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若是要来此处背书,别拦着他。咱说了许久的话,慢慢也不见动弹一下,可见是个心宽的崽,教平安小声些便是了。”
贺景铺好褥子,道:“嗯,我晓得了。你放心睡罢,一切有我呢。”
林真这回坐月子,是坐足了双月。
燕儿每日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吃食,又想着自个儿将要出门子,还特意编了菜谱来。
贺景也上心得不得了,先前生平安时,那会子年轻,家里事儿又忙,对有些事儿便不大上心,后头一到冷天,林真教风一吹,便觉着头疼。
岑大夫说是产后遗症,那会儿俩人才觉得后悔。
今朝怎么也得将人养好,贺景这俩月便不大出门去,夜里林真若是想吃甚,自个儿便照着燕儿写的菜谱给人做吃食。
教这样养着,林真面色红润不说,又有心思操心起其他的事儿来。
“今年四月,弘川那孩子可是要去州城考试?你封些银子去,再瞧瞧可有甚要添置的,帮着置办下来。咱们县前年升为望县,于秀才之名上,是能多取十名的。我倒是盼着他今朝得中,不然,又得从县试开始考过。”
燕儿整好在屋子里,答道:“晓得阿姐定要过问此事。我先前已打听过了,尋常的油布、号帷那些,咱自家便可采买,可有一样却是没处买。昨日才送过来,我去拿来给阿姐瞧瞧?”
也好打发打发时间,她瞧着阿姐真真是坐不住得很。
“好精巧的燭火罩子。”林真摆弄着手中一只玻璃,不,琉璃燭火罩子,甚是惊奇。
这只燭火罩子,便是放在她从前那个时代,也得赞一声精巧。
罩子整体由黃铜和玻璃制成,黃铜不说了,那大面积的罩子,居然是透明的玻璃。
此时唤作琉璃,虽不比后世的高透玻璃透若无物,可也是一丝儿杂色都不见,蠟燭点在其中,透出来的光柔和又亮堂。
燕儿指了指罩子,道:“阿姐再瞧瞧罩底儿。”
有燕儿的提醒,林真很快寻出其中关窍:“这瞧着像是双層的,可有甚说法?”
燕儿笑道:“阿姐好眼力,最底下的这一層,加水,便能降温;上面的那一层用来接蠟油。如此,便能减缓蜡烛的燃烧速度。一样的黄烛,用此烛火罩子,能多燃一炷香的时辰。”
听完燕儿的解释,林真恍然大悟。
大虞朝的院試,需连考三日。
第一日五更天时入场,第三日午时交卷,严格来说,答题的时间只有两日半,每位考生发黄烛两只。
可院試要考杂文和策论,题量瞧着不大,可需得字斟句酌,时间着实不算宽裕。若是有此烛火罩子,便能比旁人多出两炷香的时辰来。
林真叹道:“着实是好东西啊!明日,你亲自送去给那孩子,也教他晓得,这东西是你费心为他寻来的。”
燕儿摇摇头:“我不去,还是教姐夫去罢。我原就是为阿姐,不肖他承我的情。”
“你这孩子,怎不听劝?你即将出嫁,教林氏能记着你的好,有好处的。”林真劝道。
燕儿靠着林真,道:“我有阿姐惦记着,有阿姐为我撑腰,这便很好。”
林真摸摸燕儿的头发,没有再劝。
翌日,便还是由着贺景封了银钱提了那烛火罩子去。
他并未多言,连这比别家丰厚许多的程仪,也只说,是答谢林弘川平日里对平安的照顾。
林弘川并不是不谙世故的性子,相反,因着家贫,后来发觉读书有些天份,他幼年就已识得人情冷暖。
见了那精巧异常的烛火罩子,又在贺景的解说下学会如何使用,他心里哪能不晓得,这是林家特意托了人,费心寻来的。
这等奇巧物件,他从未见过。
这不是寻常流通在市面上的东西,必是那等有家传之人才能得的好东西。
他并未多言,只将这份情谊暗暗记在心底。
他今朝贫困力薄,言及报答只能是空口之谈,只待他日,一飞冲天后,必当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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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终于出月子后,已是入夏。
初夏的日头明媚可爱,只会教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不像盛夏的日头,只教人觉着晒得慌。
林真自也是活力满满,她在屋子里闲了两个月,已是迫不及待要活动手脚了!
她来到合香炭的工房那头,先去瞧过一圈儿,见族中的女孩儿们愈发娴熟,心下满意,鼓励一番,又交代厨房今日加菜后,她自去了隔间内,研制香料。
月子里盘账,细算其中利润,自然还是香炭利润可观。
她便琢磨着,再制些其他味儿的香炭来,这还是从燕儿元宵节的那碗圆子里得来的灵感。
香炭泥与糯米团,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还真是挺像的。
她便学着燕儿,在炭粉和糯米里都添些窖藏的干花,又想着干花的香味定然会损失许多,她便选了本身香味便很是馥郁的桂花和腊梅。
这两样意头也好,不论哪一样,若是能合成,定然是不愁销路的。
林真慢慢试验着,记笔记的小本子密密麻麻。
大半月过去,总算教她合出了带着淡淡桂花味儿的香炭来。
至于腊梅,嗯,鲜花幽香,可合香炭需要高温暴晒。这玩意儿,温度一高,不见暗香幽幽,只有一股子沤烂的味儿。
还是桂花好,能入菜,能腌蜜,还能合香炭。
合成的桂花香炭,林真首先便送去夏夫人和夏和遠那头。
烛火罩子是夏和远费心弄来的,且一气儿送了一对来。这东西便是不谈其中暗含的阶级性,它本身便是价值不菲。
林家没恁稀罕的东西,可这香炭,算是新奇,意头又好,送出去倒也不跌份儿。
第106章
林真的香炭才制成, 转眼便是慢慢的百日宴。
此时正是盛夏,小孩儿体熱,可又用不得冰, 一家子照顾的再是精心,慢慢身上还是起了好些紅疹子。
她皮肤白皙,养得又好,软乎乎白嫩嫩浮元子似的, 紅点子起在她身上, 叫人瞧得好不心疼。
林真便托了王柘, 花了大价錢,買了两匹醒骨纱来。
醒骨纱又唤蕉布,是由芭蕉茎丝与蚕丝混合捻线织成,轻薄透气, 夏日穿来,自带清凉感。
这样的好料子, 自是要价不菲。
林真自然是要省着用, 先给慢慢裁制了两身小衣裳换着穿, 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剩下的料子随着她的身量变化再裁了来制衣裳, 这样便能撑过夏日。
裁新衣的时候自然没忘记平安, 也给平安制了一身里衣。
平安摇摇头, 不肯要:“妹妹长得快, 都给妹妹制衣裳,我穿的葛布也很好呀。”
林真摸摸他的小脑袋:“乖崽, 夏月也就这两三月,妹妹便是长得再快,也是小小的。娘買了两匹料子呢, 就是想教你与妹妹穿一样的小衣裳呀。这叫,嗯,兄妹装。”
六歲半的平安,再是聪慧也是小孩儿,此时听娘亲这样说,他眼睛亮晶晶:兄妹装!穿上这衣裳,人人都晓得妹妹是他的妹妹了!
遂爽快点头,还不忘与娘亲道谢。
可怜的崽子还不晓得,慢慢还小,自是可以穿着小衣裳滿地乱爬,不对,慢慢还不会爬,只会转动着小脑袋冲人笑;可六歲半的大孩子,里衣自然只能穿在外衫里头的。
众人瞧不见,他与妹妹穿一样的衣裳。
也得亏是众人瞧不见。
平安百日宴的时候,林家只请了亲近人家,可还是有携了礼物上门来賀的,后头便又多加了两张桌子。
这么些年过去,林家生意做得大,往来的人家比之昔年只会多,不会少。
慢慢的百日宴,林真便备了二十六桌席面,这回倒是能坐下,连带着不请自来的人家进门来,也不需临时擺桌子。
可这人一多,又有识货的入,便显嘈杂。
这人说一句,那人说一句,都言:林家真真是发达了,恁小的孩子穿戴得那样好。
席面儿上,自然不会有人说不中听的话,可话传了出去,自然会有人说些不中听的:小小年紀不惜福。
在枣儿村这地界,林家势大,倒是没人说出更難听的话来,可就这,已是教林屠户不痛快。
慢慢长得与林真很是挂像,又挑了父亲的好相貌来长,瞧着是精致版的林真,林屠户爱得跟什么似的。
他近年来已是不动刀子的,日子过得顺心,整日乐呵呵的。可此番冷下脸来,粗着声儿与人争论时,瞧着还是吓人。
林真哭笑不得,宽慰他爹:“圣人也有教人说的,更何况咱家?由他去罢,爹爹若是心里还不痛快,便多往縣里的宅子跑跑,瞧着匠人们好生修缮屋宅,盯着些,可要教咱家这新宅子修葺出来,与图紙上一样。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錢,请都料匠出的图紙呢!”
这时候的还是需要口口相传的营造队做事还是很尽興的,可自家人去盯着点儿,夏日多买几缸子凉茶搁在那儿,也能教营造队的人更尽心些。
毕竟,心心念念的新宅子虽是到手了,可这宅子若是不好生修葺,是没法子住人的。
林真前头送出去的二十貫没白花。
包经紀收了錢,手头宽裕了,咬咬牙,教小儿子拜入一间好学塾。说来也巧,包经紀的小儿拜入学塾后,那学塾的老塾师便放出话去,直言自个儿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后便不收学生了。
包经纪的小儿子,刚巧,成了老塾师最后一批学生。
为此,包经纪为林家寻屋宅的事儿,很是上心。
耗时大半年,总算是寻找了!
新宅子落在宁遠坊内的栖迟巷内,有十六间房,占地面积和地段都比先前为燕儿置办的宅子好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宅子已然破败,无法直接拎包入住,需得好生修缮一番。
“宅子先前是一舉人老爷的屋子,地段没得说,面积也大。可惜子孙后代守不住业,陆陆续续将家业败得差不多,屋子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东西搬得空荡荡不说,这宅子曾经被隔开,赁出去过。那墙一砌,布局擺设自是教糟蹋了。需得林娘子自个儿费心拾掇,可这地段是没得说,拐个弯儿就是八興坊呢!”
包经纪神神秘秘,凑近了些,压低声儿道:“隔壁住的,是縣学的夫子,也是位舉人老爷呢!”
林真当即便拍板,将宅子买下来。
这宅子瞧着不成样子,且要价七百貫,可林真还是愿意买。
她倒不是图那甚隔壁住着的举人老爷。
愈是了解科举一道,她愈发觉着举业艰難。考中举人,便能入仕,是实实在在跨入‘士’这一阶级,真真实现了阶级跨越。
两家门第之差太大,硬凑上去,也是攀不上关系的。
她图的,是那宅子的好地段。
置办不动产,要紧的是甚?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这宅子的地段这样好,再过几年,她便是转手卖出去也不会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