可架不住林家的田产多、铺子又格外赚钱呀!
说起铺子,林真便想起砑花笺。
她问平安:“今朝徐夫子可是定下了宴请的日子?此次宴席不同寻常,乃是你头一次亮相,咱必得事事用心才好。”
平安心中一暖,笑道:“夫子说,此次慈溪的新晋秀才置宴,怕是都要瞧着我先动了,才会有动作。因此,他就越俎代庖,选定了五月初八、初九、初十这三日。”
一日请亲友,二日请夫子乡绅,三日请同窗友人与同榜的新晋秀才。
如此,便是正经的三日流水席。
此时已是四月底,时间实在是紧,徐夫子也晓得有些为难。
可平安若是不先设宴,其余人便不能动。
若是平安这头拖沓,少不得落下埋怨。
是以,徐夫子便教平安家来问一问,若是林家不介意,他使唤人来相帮。
林真道:“怎会介意?你有此番造化,本就是徐夫子费心教导,他此番出手帮衬,实在是教咱们心中安稳,该是咱家提了礼物去谢夫子呢!”
平安一笑,他就晓得,家人心中,定是只有感激的。
第130章
得了林家的准话, 徐夫子隔日便将自家的内外管家及廚娘,都派了过来。
“林大娘子容禀,离置宴的日子虽还有些时日, 可从今日起,怕是往家里送礼的客人便不会少。”
徐夫子的外管家自是精明强幹,可他对着林家人都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很是自觉的, 就将自个儿放在了低位。
“老爺曉得您不欲收礼, 可有些人家的帖子和礼物, 是不能拒的。”
外管家说着,拿了一份儿帖子给林真细看:“譬如这家,是慈溪旧族,家里虽是低调, 可主枝多出官身,且近些年来隐有東山再起之势。”
林真顺着帖子认人, 一瞧, 还是位熟人:慈溪林氏, 林怀筠。
瞧见这帖子的一瞬间,林真颇有些五味杂陈, 可她来不及多想, 外管家的声音又响起。
“还有罗家, 书香门第, 家中虽少出官身,可从前的当家老太爺是位举人老爷, 曾任縣丞一职。”
林真有些懂了,林家虽为商,可族中有人为官;罗家为士, 近年来虽无人出仕,可勉强算是官宦之家。
这两类人家,再加上自家这样的耕读之家,便是典型的鄉紳阶层。
他们给她家下帖子,意味着林家阶级地位的提升。
鄉紳阶层的力量,在此时自是不能小觑的,他们主动下帖子接纳林家,林家多多少少得融入进去。
可来自乡绅之家的帖子,也不是通通来者不拒的。
“譬如这鲁家,虽与您家还有一层近邻的关系,可他家的帖子您需得斟酌。前些日子闹出来利用诡寄之法,侵占他人田产的,就是他家。”外管家压低了声儿道。
“侵田、隐户、避税,历来是大虞最不能碰的线,庙里的菩萨都得缴‘佛渡钱’,这鲁家还敢诱骗他人强占田地,行事颇为张狂。”
林真頻頻点头,然后便将这些个辛秘通通记录下来。
林家确实门户太低,这些个弯弯绕绕的,她先前从未听过,此番趁着徐夫子派人费心指导,她必得弄清楚。
平安已为家里换了门楣,往后交际宴请多得是,家里人怎么着儿也不能在这些小节上给他拖后腿。
外管事瞧着林真如此一点就通,心中频频点头,加之林真待他们极为礼遇,他更是尽心尽力。
有些林真想不到的地方,他也直接点出,毫不藏私。
外管事如此,内管事自然也是如此,他领着林家自家的人力女使和从四司六局那头聘来的人手,将宴请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