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丁“唔唔”几声,杜母忙去给他解绑。
杜老丁双手得以自由,他掏出嘴里塞着的两条手帕,他干呕两声,一双老眼含恨盯着杜悯。
“跪下。”杜明狐假虎威地推杜悯一把。
杜悯轻蔑地扫他一眼,他掸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杜老丁面前平静地说:“知道我二嫂半道拐回来是为什么事吗?刺史大人上画舫了,但我赶去,人已经走了。知道刺史大人吗?乡试的主考官就是他。”
杜老丁僵了一瞬。
“我迟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半柱香!但我陪你在茶寮里耗了一个时辰,你一句有用的屁话都没说。”杜悯狠狠踹一脚床。
杜老丁不是不后悔,但他更对杜悯这个态度生气,他完全不把他这个爹当回事,甚至要爬到他头上拉屎拉尿。
“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帮不上我了?你不仅帮不上我,你还在拖累我,甚至在害我。”杜悯逼近他,他盯着面前这双闪烁不定的老眼,一字一顿道:“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
“啪”的一声,杜悯被扇得偏过头,他无视火辣辣的痛感,扭过头再一次重复:“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听清了吗?你是一个失败的人,一生无能,目光短浅,毫无智慧,可笑的是你还偏要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笑话。”
杜老丁气得火冒三丈,他拽着杜悯又狠狠扇一巴掌。
杜悯呸他一口血沫,“这是我最后一次忍你,明天天一亮立马回杜家湾,不要再插手跟我有关的事。”
“我明天就去找许博士,你不用再去州府学念书了。”杜老丁这一刻是真打算毁了杜悯,一个于他无益甚至仇恨他的儿子,再有出息也不会回报他。
“行,你去,我不陪你,我先回去磨刀等你。你告完状千万不要回去,我会杀了你再自杀。”杜悯笑着跟他说,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几欲癫狂地打量着杜老丁,“我是从哪里下手呢?脖子?还是胸口?你选一个。”
杜老丁被他吓到,“你真是疯了。”
“那也是被你逼疯的,我好好的一个人被你逼疯了。”杜悯眼神执拗又偏激,他无意识地攥着手抬在胸前,目光紧紧地攥住他,似乎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杜老丁被吓得起身走开,他浑身发冷,盯杜悯一会儿,他开门出去了。
杜悯转而像条毒蛇一样盯着杜母,杜母被盯得哭都不敢哭出声,她也麻溜地跑出去。
“你真是疯了。”杜明也是怕了,杜悯这疯癫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他牵着锦书避了出去。
李红果静静地看着杜悯,她无端想起她才嫁进杜家时杜悯的样子,他那时候还没进崇文书院,就在平望镇上的私塾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回来之后很粘他爹娘,跟前跟后地讲在私塾里的生活。
“娘,我害怕。”巧妹小声说。
李红果抱起巧妹快步避出去。
杜悯闭上眼,他疲惫地倒在床上,不去关嗖嗖冒寒风的门,也放弃去操心门外的几个人晚上歇在哪儿。他掀起硬实沉重的芦花被盖在身上,什么都不去想,先让自己睡一觉。
*
翌日。
杜悯醒来,他在床上坐一会儿,清醒之后,他穿上鞋打开被关上的房门,直接下山前往渡口。
“五十文,去杜家湾,船上不要再载旁人。”
“好嘞。”船夫立马起杆离岸。
跟在杜悯后面一起下山的几个人听见这话,齐刷刷地看向杜老丁。
杜老丁被盯得发恼,他外厉内荏地嚷嚷:“看老子做什么?”
“爹,我们也赶紧搭船回去吧,免得老三回去磨刀。”李红果说。
杜老丁瞪她一眼。
杜明看老头子不吭声就知道他也怕了,他忙去渡口问肯出城的船。
*
新年头一天,孟家人吃过早饭后要去瑞光寺烧头香,上完香之后,孟家四口人去给空慧大师拜年,杜黎没有去,他抱着望舟去昨夜的禅房。
“施主,昨夜住在这间禅房的几位香客一早就离开了。”打扫禅房的沙弥说。
杜黎道谢,等见到孟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杜悯选择跟他爹娘回去了。”
孟青笑看他一眼,“嗯,他爹娘厉害。”
杜黎叹气,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还是就这样了?”
孟青没跟他说,她只说静观其变。
年初二,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孟母一起回娘家拜年,孟青的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去的是她大舅家。
初三去二舅家拜年,初四去三舅家拜年,初五,三个舅舅来孟家。
走完亲戚又歇三天,初九大市开集,各个行市于这天开门做生意,孟家纸马店也开门了,一家人带着学徒开始忙活年前接的生意。
上元节这天,杜悯来了,但他在嘉鱼坊和纸马店都没见到孟家人。
“我师父一家去瑞光寺了,好像是许博士邀他们去见证他的受持礼。”沈月秀跟他说。
“受持礼?许博士?”杜悯没想到许博士对佛法痴迷到这个地步,他赶到瑞光寺的时候,许博士正在接受三皈礼。
“我慧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许博士手捧经卷跪在佛像前,他穿着一身与僧袍相似的麻衣,虔诚地望着佛像念皈依经。
替许博士主持受持礼的僧人是空慧大师,许博士心愿达成,成为他的俗家弟子。
杜悯站在佛殿外,发现受邀来见证许博士受持礼的人还挺多,除了孟家人,陈员外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也都在,余下的一些人应该是许博士的家人。
受持礼结束,孟家人先行出来。
“孟叔,潘婶,二嫂,二哥。”杜悯一一打招呼。
“你是不是瘦了?”孟母问,“我看你脸色不算好。”
杜悯勉强扯个笑,说:“没有,坐船的时候冻着了。”
孟青静静打量着他,观他态度,她明白他没发现她和杜黎年前搞的小动作。
“晌午许博士请客吃饭,你跟我们一起去。”孟母说。
杜悯余光瞥到陈员外的身影,他偏头看去,发现陈员外也在看他,他忙过去见礼,“杜悯见过大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员外跟孟家人颔首示意,他领着杜悯往殿外走。
“一柱香前到的,我今日才进城,听纸马店的学徒说许博士在瑞光寺受持,我赶来看看,看是否需要我跑腿办事。”杜悯解释。
“你倒是有心。”陈员外走进佛塔,他沿梯而上,走上三楼,在一扇窗前站定。
杜悯落后一步,他离窗三尺远,顺着陈员外的目光看过去,能清晰地看见山门外的两匹彩马,众多香客围在彩马跟前瞻仰。
“去年腊月,我二嫂跟我商量做彩马的事宜,她曾跟我说,若不是员外大人在孝期,这两匹彩马赠给您是最合适的。”杜悯忐忑地解释。
陈员外笑一声,“你以为我不高兴你们没用我的名义把彩马供在佛寺?”
“不敢妄度,学生只是见到您想起这个事,胡乱闲聊一嘴。”杜悯紧张得额头冒汗,他察觉到陈员外的态度不对劲。
陈员外转过身,“你也记得是本官举荐你入州府学的?”
杜悯这下确定他真得罪陈员外了,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做错了什么事。
“学生不敢忘大人的举荐之恩,大人的塑造之恩,于悯是大旱时的甘露,恩同再造。”杜悯表明心迹。
“是吗?除夕那晚,急匆匆赶去见刺史大人的人不是你?”陈员外问。
杜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我……”
“起来,行这么大的礼做甚。”陈员外搀他一把,他看杜悯吓得汗如雨下,嗤道:“就这点胆子也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钻营?这么急着当刺史大人的学生,今年乡试你去参加,我给你一个惊艳四座的机会。”
“悯惭愧,没有惊艳四座的才学。”杜悯面如纸色,他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认错道:“我是一个穷学子,出身农家,眼界窄如蚁目,身边也无长辈教导,对官场上的事一知半解,是我的无知冒犯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我想拜会刺史大人,只因乡试是他出题,我想了解他的政治主张,方便考试的时候能投其所好。”
陈员外见他言语真诚,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而非推责在折返回去替他引路的孟青身上,不是不敢担事的人,比起以往还算有长进。他神色渐缓,说:“我今日给你上一堂课,一仆不侍二主,左右逢源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杜悯哽着一口气,他低头应是。
“我已经交代过许博士让他费心指点你的诗赋文章,你静下心认真跟他学习,不要像个苍蝇似的,闻到点腥味就急头急脑地扑过去。”陈员外把话说明白点。
杜悯总算明白了许博士给他开小灶的缘故,他感激涕零地再度跪下,“多谢大人看重。”
陈员外看一眼从塔下走过的孟家人,他思考两瞬,再度提醒:“替我转告你二嫂,让她低调一点,她要是想出名,干脆重回贱籍。”
杜悯心里一哆嗦,孟青也得罪陈员外了?
“是,我回头就跟她说。”
陈员外抛下手帕让他擦擦汗,他转身大步离去。
孟家人在山门外一直没能等到杜悯,怕误了时辰,他们不再等他,先行去许博士家。
陈员外走出佛塔遇上许博士,他调侃一句:“慧悟大师,要归家啊?”
“我算哪门子的大师。”许博士笑笑,“你还没走?一起去家里吃饭?”
“我身上有孝,就不去赴宴了。”陈员外同他一起往外走,闲聊似的说:“我刚刚跟杜悯谈了一番,今年秋天让他去参加乡试,压压他的心气,让他知道身为学子该做什么。”
“你就不怕他考过了?”
“我怕什么,没我引路,他还能过省试?去长安一趟也是白跑。”走出山门,陈员外登上马车,“先走了啊。”
许博士点头,望着马车走远,他脸色发沉,这些当官的糟践人的时候都是一个路数。
“许博士?您还没回去啊?”杜悯走出山门看见意料之外的人,他故意等到陈员外和许博士走出山门之后才出佛塔,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在等你,走,去我家吃饭。”许博士说。
“等我?”杜悯不可置信。
许博士懒得啰嗦,他先一步离开。
杜悯忙跟上。
第61章 三弟,恭喜你,进士及第是……
许博士的宅子也在仁风坊, 但跟陈府所在的巷子隔了四条河,这是杜悯第二次过来,上一次登门还是腊月二十七那日, 他找许博士去孟家看彩马, 那日找上门也没能进去。这次跟许博士一起进门, 他发现宅子布置简朴,二进的宅子, 挨着院墙的地方是一畦菜地,菜地里的土看着还是近两天新翻的,跟平民百姓的屋居没什么区别,唯一风雅的物什是屋后栽种着一片竹林。
孟青一家人已经入席落座,看见杜悯跟在许博士身后入厅,她抬手示意他可以来这里坐。
“老师……”杜悯打算过去。
“你去那一桌, 坐余夫子身边, 他爱吃鱼但不善剔刺, 你去伺候着。”许博士把杜悯领到州府学夫子们一桌,并当众说:“我安排个学生来伺候你们酒水,尽管使唤他。”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在场的人,杜悯是他看中的人,以后不准再排挤打压他。
在座的七个夫子面面相觑,被点名的余夫子率先出声:“来, 坐我身边,你今天替许博士招待好我们。”
杜悯压抑着惊喜, 他飘飘然地走过去入席, 对面的一席就是孟家人,他瞥见孟青惊讶地瞪大眼,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 他低下头悄悄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