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不解释,“望舟有他爹照顾,从今天起,你俩踏踏实实跟我学手艺,别扯什么不会调色不会构图的借口,但凡我做过的纸扎,你们能做出八九分像就出师了。”
“我看孩子,做饭也归我,洗衣裳也归我,喂鸡喂驴也是我的活儿,你们不用操心。”杜黎大包大揽地说。
孟父满意,这女婿真是越看越顺眼。
吃过饭之后,孟家四口人走了,杜黎把望舟哄睡,他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洗,把灶房收拾干净之后,他去清扫驴棚和鸡圈。
中途孩子醒来,杜黎抱望舟去找孟青吃奶,顺带牵大毛出去溜溜。
喂饱孩子溜完驴,杜黎回去继续清扫驴棚鸡圈,扫出来的两筐粪肥他没倒进粪坑,带孩子去鱼市买鱼的时候,他溜达两圈总算遇上买死鱼做花肥树肥的人。问了好几个人,他把两筐粪肥卖了,到手十文钱,他多买二斤虾添个菜。
黄昏时,孟青回来了,她进门看烟囱在冒烟,后院也有孩子的哭声,她悄悄进去,正好撞上杜黎焦头烂额地从灶房出来,而望舟躺在一个大木盆里张着嘴大哭。
“他要人抱,又怕热,我抱他进灶房他也哭,放他一个人在外面还是哭。”杜黎都要哭了。
孟青差点笑出声,她抱起孩子,说:“这下还夸不夸你儿子乖巧不闹腾?”
杜黎摆手,“你抱走吧,我来做饭,免得又晚了。”
“下次再做饭,只要他没睡,你就把人送去纸马店。”孟青交代,她估摸着杜黎搞不定,她才回来一趟。
“我待会儿做好饭给你们送去,饭送过去我再给杜悯送饭。”杜黎说。
“不用,我们回来吃,再忙也不能耽误吃饭。”孟青说,“天热,饭菜凉得慢,你做好之后盛起来放食橱里,等你给你三弟送饭回来,我们一起吃。”
说罢,孟青抱着望舟走了。
杜黎擦擦汗,他又一头钻进灶房,把鱼骨炖的汤撇起来倒进粥锅里一起炖。他大嫂没进门之前,一直是他给杜母打下手做饭,冬天冷的时候,很多时候是由他一个人煮一家人的饭,只要不追求多好的味道,家常饭菜他都会做。
今晚他买两条白鲢做鱼片粥,蒸两盘河虾,拌一钵藕,煮六个鸡蛋。
饭菜都煮好之后,杜黎盛一大碗鱼片粥,挟五个虾拨十片藕拿一个蛋,粥和菜装进食盒,他快步出门去州府学送饭。
*
“杜悯,在温习功课?”
杜悯被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许博士?您怎么来了?您有事找我传我过去就好了,还劳您跑一趟。”
许博士没理他奉承的话,他递出去一张纸,“你没发现你丢了一件东西?”
“什么?”杜悯装傻,他接过纸打开一看,惊讶地说:“这个怎么在您手里?我还以为我二哥拿走了。”
许博士盯着他,这一刻他竟然分不清杜悯是在装傻还是真无辜。
“信上的事是真的?”许博士问。
“是,不过我没帮上忙,我二嫂自己解决了。”杜悯羞愧地说。
这时杜黎来了,他看看许博士,拘谨地打招呼:“许博士,您吃饭了吗?”
许博士颔首,他看杜悯一眼,警告说:“心思放在念书上,少搞些小花招,做人做事要留三分余地,把人得罪死了,你的路也走绝了。天底下不止你一个聪明人,你以为你的心思旁人不知道?你对往日的同窗都能下死手,这让跟你来往的人如何敢信任你?难不成你一辈子活在算计中?”
杜悯的脸青了又红,他低着头没敢说话。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许博士好心嘱咐。
“是,学生谨记。”杜悯说。
许博士离开,杜黎拎着食盒进屋,他把饭菜都端出来,又拎着空食盒走出去。
“我走了啊,饭菜都在桌上。”杜黎说。
“二哥,你觉得我做事做得绝吗?”杜悯忍不住问。
杜黎没回答,他装作没听见,急匆匆走了。
杜悯思索着许博士的话,就在他生出悔心时,他在学堂上迎来一个跟他一样,出身农家的平民学子。
顾无夏没能进州府学,杜悯如愿了,黑夜带来的悔意和恐惧随着太阳的升起烟消云散了。
日子平静下来,杜黎和杜悯几乎隔绝了家里的人和事,舒心的日子过得很快,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晚稻收割之后,我要回去了,下个月就不给你送饭了。”这日,杜黎跟杜悯说。
好吃好喝三个多月,这兄弟俩都胖了不少,只是跟杜悯的白净相比,杜黎还是黑。
杜悯有心理准备,但这种吃喝不愁,还不愁花销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他忍不住开口挽留:“非要回去在土地里刨食?我二嫂做个大单抵你忙活几个月的。”
“总要回去的,你二嫂也不能一直做这个,你离开吴县之后,她就没理由在娘家多住了。”杜黎说。
杜悯遗憾地长叹几声,他欲言又止,最后玩笑说:“可惜我还没成亲,我要是成家了,望舟过继到我名下,你们就是入商籍也无所谓,可以继续赚钱。”
第37章 该打,打得对
“你说什么?望舟过继给你?”杜黎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又不是养不起,我把儿子过继给你做什么?”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望舟要是过继给我, 你跟我二嫂能放开手脚去做生意赚钱。”杜悯无奈, “又没人说你养不起, 你火这么大。”
“我儿子都不是我儿子了,我们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还是说我们赚的钱都给你。你给我们养儿子, 我们感恩戴德地给你上供?嘿!你可真会想,你爹娘不再心甘情愿地供养你,你要给自己再找个爹娘。”杜黎越说越气。
杜悯黑了脸,“你说话注意点,我真是给你脸了。”
“谁给谁脸?是我太给你脸了,让你信口胡咧, 张口就说, 连长幼有序都不懂。我是你哥, 你但凡知道尊重我一点,就不会说出这羞辱人的话。”杜黎心里积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
“别指着我!”杜悯伸手朝指着他的手打过去。
杜黎手上挨了一巴掌,他二话不说攘杜悯一拳。
杜悯一个踉跄,他气红了脸,挺身质问:“你想打架?”
“打架?你打得过谁?是我想打你。”杜黎放下食盒,他撸起袖子上前两步, 一把薅住杜悯的衣领,拖着他压在床上打。
“你放开我!”杜悯使劲踹他, “你再打我我恨死你!”
杜黎不理, 他抄起竹枕砸杜悯的背,边打边数落:“我叫你嘴贱!叫你瞧不起我!你傲什么傲?爹娘兄长外加同窗好友被你得罪完了,师长也不喜你, 你还翘着头傲,认不清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还恨死我,我一天三顿给你送饭送菜,刮风下雨一天不歇,你是一点不承我的情。你轻贱我就算了,连你二嫂跟你侄子你都轻贱,你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人性?”
杜悯被压着打,他使足劲挣扎,爬起来又被压下去,按压的力气越发大,胸骨都要被摁碎。
“哥!二哥!住手!我要被你压吐血了。”杜悯识相地讨饶。
杜黎闻言松了力道,杜悯趁这个机会往右边一滚,他脱离桎梏,迅速爬起来朝门口跑。
杜黎把手上的竹枕砸过去,竹枕砸在杜悯头上,他往前一冲,额头撞在门板上,他疼得抱着头蹲下去。
杜黎慌了一瞬,他走过去探头查看,正巧撞上杜悯愤恨地回头瞪他,他双手一摊,心里的慌乱顿时没了。
“再瞪我还打你。”杜黎威胁。
杜悯气得说不出话,他咬牙咬得咯咯响,“你敢打我?”
“我是你哥,有什么不敢打的?你还能杀了我不成?”杜黎从没打过谁,藏在背后的手都是抖的,但心里爽快极了,他警告说:“你再轻贱我们一家,我还揍你。”
杜悯冤死了,他气得大喊:“我什么时候轻贱你们一家了?你要是不知好歹,你多读几本书也行啊?你懂不懂我的意思?种地不累啊?在地里刨食又不赚钱,还一年忙到头。你闷着头忙着插秧割稻,让我二嫂也跟着你受累?她愿不愿意?你想没想过?我是为你们着想,望舟过继给我,你们不为他前程忧虑,就不用受户籍限制!你懂不懂啊!而且我只是说一句玩笑话!玩笑话啊!”
“好,那我也跟你说一句玩笑话。你能不能靠科举入仕谁都不知道,但陈员外已经是六品大官了,他看重你,你要不今年娶妻,明年生个儿子,过两年要是不能进士及第,他过继你的儿子,再送你入宫当太监谋富贵。”杜黎绞尽脑汁地举个例子,话出口他觉得太对味了。
杜悯被他气晕了头,他捡起竹枕冲上去打架。
杜黎硬挨一下,他拧住杜悯的两只胳膊,这下直接把他摁趴在地上,他原话奉还:“我说句玩笑话,你火这么大做什么?”
杜悯气得大叫,“你有本事放开我,你个莽夫,我不会放过你的。”
杜黎抄手朝他头上扇一巴掌。
杜悯深感耻辱,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过了今天他就要练力气,他挨的打都要打回去。
“你知不知错?”杜黎扬声问。
杜悯不回答。
杜黎一个扭身坐在他背上,“你什么时候认错,我什么时候放你起来。”
杜悯被他坐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再次识相地服软:“我错了,你起来。”
杜黎动都不动,他到底不想跟杜悯结仇,打也打过了,气也出了,他平心静气地继续之前的话:“老三,我跟你二嫂对你不差吧?你不喜欢翻旧账,我就不说过往种种。你是读书人,你合该是最明理的,怎么会有过继望舟的想法?”
“玩笑话。”杜悯争辩。
“玩笑话也不行,你有这句玩笑话就表明你有这个念头。你是怎么敢把这句话说出口的?你去街上拦个人跟人家说要过继人家儿子,你看你挨不挨嘴巴子。在陌生的人面前你都不敢说这种话,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过继我儿子,你是多瞧不起我?我儿子我不会养?轮得到你替我养?你有多大的脸?”杜黎质问。
杜悯不说话。
“张嘴闭嘴就安排我跟你二嫂入商籍,商籍是什么好东西?你二嫂要不是商籍,她会屈就自己嫁进杜家?爹娘在家动不动骂商人性奸低贱,你也看不起商户,孟家请你去吃饭你都不肯,你还让我也入商籍?”
杜悯闭上眼,心里的气没了。
“望舟是人不是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你是当叔叔的,你替他想过没有,他亲父亲母为赚钱不要他,还眼光短浅地成为一对地位低贱的商人,他会不会高兴?他长大会怎么想?”杜黎有点无力,“老三,你可别长成跟爹娘一样的人了……”
“行了,别说了,是我错了。”杜悯心服口服地服软,“是我说错话了。”
杜黎从他身上起来。
杜悯趴在地上长出几口气,他想爬起来,下一瞬意识到姿势不好看,他翻个身平躺着。
杜黎伸出手,杜悯看看他,抬起手抓住他的手。
杜黎发力拽起他。
杜悯拍拍身上的灰,为缓解尴尬,说:“二哥,你嘴皮子还挺溜,一句一句说得还挺在理,跟我二嫂学的?”
“我一直是这样,是你一直瞧不起我,轻视我的话,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才没发现。”杜黎自嘲。
杜悯脸上发窘,他想解释,却无法张开嘴。
“你挨这顿打不屈,你从小仗着爹娘的势瞧不起我。”杜黎继续说。
“不要翻旧账。”杜悯心虚地嚷嚷。
“过了今天,今天的事也是旧账?”杜黎狡猾地问。
杜悯:……
杜黎收拾食盒打算离开。
“今天的事别跟我二嫂说。”杜悯提要求。
“不可能。”杜黎不答应,“你想算计她,还想我帮你瞒着她?”
“我没想算计你们。”杜悯不承认。
“我儿子被你捏在手里,我们赚的钱还不是任你拿。”说到这儿,杜黎的手又开始发痒,他恨恨道:“望舟过继给你,钱你拿了,他以后要是有出息,功劳和名望都归在你头上,你怎么这么会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