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三方助力下, 县学的第一场雅集很是成功。
此番说文论经,不仅教县学学子解惑,連帶着与诸位名士大儒论经的县学夫子也紧了紧皮,一扫往日惫懒之風。
开顽笑,名士大儒多自傲,这些个多由徐夫子相邀的大儒脾性更大,他们岂是好相与的?
若是自个儿论经不如人,雖说丢脸,可大大方方承認自个儿技不如人也算有风度,文无第一么。
可若是县学学子多是绣花枕头,不堪造就之人,那岂不是在说夫子不止水平不佳还不会教书育人?
县尊大人親临,这要是饭碗不保,可怎生是好?
县学内风气焕然一新;慈溪诸位学子也有了拜访名师的机会。
一时间,慈溪诸人,向学之风更甚从前。
==
“平安与你小姑父去罢,别在此处了。”燕儿冲平安挥挥手,又将自家儿子拘过来,“衡哥儿就莫要去了,你陪着慢慢玩儿罢。”
夏衡噘嘴,脚尖磨蹭,显然很不情愿。
燕儿可不惯着他,笑道:“你缠着你哥哥也无用,平安是小童生,也能与你爹爹谈经论道,你去了,又听不懂,杵在那里作甚?”
燕儿毫不客气往自家儿子身上扎刀子。
夏衡睁圆了眼,小嘴微张,很是不可置信,结结巴巴为自个儿辩解:“我,我已熟讀《千字文》了呀。”
他今年不过五岁,凭心而论,五岁的孩子熟讀《千字文》已算是颇有天资又勤奋。
可许是因着夏衡是夏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家里的老仆和夏夫人很是宠爱,連夏和远这个当爹的,有时候都会过分宠溺长子。
且夏衡还有些许自傲的资本,一来二去,便被养得有些傲慢。
燕儿发觉后,便想磨一磨儿子的傲气。为这,还曾与夏和远起过争执。
当然,后头自是燕儿获胜,一句:郎君莫不是要教咱家长子混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那郎君还是别费心为他开蒙了,我倒是怕他往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便教夏和远红了脸,最后自是给燕儿赔礼:“我幼年孤苦,常想,若是自个儿有了孩子,定然要加倍疼爱他。这厢失了分寸,还望娘子原谅则个。”
燕儿要磨衡哥儿的性子,苗娘子也是知道的,此时瞧见外孙如此可怜,也只能强忍着心疼,偏过头去。
林真便冲着傲娇的小子招手,等衡哥儿依偎在她身邊时,笑眯眯道。
“阿姐雖比你大一岁,可她开蒙晚些,算起来,读书的年头倒是与你一样,可阿姐如今也能熟读《千字文》了哎!还有还有,阿姐可会打算盘了!对了,衡哥儿可会?”
慢慢听见娘親夸自个儿,很是开心,可她不傲气,还捏着小手指道:“我不算厉害的,姚姐姐才厉害,能对对子;还有周姐姐,她都不用打算盘,便能算出买两只胡饼,一只羊脂韭饼要多少个铜子儿呢!”
慢慢瞥见默不作声的衡哥儿,还安慰他:“衡哥儿莫急,你还小,不会打算盘、对对子是寻常的,日后努力上进就好。”
衡哥儿从听见姨母说阿姐也会《千字文》后,便默默直起小身子,不靠着林真了;此时又听阿姐说他只是寻常,便真伤心了。
原来父亲和阿叔都是哄他的!别说平安哥哥了,他连阿姐这样不需科舉的小娘子也比不过。
伤透了心的衡哥儿,便只能与慢慢一道玩耍,他执着地问了好些阿姐读书的事儿。
他决定了,他也要去学塾。
林真瞧着好笑,又问燕儿:“家中人手如今可是不够?若是不够,早些寻牙婆补足。白英义诊归来,有她照看你我倒是不担心,可你得趁着自个儿精神头还好,早些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相看奶娘是哪日,我也来瞧瞧?”
燕儿有身孕自是高兴,可明年是大比之年,夏和远必要下场,他终日苦读,难免会疏忽燕儿。
可燕儿家事儿、书坊两手抓,两头都不是甚清省活计,有孕又伤神,家里也没个长辈照看着,林真与苗娘子皆是忧心不已。
偏此时,没有娘家母親幫着女婿管家的事儿,也不好教苗娘子住过来幫衬一二。林真与苗娘子,便只能自个儿跑得勤快些。
燕儿一笑,拉着阿姐的手:“阿姐忘了,春芽还在呢。她能干得很,又事事尽心,我有她帮着,能省心不少。”
林真皱眉:“夏夫人那头,这回可说要送人来?”
燕儿摇摇头,道:“我宁愿使唤外头的人,也不乐意请那大佛来,没得再起嫌隙。”
林真便是一叹,苗娘子面色也不是很好。
许是教夏家只一个独苗这事搞出阴影来了,夏夫人甚都挺好,唯一对催生这事儿,很是执拗。
林真自个儿都晓得要二十才有孕,对燕儿,她自会劝导,又还将初乳那套也灌输了。
可衡哥儿只比慢慢小一岁多。
燕儿与夏和远都顶不住来自夏夫人的催生,婚后不过三个月,便有了衡哥儿。且在燕儿有孕后,夏夫人又指派了身邊的嬤嬤来帮衬。
夏夫人许是好心,可她身边年长的嬤嬤,可没那么好相与。
在林真来瞧燕儿的时候,一口一个娘子年轻不经事儿,有孕之人,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林真听得直皱眉,瞧着燕儿面色也不愉,自个儿当了这个恶人,親去拜访夏夫人,才将那嬷嬷请了回去。
此事一出,夏夫人待夏和远这头,便冷淡下来。
幸而燕儿开的书坊不错,且小两口又正是浓情蜜意时,夏和远倒也没与燕儿起隔阂;后头夏和远初次秋闱,燕儿算是救他一命,两人就此才真正交心。
此时听了燕儿这样说,林真便道:“如此,你更得寻一位生孕过的妇人来帮衬一把。春芽自然能干,可她没生产过,又还要帮你盯着衡哥儿,管着家事,难免有精力不济的时候。你莫心急,我同你一起慢慢儿选人就是了。”
经了夏家嬷嬷一事,燕儿不喜年长的嬷嬷。若是旁人这样说,燕儿自是要恼,可阿姐这样劝她,她便点头應下来,还有心情开顽笑。
“阿姐这样说,我可要赖上阿姐了,若是不寻出一位像吴嬷嬷那样合心意的人来,我可是不依的。”
林真得了燕儿的准话,心里一松,笑着摇头:“若不是吴嬷嬷实在精力不济,我还真想将她送过来看顾着你。”
吴嬷嬷在林家,一晃眼,已十年有余,她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
平安和慢慢都是吴嬷嬷瞧着出生的,她还瞧着燕儿嫁人,如今燕儿长子满地跑,又再次有孕。
吴嬷嬷,便慢慢老去了。
她现今干活不算利索,早先也提过要去投奔女儿,可林真没應下。只给她放了长假,又教秋英跟着吴嬷嬷去瞧远嫁的女儿。
“平安和慢慢舍不得您呢!您许是思念女儿外孙,便去小住几天,好生瞧一瞧,可您还要家来呀!我给您养老的呢!”
林真不是很相信,吴嬷嬷的女婿能接受给丈母娘养老送终。
若真是有心的,也不会这么些年过去了,像是忘了吴嬷嬷一样。
后头吴嬷嬷家来,果真不再提起要投奔女儿的话了,只是待林家更是用心。
她虽没与林家認干亲,可瞧着比认干亲的还贴心。
提到吴嬷嬷,苗娘子就发愁,她拍拍燕儿:“像吴嬷嬷那样的贴心人,哪里是那样容易寻来的?她在咱家可有十多年了,你可不许一味逞强,非要寻一个原模原样的来。”
“哼!娘亲真是的,我自是晓得没有第二个吴嬷嬷,便是连做梦也不许人梦一梦么?”
几人说笑几句,苗娘子觑着俩孩子都跑出去胡闹了,不放心,又出去盯着俩皮猴子。
“我瞧衡哥儿像是十分惦念爹爹似的,怎的,夏秀才这是连过问儿子功课的时间都没了?”
林真此时才开口,她有些不满,但只能以打趣的方式问出来。
燕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他如今,是恨不得住在书房里头。县学举办雅集的时候,更会直接住到县学那头去,自然不像原先那样,待衡哥儿事事上心。今朝若不是平安来,他也不过是出来打个招呼便又回去读书了。我今日拦着衡哥儿,不是不想教他亲近父亲,可衡哥儿若是此时去,是讨不了好的。还不如现在这样,教我拦着,别被他爹爹训斥才好。”
林真皱眉,竟是魔怔了不成?
此时的平安,也有这个想法。
夏姑父从前温文尔雅一君子,怎今日瞧着,如此急功近利呢?
夏和远是长辈,平安不好多说,便只能婉转着劝他爱惜身子,珍重自身。
夏和远唯有苦笑,从前他仗着家里算是有几分底蕴,藏书颇多,便有些自傲。
可此番县学雅集,他被请来的那些名士大儒问得哑口无言,虽比其余被呵斥责骂的同窗瞧着好些,可他自个儿清楚,若是连这些大儒这一关都活不了,更过不了主考官那一关。
且明年竟是院试与乡试同年举行,平安与他,一前一后都要應考。
虽说一个院试一个乡试,可平安是必定能中的,且他今朝瞧着,平安学问扎实,名次应当不低。可他通过乡试的可能,却着实渺茫。
同年应试,一个中榜一个落地,他面上着实挂不住。
且若真是如此,平安与他,便是一样的功名了……
夏和远瞧着面容尤帶稚气的平安,又想起雅集上,他们这些学子,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待夫子与大儒们辩经后,才能排着队,依次上前,求大儒解惑。
可平安,是徐夫子带在身边的。
他盯着平安,头一次对这孩子生出忮忌之情,有那样一位举人为老师,当真是教人羡慕啊。
此时的夏和远,确实是有些魔怔,竟是忘了,平安能入徐夫子门下,是他当年鼎力相助,多方奔走才得的机缘。
平安悶悶不乐,他不似妹妹那样豁达,万事不往心里去;相反,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谁真心对他好,他能感觉得出来;可同样的,谁若是对他不好,他也一样能很快察觉到。
姑父刚刚那一眼,他便察觉到了。
賀景来夏家接人时,便很是敏锐地察觉了平安的不对劲儿。
他当下按捺下来,只与夏和远见礼,寒暄一番后,带着家人归去。
晚间,賀景端着一碗莲子百合汤,敲开了平安的房门。
平安比之贺景,那点子心眼儿就不够看了,三言两语便教贺景套出话来,他自是好生开解宽慰了平安一番。
瞧着平安还是闷闷不乐,便道:“乖崽,下回县学雅集,你可还要参加?”
平安点点头:“自是要的,夫子说我如今已有辨别之能,也准我多听多看,多听听其余名家所言。”
“徐夫子呢?可不会再去罢?”贺景又问。
平安一笑:“对,老师说是闷得慌。”
其实秋日凉爽,正是好时节,哪里会闷呢?不过是目的达成,便不耐烦应付他人罢了。
贺景便神秘一笑:“那咱们打赌,下次雅集过后,你夏姑父,便又会变成从前的那个夏姑父了。”
平安不明所以,可还是应下此次赌约,至于赌注麽?
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錢,平安一点儿不心疼。
他平日里的花销家里一应全包了,他也不爱买东西,零花錢攒下许多,娘亲又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偷偷‘接济’妹妹。
平安便更能存钱了,再加上逢年过年长辈相赠。
平安其实是个有交子和银锭在手的小富翁来着。
-----------------------
作者有话说:平安:小富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