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打算要躲几天?”杜黎追问,“八爷已经安排人进城打听去了,你是留了后手?不对, 你要是留了后手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我请假的事只有许博士知道,他应该只会让人通知授课的夫子, 我的同窗们不会知道, 若是有人问,也只会得知一句告假了。而我离开的时候明确跟门房透露我退学了,他是个爱打听的, 必然会跟其他人的书童打听消息,事情在这一刻发酵,这时候州府学会出现两种声音,其中一道声音出自本人之口,门房还亲眼看见我天不亮收拾铺盖卷灰溜溜地离开,这道声音是占上风的。加之州府学的学子对我的退学是乐见其成,他们会选择相信门房的话,甚至恨不得坐实。事情闹到这一步,门房为证明他不是胡说八道假传消息,他坚决不会改口。”杜悯把每个人的心理都摸清楚了,甚至反复排练过每一个环节,他笑着补充:“今天是我离开州府学的第二天,时间很短,事情是发酵了,但还没发酵到许博士出面澄清的阶段。他不出面澄清,我退学的传闻就不会有变故,这时候任谁去打听,打听来的消息只有一个。”
杜黎找不出一丝纰漏,他鼓掌,“好了,你赢定了。”
“所以我之后几天露面肯定会被打死,你保护我几天。”杜悯说。
杜黎点头,“噢,我也是你算计的一环。”
杜悯:“……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你没损失什么。”
杜黎摇头,他从床下面扒拉出斧头,说:“我来给你搭个藏身的架子,你别在屋里躺着了,去外面放哨,免得爹和大哥又找来了。”
“什么架子?”杜悯问。
杜黎不答,“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杜黎去隔壁别人家的桑田里砍一捆榆木树枝,他在草棚隔壁,用榆木树枝扎个“人”字形的架子,扎好之后,他回村挑稻草。
杜老丁黑着脸坐在檐下,他直勾勾地盯着院外,一副阴森森的样子,看着随时能爆发,孟青都不敢惹他,她抱着孩子避出门。
“老二媳妇。”李红果追出去,她昂着头说:“我跟你说个事,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一日三餐饭都是我在做,如今你回来了,不能袖着手吃白食,以后的饭菜你来准备。”
孟青挑眉,老二媳妇?她好笑道:“大嫂,你喊我什么?老二媳妇?这口吻听着,我还以为我多了一个婆子娘。你这吩咐的话也笑人,以后都是我做饭?那你岂不是袖着手吃白食?”
李红果有些恼,她高声说:“我知道你嘴巴会说,我也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但我有理,你不在家的这半年一直是我做饭,轮也轮到你了,该你表表孝心了。”
“你就是做一千年的饭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在家,吃你做的饭了?想让我跟你轮流做饭,行,我没意见,重新排班,你做一个月我做一个月。”孟青握着望舟的手挥一挥,她巧言笑语地祈求:“大嫂,你侄儿才七个多月大,又是才回来,初到陌生的地方,他离不开我,我腾不开手做饭。你是长嫂,体谅体谅我,这个月你来做饭,下个月望舟跟你们熟悉了,能离开我了,换我来做饭。”
李红果被她嘲讽得心里窝火,下一瞬又见她态度讨好,她懵住了,心里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就这样定了,多谢大嫂体谅我,我也体谅大嫂,日后大嫂要是月事来了,腰酸肚疼不能沾水,你跟我说,我替你几天,我要是忙不过来,让杜黎去做饭。”孟青说。
李红果紧张地左右看两眼,她斥道:“你胡咧咧什么?那事是能在外面说的?”
“大嫂教训的是。”孟青笑笑,“大嫂,我去渡口转转,看有没有卖鱼的船,我想给家里添个菜。”
李红果就这样看着她抱着孩子离开,她思索好一会儿,觉得孟青的法子也行,主要是孟青跟她服软了,她心里痛快。
杜老丁眼神冷漠地盯着这个蠢笨的大儿媳妇,见她进来时还挺高兴,他开口问:“她答应做饭了?”
“爹,你听见了?老二媳妇说她跟我一替一个月,这个月我做饭,下个月她做饭。”李红果拘谨地回话,“你晌午想吃什么饭?”
杜老丁嘲讽一笑,他摆摆手,心里琢磨着孟青应该清楚她在杜家湾待不到下个月。
“你个老不死的,你还在家里坐得住?”杜母的身影乍然出现,她声音高亢地嚷一嗓子。
杜老丁被她吓得心里一个激灵,他捂住心口,心里的火越发盛,这个事能让他少活十年。
“你还在家里坐得住?你快出去找,有人猜老三会不会掉河里被水冲走了。”杜母哭丧着脸,一脸的惊恐和慌张,“老大呢?老二呢?”
“他出不了事,你我出事他都不会出事,他比谁都爱惜他那条命。”杜老丁站起来,他愤恨地骂:“让他躲,他有本事就一直别回来。不用找了,谁都别去找他,让他自己出来。”
杜母一听就炸了,她朝杜老丁扑打过去,“你个冷血冷肠的老畜牲,你还在找事,要不是你没事找事,老三会跟家里对着干?走,你跟我走,你去跟他道歉。”
杜老丁心里的火一下子被引燃,他扭身跟杜母打起来,杜母被他打倒在地,他也被撕扯着头发倒下去,老两口打红了眼,这一刻宛如仇人。
“别打了别打了——”李红果跑过来拉架,“爹,别打了……娘,别咬了!快松手,我爹的头皮都出血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杜黎听到声,他大步往回跑。
“老二,快快快,把爹娘拉开。”
杜黎疾步冲过去,他提起骑在杜母身上的老头子,并一把给按在地上。
杜母疯了似的爬起来又去骑在杜老丁身上打,李红果赶忙去拦,“娘,别打了。”
“别打了!”杜黎吼一声,“丢不丢人?你们丢不丢人?”
杜老丁躺在地上呼哧呼哧急喘气,他攥着拳放狠话:“你等着,我早晚打死你。”
“打死她你也别活了。”杜黎从他身上起身,他指着他质问:“你看看她脸上的血,你还是个人?她陪你过几十年,又给你生三个儿子,你对她下得去死手?你还是不是个人?”
杜母有人撑腰,她号啕大哭。
附近听到动静的邻居跑来,杜三婶扶起杜母去洗鼻血,她生气地怒骂:“二哥,你可真让人开眼。”
“她先打我的,你看她把我头发拽的。”杜老丁抓一把头发,扯下来一把带血的发丝。
“你活该,我该打掉你的牙,让你嘴贱,家里的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杜母像个发怒的老母鸡,她扑过去质问:“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你跟老三说什么了?”
杜老丁不吭声。
“不敢吧,老贱人。”杜母恶狠狠地骂,“我跟你说,老三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也别活了。”
“行了行了,别让人看笑话了。老三一个大男人,他能出什么事。”杜黎觉得丢人,“大嫂,你带娘去止止鼻血,看她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要是有不舒服的,别耽误,马上去看大夫。”
“好好好。”李红果听他的。
杜母看杜黎一眼,她在他身上找到有儿子撑腰的可靠感,对他的话她没反驳什么,顺从地跟着大儿媳离开。
杜大伯急匆匆赶来,他一来就把杜老丁骂一顿:“你还嫌不够丢脸的,一波不平你又闹一波,我们这一支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要是闲,你去找老三,你别坐在家里找事。”
杜老丁生气,可没人能理解他,他不想再解释,一声不吭起身回到西厢,不再搭理外面的闲言碎语。
杜黎送走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他浑身疲惫,一转身看见孟青抱着孩子一脸兴冲冲地赶回来,他灵光一闪,顿时明白她从城里回来的用意。
望舟看见他爹,他兴奋地“啊啊”叫。
杜黎注视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的神态都是相似的。他双手抱臂,肩膀倚在墙上,调侃说:“你回来晚了,热闹已经结束了。”
孟青一顿,她正色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杜黎幽幽来一句。
孟青斜眼看他,他伸出手接过她怀里的儿子,说:“娘拽掉爹一把头发,在他脸上、脖子上咬出血印子,爹把娘打得鼻子流血,脸上也有巴掌印。”
孟青皱眉,“打这么狠?你爹是一点都没手软。”
杜黎长吐一口气,“他把邪火都发在我娘身上了。”
“老二。”杜母含糊地喊一声。
杜黎抱着孩子走进去,他不甚痛快地说:“你打不过他,离他远点,少惹他。”
杜母犟着不服气,她无视这话,嘱咐说:“你沿着河找一趟,我担心你三弟昨夜看不清路掉河里了。”
“不可能,昨晚有月亮,河面是亮的,他眼睛又不瞎,不可能掉河里。”杜黎否认,“他一个大男人出不了事,有可能去他哪个同窗家里了。”
杜母眉头微展,她没什么办法了,只能说:“那就再等等。”
杜黎不再接腔,他怕他一走家里又出事,索性不走了,稻草下午再挑。
烟囱里冒出炊烟,李红果递一个篮子出来,“老二媳妇,你去菜地砍一棵崧菜。”
孟青不作声地睨着她。
“二弟妹。”李红果憋屈地改口。
孟青接过篮子,她取一把镰刀去菜地。
“你知道菜地在哪儿吗?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说。
“不用跟来,我知道。”孟青摆手。
杜母不动声色地观察老二两口子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她起身回西厢。
“娘,你又去干什么?”杜黎盯着她呢,“你想睡觉去老三的屋,你俩别闹事了,一大把年纪了还打架,真的丢人。”
“我躲他做什么?我又不怕他。”杜母不听劝,她踹开西厢的门,说:“这是我的屋,我哪儿都不去。”
杜黎抱着孩子跟过去,他站在门口盯着,见杜母一声不吭地躺回床上,旁边躺的那个也没吭声,他放心了些。
“饭好了喊我。”杜母出声,“把门关上,我睡一会儿。”
“那你有事喊一声。”杜黎拉上门,他抱着孩子走了。
“你要不要尿尿?上一泡尿是什么时候?尿一泡吧,可别尿裤子了。”杜黎跟望舟说话。
望舟指着跑进院子的鸡,他“喳喳”叫。
“是咕咕,鸟才是喳喳。先尿尿,爹待会儿抱你去喂鸡。”
说话声远去,西厢里陷入死寂。
没多久,孟青的声音出现了,杜母冷声开口:“没有不对劲,老二两口子应该不知道老三的踪影。”
“再等等。”杜老丁说。
杜母坐起身,忽的狠狠扇他一巴掌,杜老丁吭都没吭一声。
打架这个事是两个人今天临时决定的,是想逼杜悯主动出来,杜老丁迫不及待要结束这场闹剧,他想趁早把杜悯送回州府学,也想借此施压。但两个人心里都憋着邪火,打出真火动了真气,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杜老丁,真真是发泄。
这会儿巧妹跟她爹也回来了,这对父女真真切切找了半天,累得都走不动了。
“吃饭。”李红果喊。
杜黎去西厢喊人,杜明猛地看见一脸伤的爹娘,他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他爹,来端菜。”李红果喊。
等杜明出来,他一脸的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午饭就是一锅米饭配一盆崧菜汤,杜黎看一眼菜色,吃过饭之后,他去灶房煮十六个鸡蛋,煮好之后揣起两个,余下的每人分两个。
“老三不念书了,家里没那么大的压力了,以后不要省吃俭用,饭菜吃好一点。”杜黎跟他大嫂说。
杜父杜母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但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欣然接受多出来的水煮蛋。
杜黎把自己的两个水煮蛋吃完,他问孟青:“我要去桑田干活儿,你去不去?”
“干什么活儿?”孟青不是很想去,她更愿意在村里听人聊天。
“运稻草过去,你帮我剁稻草,过几天我用稻草拌泥砌土墙。”
孟青忙摆手,“不去。”
“你回来住,没听见村里人都在说我苛待你,把你赶去桑田搭草棚住?”杜老丁绷着脸开口。
“没听见,我忙得很。”杜黎不理会这话,他起身就走。
杜悯在草棚快要把茅草屋顶瞪穿了,总算等来消失小半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