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低下头,喘气粗重。
“我当初问你要告状信,你怎么没拦着我?”他哑声问。
“我拦得住?我不要你回答,你摸着良心问自己,我当时拦你你会听吗?你甚至会伪造出一封信。”孟青冷眼看他,“杜悯,你是在怪我?”
“没有。”杜悯不承认。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点,杜悯,你没担当,有学识却没担当。你利用了顾无夏,事后连句正经的道歉都不敢跟他说,你甚至不敢承认你做错了。你进州府学却没给家里递消息,因为信息误差,导致后来一连串的事,直到你走投无路了才承认是你做错了。要我的告状信,事后又责怪我当时没拒绝你。你看看你是什么人,遇事逃避,推卸责任,目光短浅。”孟青言语犀利地撕开他真面目,“你不用瞪我,怎么?觉得我没资格教训你?我的婚姻充满算计,我敢承认我做事不正派,我不标榜自己,我不为下的赌注后悔,也敢承担赌输的后果。我敢承认我做的事,所以今天才敢以一个嫂子的身份来教训你。”
杜悯攥紧手,他仓促地站起身又要走,放话说:“我不需要,我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孟青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语速飞快地说:“我也不想教训你,可我看你做事,心里越来越害怕我没因你获利,反倒因为你做错事说错话获罪。你在杜家、在书院怎么折腾,影响都不大,但一旦走上朝堂,你要是犯事了,整个杜家甚至整个杜家湾的人都受你连累,九族的人因你掉脑袋。”
杜悯听到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炸得他心慌害怕,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
“你不要心怀侥幸,觉得老天偏爱你,不会让你犯下这种事。可事实就是我因为你受顾无夏的迁怒,而且你还没能力解决。”孟青翻旧账。
“你要是觉得我说的有几分道理,你就坐回来。”她给他个台阶下。
杜悯犹豫片刻,他折返回去。
孟青观他神色,她说几句缓和的话:“孔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一个以书为经的书生,跟孔圣人相比差远了,受我教导不丢人。”
杜悯下意识面露不屑。
孟青“啧”一声,“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爹娘瞧不起我我能理解,商人用脑子用手艺赚钱,要比农人种地轻省,但赚的钱又比农人多,所以他们嫉妒行商的人,又有朝廷律法撑腰,他们能明目张胆地鄙视商户。可你看不起我们什么?你一不种地二不赚钱三没受商人欺骗,你为什么看不起商人?只是因为朝廷政令?”
“商人狡猾,他们不事生产却能谋利,如果朝廷不打压,百姓都去经商了,谁来种地。”杜悯心里乱糟糟的,说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噢,你只是因为朝廷政令才看不起商人?我看不像,你恐怕跟你爹娘一样,受了我给的好处却不想承情,发现不占理又说不过我,就选择用我的出身贬低我,从而不听我的话,获得面子上的好看。”
杜悯瞪她,他厌恶地说:“不要把我跟他们归为一类。”
“你厌恶他们的为人,可惜你长成跟他们一样的人。”孟青不惧,她挑明了说,“你瞧不起你二哥,可他在这方面比你强得多,他不会让自己变成他讨厌的样子,你没发现他身上没有你爹娘的影子?”
杜悯急了,他气红了脸,腾的一下站起来,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你爹娘一直供着你宠着你,他们可能压根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二嫂今天教教你。你引以为傲的才华只能让你在书院拔得头筹,等你走上朝堂,朝堂上站的个个是人中龙凤,大家都身怀才学,你走进去压根显不出你,你就是一个小虾米,一不注意就被大鱼吞了。”孟青说得口干舌燥,她端起一碗茶水喝几口,气定神闲地说:“你也喝。”
“我不渴。”杜悯拒绝,他思索着她的话,再不想承认,他也清楚她说的对。
他如受了打击一样,腿一软跌了下去。
“三弟,眼光放高一点,你想进士及第、你想加官进爵,你的目光就该放在皇城里的朝堂上,跟你竞争的是大唐国土上的每一个学子,而非单单是吴县的顾无夏和史正礼。”孟青拿她上一世上学的经验规劝他。
杜悯终于肯低头,“你说的对。”
“你能听进去,我这一番口舌就没浪费,我也不用忧心要不要跟你二哥和离了。”孟青叹气。
杜悯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担心?”
“不得不担心,可能你会记恨我,但我觉得比起掉脑袋这不算什么,你真的是我见过的人里品行最恶劣的一个。”孟青看杜悯平静下来了,她才敢说这句话。
杜悯心里难堪极了,好比他真诚地对待爹娘,他们却暗地里对他待价而沽,他真心敬重孟青这个嫂子,可她心里对他却满是各种不满。
但杜悯心里却无法对她生出恨意,大概就如她说的,她从一开始就对他怀有算计和目的,他也清楚,心里对她没多少期待。
孟青抱着孩子起身,望舟听他们说话都听睡了,她把他放回床上,开箱把属于杜悯的那一份钱都拿出去。
“给,还有七贯八百文,你都拿走吧。”她把一大包钱递给他。
杜悯这会儿又不好意思拿了,他迟疑道:“我只拿走五百文,剩下的还放你这儿吧。”
“你自己保管吧。”孟青不接手了。
杜悯心里一慌,“二嫂,你还管我吗?”
孟青这下是真疑惑了,“你让我管你?”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以前没人教过我。”杜悯攥住装钱的包袱,他强忍羞耻,说:“你说的对,你对我没坏心,就算利用我,也是希望我往上走的,我希望你能时不时地提点我。”
“你不是瞧不起我?”孟青得意地扬着嗓子问。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杜悯拿她的话回答她。
孟青又坐下,她长吁一口气,欣慰地说:“谢天谢地,你还能听进我的话,我听你二哥说许博士也训诫过你,可你压根没听进去。”
杜悯心情烦乱地叹气,他端起茶碗喝几口水,苦涩的茶水入喉,他脑子清明了些。
“二嫂,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他说。
孟青请他自便,她去灶房淘米,打算先把米粥煮上。
火刚烧起来,望舟睡醒了,孟青听到哭声赶忙跑去卧房,“来了来了,娘来了。”
杜悯循声望去,目光穿过过道,他看见孟青抱着望舟走到一棵树下把尿,她这会儿全然成为一个母亲,身上丝毫不见她教训他时的厉色。
他扭过头,回想孟青的话,再思及杜黎为望舟打他,他心想望舟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
有担当。
正直。
会做人会做事。
会长成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子。
也会成为孟青引以为傲的儿子。
瑞光寺的敲钟声传来,孟青听着钟声,又看看坐在外院低头思索的人,她走出去说:“三弟,修心先修身,做事先做人,你日后没课的时候多去寺里听听经吧,你太浮躁太功利了,先沉淀沉淀,学会如何做个人,至少表面上要是个好人。”
“你常去寺里听经,你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是在寺里学的?”杜悯抬起头问。
“我小时候经常去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做功课,是听过不少经文。至于道理,大概是自小跟人打交道,见的人多了,心窍早开,识人心会反省。”孟青说。
“可我经常走出州府学,我担心顾无夏还会安排下人拦路揍我。”杜悯袒露忧虑,“二嫂,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找你都是犹豫了两天才敢过来。”
“揍你你挨着,他总不能打死你,打不死你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见杜悯震惊地望着她,孟青笑,“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口气不出,以后你考乡试的时候他肯定会给你使绊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以后你科举谁给你做保?你做事太绝,做人太阴,了解你的人都防备你,谁肯给你做保?万一你不知天高地厚地惹出事,做保的人也受连累。”
杜悯想过,但他无计可施,只能劝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你挨打的事肯定会传出去,让人家幸灾乐祸一阵子,大伙儿看了你的笑话,看你毫无反击之力,对你的防范也会慢慢松懈。”孟青一个商户女,她在这方面帮不了他,只能劝他再施苦肉计。
“我考虑考虑。”杜悯说。
“顾家也要面子,顶多揍你三五次,次数多了,风声就要变成他们欺压你一个穷学子。何况陈员外明面上还护着你,他们也要顾忌陈员外的面子,不会把你打得缺胳膊断腿。”孟青继续说。
杜悯再次觉得她分析的对,“行,我听你的。”
“我今天的话你都要听进去,你不发达则已,一发达,你九族的脑袋都挂在你身上,以后说话做事多思量。”孟青再次叮嘱,她提醒说:“我只原谅你这一次,也只教你这一次,望你多思量早悔过。”
“我记下了。”杜悯闻到炊烟的味道,他起身说:“二嫂,你忙,我回书院。”
孟青也不留他吃饭,她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杜悯突然转过身冲她俯身一拜,说:“二嫂不仅是我二哥的贵人,也是我的贵人。”
说罢,杜悯不等她反应过来,他起身跑了。
第39章 是我小人之心
望着杜悯的身影消失, 孟青缓缓出一口长气,胸腔里悬着的心也随即落地,她再一次庆幸杜悯跟他爹娘闹翻了, 否则这次他如何都不会听她的劝告。
“姐。”孟春小跑回来, “我看见杜悯走了, 他道歉了吗?”
“你一直守在外面?”孟青转身回院。
孟春跟进去,他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奇嘛, 他怎么跟你说的?你训斥他了吗?你们说什么说了这么长时间?”
孟青把望舟递给他,她去灶房添柴烧火,嘴上敷衍地回答:“训了,他也道歉了,其他的就不告诉你了。我要表扬一下你,非常有眼力见地把娘喊走了。”
孟春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他嘀咕说:“这样的人就算当上官了也不会是个好官……以后我们望舟当个好官, 望舟, 你当不当好官?我有个当大官的外甥。”
望舟拍手啊啊叫。
“姐,你看,望舟答应了。”孟春举起望舟,“快,喊舅舅!”
孟青坐在灶膛前笑着摇头,这舅甥俩又疯起来了。
孟春闹够了, 他气喘吁吁地抱着大胖外甥进来,说:“下午我跟你说的那单生意, 你猜他们是哪家的。”
“我猜不到, 不过估计跟陈员外有点交情,想来是在陈家的葬礼上见过纸扎明器。”孟青说。
“猜错了,是州府学许博士的好友。对方听许博士聊过纸扎明器, 今天去瑞光寺听经会,下山的时候顺路去纸扎店看看。”孟春说。
“这人住在哪里?”孟青问。
“通圜坊,大市附近。”
“是商贾?”孟青诧异,通圜坊是商贾聚集地。
“应该是,我观这两个人是体面人,气场不小,但穿着黑色的葛布衣裳。”孟春说。葛布比绢布贵,又不受律法禁止,很多有钱的商人不能穿绢会选择穿葛,权贵官员为避免被误认,会避开穿葛布,这已经成为世人的通识。
“许博士都愿意跟商贾交友,杜悯还瞧不起商户,装模作样。”孟青忍不住嗤一声。
“他还瞧不起我们,孰不知我们还瞧不起他呢,势利眼一个。”孟春不忿。
“算了算了,不提他了,换个话题。”孟青不想让自己的态度影响到孟春,她及时中止,说:“明天去买罐桐油,再买罐生漆,看这两种哪种防水的效果更好。”
孟春应好。
“墨汁染纸遇水就掉色,不知道换成染房里的染料会不会好一点。”孟青盯着灶膛里的火焰出神,她喃喃道:“关键是我们还不认识开染房的商人,到哪儿去讨一瓦罐黑色的染料?我得去锦绣坊转转,看能不能遇到打过交道的人,说不准以前来纸马店买纸钱的香客里就有做丝织的布商。”
“行,让娘陪你一起去,我们分头行动。”孟春的兴头颇足。
“饭做好了吗?”孟母和孟父回来了。
望舟听到熟悉的声音高兴得弹腿,孟春顺势把他塞出去。
“我姐只煮了粥,我去茶寮一趟,买几个小菜带回来。”孟春钻进屋里去拿钱。
孟父抱着望舟跟进去,说:“多拿半吊钱,你顺路去酒馆一趟,给我沽一罐清酒。”
孟春动作一顿,他伸手讨钱:“酒钱给我。”
“我没有,我的钱都被你娘拿着。你腰包那么鼓,还缺半吊钱?好儿子,这罐酒你请。”孟父为白得一罐酒,什么话都肯说。
孟春被他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梗着脖子粗着嗓门嚷嚷:“行行行,你好好说话,忒恶心。”
孟母在外面笑,“老赖皮,你儿子的钱你也好意思算计。”
孟父笑笑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