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笑出声,他应和道:“娘,你想摆婆婆威风?我事先跟你说好了,以后我娶媳妇了,你可别来这出。”
杜母被挤兑得脸色发青,偏偏还不能发作,只能不吃了,她沉默地离桌出门。
杜老丁瞥孟青几眼,杜悯倒像她儿子,维护她维护得厉害。
吃过这顿饭,杜老丁去村里借船,托人把杜悯和孟青送走。
杜悯和孟青把各自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妥当,等杜黎赶着鸭和鹅回来,他扛出两袋米,让杜明帮忙送到渡口。
“杜悯,走了啊?”杜三婶来相送,她殷殷嘱咐:“去书院了好好念书,家里的事少惦记,待在家里不痛快就少回来。”
听到这话的邻居纷纷应和:“家里也没什么事,你大哥二哥都在家,用不着你操心,你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村里的人都担心杜悯回来又会跟杜老丁对上,这父子俩要是再开战,杜悯再闹着退学,估计就真退学了。
杜悯一路拱手赔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这些日子让你们跟着操不少心。”
孟青跟在后面,杜悯闹这一出,不但杜老丁怕他,村里的人也怵他,归根到底是他们对他有指望,指望他光宗耀祖,给家族带来好处。
渡口有船在等着,撑船的有两个人,分别是杜悯杜黎的族叔和族兄,二人催促说:“快上船,我们把你们早点送到,天黑透之前还能赶回来。”
杜黎扶着孟青先上船,孟青上船接过孩子,说:“叔,来不及回来就住在我娘家,明天再回来。”
“来得及,两个人撑船,一个时辰多一点就到了。”
“侄媳妇,婶子忘记一个事,你跟你爹娘说一声,帮我扎两个纸人,我五天之后去取,你三叔的忌日在冬月初七。”杜三婶在岸上喊。
“好,我记下了。”孟青应下。
人都上船了,船家杆子一撑,船离开渡口。
望着杜悯跟着船走了,人群中不知谁说一句:“可把这混小子打发走了。”
其他人笑出声。
就连杜父杜母也露出笑。
*
申时中,孟青抱着孩子上岸,说:“叔,明天再回吧,今晚住在我娘家。”
“不了不了,还能赶回去。”船家拒绝。
“我也在这儿下船,待会儿再搭艘船回州府学,不耽误叔和大哥赶回家。”杜悯也扛着他的铺盖卷上岸。
杜黎和他族兄把船上剩下的东西都搬上渡口,说:“等我回去,我请叔和大哥去我那儿喝酒。”
闻言,撑船的族叔露出笑,“行,我们等着。杜悯,叔托着辈分高跟你说一句,你二哥是踏实能干的人,你二嫂是极明理的人,你多听他们二人的话。”
杜悯笑笑,等船离开后,他调侃说:“二嫂,你在杜家湾名声挺好啊,听听,极明理的人。”
“你这个族叔眼光极好。”孟青很高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喊人来搬东西。”
“我去喊,你在这儿等着。”杜黎不让她来回跑,他指指杜悯,“你也在这儿等着,我送完你二嫂再送你。”
第53章 服徭役
一柱香后, 杜黎带着孟春和纸马店的两个学徒赶到渡口,两个学徒扛起两袋米,孟春负责提孟青和望舟的行李。
“你跟春弟先回去, 我把老三送到州府学再回来。”杜黎跟孟青说。
孟青点头, 她换个手抱孩子, 一手压下望舟不安分的胳膊,“老实点, 到家了让你舅舅抱你。”
孟春囫囵跟杜悯打个招呼,他雀跃地退到孟青身后,进一步退一步地逗着小外甥来抓他。
后面那个踩她脚后跟,怀里这个不安分地乱扑棱,孟青没过多久就恼了,她转身踢孟春一脚, “老实点, 再闹我把你俩都撂这儿。”
孟春大笑, “你把我当你儿子训了?我能跑能跳,你把我撂这儿,我还能哭着求你不成?”
孟青一愣,她失笑道:“好好走路,老实点。”
望舟探着头盯着他舅和他娘,他也跟着笑起来。
“你别笑, 我把你撂这儿,你得哭。”孟青笑着戳他。
杜悯望着笑闹着走远的两大一小, 他瞥一眼身侧的人, 他有两个兄长,却从没有这般惬意自然的手足情。
“你儿子见到他舅舅就忘记你这个爹了。”他说。
“说是舅舅,他比我更像个爹。”杜黎看得清, 望舟更亲近孟家人,他没什么不舒服。
“二位,要坐船吗?”有船过来,船家高声问。
“坐船。”杜悯开口。
杜黎挡开他的手,他替杜悯扛起铺盖卷,“你把你的书箱提上就行了。”
杜悯的书箱里除了压底的两本诗书,装的都是他的衣物,不算重,他拎着不吃力,既不失体面,还能给他添两分读书人的风雅。
“船家,去州府学。”杜悯说。
“好嘞。小公子还是州府学学子?”船家打量杜悯两眼。
杜悯垂眼扫视自己的穿着,麻布衣裳麻布鞋,裤脚甚至还有乡间地头烧焦的树枝留下的划痕,哪里像个小公子。
“我算哪门子的小公子,我在州府学做洒扫。”杜悯自嘲。
“能进州府学干活儿比我们强多了,见到的都是贵公子,随便打赏两个钱抵得上我们撑一个月的船。”船家跟他聊起来,“你瞧瞧,你在书香名邸里干活儿,身上养出一股书香气,我们是浸出一身的水腥味。”
杜悯笑笑,说:“你们更自在,不看人脸色不受气,也不担心说错一句话会得罪人。”
杜黎瞅他两眼。
杜悯当做没看见,他跟船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把船家聊高兴了,抵达州府学渡口,船家还少收他二文钱。
目送船家撑船离开,杜悯揣起两枚铜板,他拎着书箱去叫门。
“杜、杜学子?”门房见到他如见鬼,再看杜黎扛着铺盖卷,他犹疑地问:“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已经退学了?”
“吴叔,我是有事请假回去,不是退学,那日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杜悯笑着解释,“不信你去问韦书童,许博士准了我的假。”
门房变了脸色,“你耍我?这事是能玩笑的?”
杜悯再三赔不是,“随口一句胡话,你怎么还信了?还信了这么久,我要是真退学了,书院里能没有风声?”
门房脸色难看,书院里的风声就是他带偏的。不过这股风声没有止在书院,还飘出去了,他想起小半个月前来了两个自称是杜悯族亲的人,二人打听他是否真退学了,他当时还言辞凿凿地回答是真退学了。再看杜悯脸色,他似乎不知情,也没受影响?不对,杜悯的族亲怎么知道他退学了?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以后我是不信你的话了。”门房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怕杜悯反过来找他的茬,他不再追究,开门放他进去。
杜黎一声不吭地扛着铺盖卷跟上。
州府学内,学堂还没散学,学子们坐在学堂里听课,书童和小厮游荡在书院里,他们看见杜悯拎着一个书箱在书院里大摇大摆地行走,纷纷吃惊地盯着他。
“杜学子,你不是退学了?”
“谁说我退学了?我是跟许博士告假回家侍疾。”杜悯问,随即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是门房吴叔?我跟他开句玩笑,没想到他当真了,你们也当真了?”
书童和小厮面面相觑,俱不吭声。
杜悯也不再追问,他带杜黎来到后舍,拿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里面的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杜黎解开铺盖卷上包的床单,把干净的被褥撂在床榻上,说:“你收拾吧,我走了。”
“这就走了?”杜悯惊诧,“你没有话要跟我说?”
“还要跟你说什么?”杜黎不明白。
“你特意送我过来,我以为你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杜黎指指床榻上散开的铺盖卷,“你扛着这玩意儿一路走进来,州府学的人不笑话你?”
杜悯哑然。
“我走了。”杜黎不去看他,他抬脚离开。
杜悯下意识跟出去,杜黎回头挥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杜悯望着这个身影步履矫健地大步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转身回到屋里,望着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呆坐许久。
杜黎走出州府学没有花钱坐船,他徒步半个时辰,在黄昏时分抵达嘉鱼坊,来到孟家。
孟父孟母都回来了,二人争着抢着抱望舟,孟青和孟春在檐下对坐,孟春倾着身子不停地说,孟青认真地听着。
“女婿回来了。”孟母率先发现大门外的人,“回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啊,就等你了。”
杜黎发现她说的是回来了,而不是来了。
“走走走,他回来了我们就动身。”孟青嗖的一下站起来。
“去哪儿?”杜黎问。
“去儒教坊的一家胡肆吃晚饭,爹娘请客。”孟青告知,“这家胡肆还是你三弟带我们去的,烤羊肉很好吃,毕罗和古楼子也很香,比茶寮的好吃多了。”
“走。”孟春也催,“我已经打听了,最近一早一晚降温快,胡肆里炖的有羊肉。”
孟父孟母带着望舟往外走,孟母取笑道:“孟春已经馋好久了,就等你们回来了我们一起去。”
一家人锁上门快步去渡口坐船,踩着落霞的尾巴抵达胡肆,一落座,天就黑了。
“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汤,五个古楼子。”孟春落座就点菜,“姐,你还吃毕罗吗?姐夫,你吃吗?”
杜黎摆手,“五斤烤羊肉?一盆羊肉汤?你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
“烤羊肉吃不完能带回去,我上次就没吃过瘾。”孟春说。
“就要这些吧,毕罗不要了。”孟青抱过望舟让他坐她怀里,免得影响她爹娘吃饭。
“我来抱吧。”杜黎说。
“我抱,他在我怀里能老实点。”望舟不听话,孟青是真打真训斥,其他人都宠着他,训斥一声跟哄猫一样。
“你待会儿多吃点,明天回去就要过苦日子了。”孟青说。
杜黎笑笑,杜家的日子跟孟家相比的确是苦日子,他原本想留杜悯在家多留两天,借他的名头杀鸡宰鸭吃两天荤,然而也没达成。
“要入冬了,上次我们过来,葡萄架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今天来看,已经掉得不剩什么了。”孟父望天。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去锦绣坊买了二十斤丝绵,让成衣铺的针线娘子给家里人各添一两身冬衣。女婿,也有你的,我给你定了两身冬衣,你回头不要再做新的,再过半个月你来拿。”孟母说。
杜黎鼻子一酸,他哪值得她待他这么好。
“娘,我在乡下干活儿,穿丝绵冬衣是糟蹋了,你去退了吧,我穿芦花冬衣更方便。我家稻田旁边的灌水渠种的有芦苇,我回去割一筐芦花棒子,把去年冬衣里面的芦花换成新的就行了,也很暖和。”杜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