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年幼腿短,自然落在后头,徐夫子的书童还没走,听见林真这话,不由抬起头来,多瞧了几眼母子倆。
拜师的人海了去,出来问甚的都有,可多是关心自家孩子在老爷面前的对答表现;问吃没吃饭的,确实是头一遭。
平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吃了,徐先生这儿的饭食很是可口。有道炸小鱼儿,我都吃完了。”
林真这才放心,道:“没饿着就好,咱回家罢。有甚话都家去再说,你阿爷阿奶定是等急了。”
她瞧着这崽子出来的时候,有些失落,想来是考校过程不大如意。
遂一句也不多问,小崽子没通过考校定然失落,她这会子文一遍,家去她屠户爹再问一遍。
不是教崽子伤心两回?还是先家去,一道说完便罢。
果然,家去后的平安瞧着格外殷切的阿爷有些泄气。
“阿爷,今日与孙儿一同拜访徐夫子的学子,只孙儿与另一位小公子是白身。可那位小公子家学渊源,不论是识字读书或是典故,他都比孙儿知晓得多。”
林真早有预感,也不失望,反而道:“这有甚?文无第一,人外有人。你还小,开蒙晚,读书的年头也短,遇上比自个儿厉害的人可太寻常了。你姑父当时便说了,举人不轻易收徒,此番得此拜帖,也是教你去碰碰運气罢。”
夏和远还真是这样打算的,先教平安去碰碰運气,若是走了大运,教徐夫子收入门下自然极好;若是此次不成,那便教平安留个映像,待考过縣试府试,得一童生后再去拜访。
“以平安的資质和刻苦,通过府试并不难。咱抓紧些,十岁的小童生,便是不能拜入徐夫子门下,也应当能打动其余夫子,无需太过忧心。”
慈溪本就文风颇盛,这些年百姓日子好过,送孩子读书的人家便愈发多。
学塾是不缺生源的,有些功名和教学成果的塾师,都吊得老高了,收取的束脩暂且不提,还要挑剔学生的資质。
就连廖夫子那头,因着教出了个秀才,即便学堂在乡间,也有不少人家托了人情送孩子来林氏族学读书。
廖夫子若不是念着与林氏早年的渊源,且又重名声,说不得,早就辞馆,自去开学塾去了。
教育资源,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的,林家才刚起家,并无这方面的资源,能拼的就是平安自身的资质。
林屠户雖有一二侥幸心理,可此时瞧见平安恹恹的样子,便多是心疼他。
“乖孙儿,你娘说得对。想当举人老爷的学生,哪有容易的?咱不伤心!你娘和姑姑都用心打听着,定然能寻到好学塾的。等咱家縣里的宅子再晾一段时间,咱就搬去县里读书。”
林真此时接话:“还真寻找了。他姑父给寻了一处学塾,听闻那夫子虽有些严厉,可学问扎实,也并不制止学生多看多问,手上也是教出了几名秀才的。就是还没到夫子正式收学生的日子,得等到秋收后去了。”
林真自来都是做两手准备的,晓得徐夫子的学塾难入,自然又打听了其余的学塾。
其实这样也好,家里择的搬家吉日本就是秋收后,举家搬迁,平安自然要随着一道往县里去。
如此,从族学退学也不算突兀。
廖夫子那头,便是再有微词,可自是无法开口,教年级还小的平安留在此处读书。
到时再备下厚礼,此事便算和气了结。
林真便安慰平安:“乖崽,届时去了县里,见你姑父也容易些,你向他请教功课也方便。”
平安与夏和远投缘,在燕儿待嫁的那段日子里,平安没少充当倆人的小信鸽、小灯泡,他很是喜欢这位温文尔雅的姑父。
此时听见娘亲这样说,便露出笑来。他重重点头,又说要去看妹妹,然后做功课。
一家子便都放下此事,林真又用心备了好礼送去燕儿那头。
夏和远为平安读书之事,着实是尽心尽力。虽说俩家关系近,可人家诚心帮忙,自家便要有所表示。
常来常往,用心维护着,才能教两家更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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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灵感来自徐克版的《梁祝》
第109章
搬家, 不论在甚么时候都是一件麻烦又琐碎的大事儿。
平安讀书的事儿暂且有了眉目,一家子便都忙着搬家諸事,择日、净宅、入宅、祭祀、置席……
林林總總, 琐碎又磨人,好在这些有林屠户和苗娘子主管,林真只用配合。
可她也是諸事缠身,不得歇息。
首先便是家里的各类营生, 得安排合适的人手接着。
枣儿村離县里不远, 驾着骡车来往很是便捷, 可林家的大本营在这头,腐竹、堰塘、烧炭、紙坊,还有家里置下的良田和养得各类牲口。
桩桩件件,都需妥善安置。
堰塘有卢老;烧炭是族里的大事, 她制肖盯着香炭便是;紙坊有毕老,再有大壮和范三哥在里头;至于良田, 早早便尋了合适的佃農来种着, 又教范三哥平日里看着点儿, 倒是不怕。
可这腐竹一事,有些難。
腐竹是林家发家的第一桶金。
这么些年过去了, 县里自是有其余人家制了腐竹来賣, 杂货铺子里的腐竹虽受了些影响, 可賬面上还是有钱收。
且如今家里的腐竹, 是苗娘子带着邹娘子在管。
苗娘子必是要跟着一道去县里的,林真也不准备将邹娘子留在家里。
大壮必是要留在纸坊的, 邹娘子便不能再留在此處。
林真去尋苗娘子,苗娘子也是发愁。
“真姐儿,这头咱若是都走了可怎生是好?要不, 还是教我和你爹留下来罢?”
林真摇头:“娘子怎起这念头了?家里新置的好宅院,哪有长辈不去住的?”
在这个讲究孝道名声的时代,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平安往后要讀书举业,这些细节上便不能疏忽。
苗娘子叹气:“可家里事儿多,咱不在这头,怕是麻烦得緊。”
“这有甚?咱家本就是要十里八乡到處跑的,離得又不远,每日驾着车家来便是了。家里人要尋我们也方便,往铺子里去便是,哪里会麻烦?且咱家也可两头住呀,又不是一直不回来的。”
枣儿村和县里离得近,每日来回不过一个多时辰;且这么些年,林真治家有方,早早教家里的人有了歸属感,这又是在林氏族居的地界。
每日都来瞧一回,留在家里做事儿的,不敢不尽心。
“可咱家这腐竹豆干的,怎生是好?总不好丢开手去?每日瞧着也有那么些铜子儿进賬呢!”
这才是苗娘子最忧心的点,县里地價贵,花去恁多钱的宅子,在县里算是宽敞,可跟村里的宅子比起来,便不显了。
制腐竹豆干需要地方砌灶台,更需要敞亮的地界来晒腐竹。
县里的宅子有假山流水,有草木葳蕤,可独独没有这敞亮的地头来晒腐竹。苗娘子如何不发愁呢?
林真斟酌着,缓缓道:“我想着,倒是将这腐竹豆干的手藝教给大伯娘,往后咱家的腐竹豆干便从大伯娘这头拿。娘子脱身出来,便将菜行的生意接过去。”
苗娘子先时听见要舍了制腐竹的手藝,面上还有些不赞同和伤心。
可这手艺说到底是真姐儿的,她想交与谁,合该是她说了算;自己这些年从中得到的好處已然不少,不能贪心。
可听见真姐儿教她接手菜行,苗娘子心中一惊,随即便是摆手。
“不成,不成,真姐儿,我真不成。教我在家里制腐竹还好,守铺子实在是難得很。”
“这有何难?先前娘子不是在铺子里守过一段时间?那时也没出岔子呀。”林真劝道。
“您就是帮着盯一盯铺子里的伙计,不能缺斤少两再賣些不新鲜的菜,免得污了铺子的名儿。小柳在那头呢,贺景早市也多在那头的。再有,便是要安排家里的佃農种菜,还要从村人手中收些山野鲜菜,这两样我慢慢教,您也就慢慢儿上手了。”
林真细细说完菜行之事,瞧着苗娘子并未一口拒绝,晓得她多半心动了,便再加一把火。
“制腐竹豆干到底辛苦,我不愿您如此操劳。您保重着身子,瞧着平安长大后,娶妻生子,那便是四世同堂的美谈!还有燕儿,娘子就不想去县里住着,多瞧瞧燕儿么?若是燕儿有孩子了,夏家没个親近长辈,少不得要娘子搭把手的。”
林真这一通说,到底是教苗娘子大着胆子应下此事。
腐竹豆干的手艺,便交与大伯一家。
林真按着市价直接收了学手艺的费用,往后从大伯这头采买腐竹豆干,便都按着市场價走。
这是长久的生意,且大伯一家人又多,不见得每人都能像大伯和大伯娘一样,明事理又对林真一家如此親近。
按着规矩拟了契约来,如此,生意歸生意,亲戚归亲戚,才能处得长久。
这样的法子在厚道知恩的人看来,已是林真对大伯一家子的照拂;可在贪心不足的人看来,林真已有如此家业,不是白送就是小气。
林真自然晓得,可她不去理会。
秋收在即,她且要趁着秋后,买賣田地的人家多,赶緊再置办些好田地来。
秋月后,田地要空置一段时间,好教土地也能歇口气,来年才能好生长庄稼。
田地一空,又要缴纳赋税,遇上收成不好,或是手头上一时周转不开的农家人,便只能賣些田地来过活。
如此,这时候的田地,买卖起来便容易些。
林真这些年,陆陆续续置办下的田地,多是在这时买下的。
且因着这些年一直在买地,给的价钱也公道,周边若是有人家想卖地,多会来问一问林真。
这日,林有文踱着步子来林家。
守门的长乐虽是林真新认的干亲,可人机灵,自是认得这位林氏族长的。
他笑着先迎上去,客气将人请到前院待客的侧厅,趁着备茶水点心的功夫,赶紧去后院唤妹妹春和,去请林真。
林真得了信,还奇怪,族长现今是里正,每日可不清闲,怎会来尋她?
“好事儿啊,你不是要买地么?陈家,就你先前一气儿买了四亩水田两亩旱地的陈甲首家,又要卖地了。离得这样近,又是成片的田地,可是不好寻,我得了消息,便先递给你了。”
林有文是真高興,这些年陈甲首家陆续卖了不少田地,若是这回再卖地,又教林真买着了,他估摸着。
这陈甲首便要换做林甲首了。
林家又出一甲首,往后里正的位子又能在林氏手上多捏三年,他能不高興麽!
“又要卖地?这回是因着甚?他那小儿子,又要换学塾?”林真也高兴。
这些年都在买地,可总不是恁合适的,有些田地都是别村儿的地界了,她虽说会买下来,可后头管理起来很是不便,多是要寻人置换,或者寻靠谱的佃农来种。
这回遇上本村卖地,可不是高兴麽,还有心情打听一下陈家的八卦。
“这回不是,明年有院试,陈甲首家的小儿,要去州城考试。穷家富路,得多给凑些路资。”林有文道。
林真听了恍然大悟,问道:“日子过得还真是快,今年咱们族里可有孩子要去考试?我也好备下程仪,送一送他们。”
林有文面上的笑垮下来,摇头叹道:“没人去。自弘川那孩子得中秀才后,族里这些后生小子,再没人能得中秀才,童生都少。弘安那孩子也不愿意再去考院试,只愿待在族学中,教导蒙童识字儿。读书难,举业难啊!我林氏,还不晓得甚时候能再出一个秀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