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候,郑刺史起身出列,“禀太后,臣有事启奏。”
“郑卿请讲。”
“近日,白马寺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梦中佛陀有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大佛在世,可镇压一切邪祟。陛下头风发作,乃病邪入体,我等又非灵丹妙药,前去探望又有何用?以臣看,还请太后忙政务之余多去探望。”郑刺史说。
“噢?十位高僧频频得佛陀入梦?”武太后诧异。
“是,臣无慧根,不得佛陀入梦赐下警言,故而说不真切,臣今晚请十位得梦高僧入宫,还请太后召见询问细节。”郑刺史请示。
“请十位高僧进殿。”武太后吩咐。
殿中人神情各异,一部分人面露怒容,一部分人垂眸自视,一部分人面带好奇地看向殿外。
孟青和杜悯忙着打量殿中官员的神色,进而分辨敌友。
殿外响起脚步声,随即,十位高僧的身影走进殿门,十人里三人都是孟青的老熟人,空慧、空智和慧觉。
“空慧大师,还请诸位为皇太后和各位官员描述佛陀入梦的细节。”郑刺史说。
“老衲七日前打坐时得佛陀传召,灵识进入一座宝殿,宝殿中供奉着弥勒佛的金身,座下有佛陀念诵《大云经》。”空慧大师垂眸叙述。
话毕,空智大师开口:“老衲灵识入梦,梦中佛陀授言太后乃弥勒转生,勒令我等为太后撰经立传。”
余下八位高僧所言与此相差不大。
“太后也梦到了吗?”刘宰相问。
“无。”武太后坦然相告。
“太后乃弥勒转生,佛陀乃座下弟子,弟子岂可入座师梦境?”郑刺史立马出声堵回去,“禀太后,佛陀频频入梦相告,可见您是弥勒转生无疑,还请您下旨授意诸位高僧为您撰经护法,并立寺供奉经书,臣请命操办建寺事宜。”
此举遭到殿中诸多大臣的反对,一直到宫宴结束都没有定论。
结果当晚,白马寺的主殿无火自燃,烧了一整夜,佛像倒了一地。
郑刺史在早朝上高呼佛陀发怒,再次倡议建寺供经,然二次遭到压制。
六日后,长安传来消息,大慈恩寺的主殿夜间也无火自燃。
此时洛阳百姓早对太后乃弥勒转生的传闻耳熟能详,大慈恩寺主殿被烧的消息传开后,佛教徒聚集在天街上请愿太后下旨建寺。
民心所向,武太后下旨在各个州县广建大云寺。
孟青听到这个消息时怔了好一会儿,她清楚地记得,大云寺是因武皇的宠臣薛怀义献《大云经疏》得建,如今薛怀义这个人还没影。
这个事因她加快了进程,后续的事也会加快进程吗?
第271章 我想入朝为官
与兴建大云寺的旨意一同赐下的, 还有郑刺史的官职,他负责总揽建寺事宜,由太后调任鸿胪寺寺卿。至于他在润州杀叛臣守城门之功, 用以保住荥阳郑氏一族,前润州长史郑敞的反叛之罪, 只牵涉到郑敞的父辈以及手足兄弟和子辈孙辈, 六户十八个人被贬为庶民, 驱出洛阳、长安两城。
元月底, 荥阳郑氏一族一百八十三户人全部从大牢里放了出来,出狱当日, 郑寺卿独自一人站在监牢外相迎。
两方碰面,曾背叛郑豫将他拉下宰相之位的族人纷纷惭愧地垂头掩面, 余者个个面怀感激之色。
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满面肃然地走向郑豫,他拿出家主玉佩递过去, “三郎,我治家无方,识人不清, 把一个不忠不孝的逆贼带到官场上,险些害得荥阳郑氏灭族在今朝。我无颜任家主之位, 从今日起,你接任家主,带领我郑氏起复。”
郑寺卿没有客套和推拒,四年前族里告发他虚报政绩, 难堪宰相之位,他不信他这个二爷不知情,家主肯定在其中纵容。试图牺牲他保全家族,甚至借此跟还是女圣人的武太后划分界限, 的确是老糊涂了。这是武太后还要用他,如果没有用他的打算,那场由族人发起的告发足以要了他的命。
郑寺卿举起玉佩在日光下端量,存世上百年之久的玉佩,玉面油润,内部一抹马图腾的鸡血色在光的折射下如水一般游动。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诸位的手上握着全族的命,望各位做出任何决定前要三思而后行。”郑寺卿训话,“过往种种,我不再追究,今日起,郑氏族人听我号令。”
在场的人没人出声反对。
郑寺卿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单,他点出五十个人随他走,余者各回各家。
三日后,五十个郑氏族人携带着郑寺卿的手令,前往各个州县与当地的司功参军和僧正对接,负责督办建寺立僧事宜。
荥阳郑氏一族就此倒向武太后。
*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朝廷休沐,郑寺卿带领着大子夫妻二人以及二人的小女儿来到劝善坊的吴国夫人府做客。
孟青和杜黎携望舟在前院相迎,待马车上的贵客下车,双方相互打量几瞬,随即开启了热情的寒暄。
“夫人,这是我大儿子郑业琮,下狱前任礼部郎中,前日得太后任命为刑部郎中,兼任巡抚使,五日后随杜大人一起前往关内道巡查田地,负责处理巡视过程中发现的错案冤案。”郑寺卿介绍。
郑业琮窘迫一笑,“吴国夫人,久仰。”
孟青颔首回应,她瞥见望舟在发愣,一副惊诧的表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郑小娘子一脸的古灵精怪,眉眼间暗含得意。
“云奴,还不快给吴国夫人见礼。”李夫人提醒。
“云奴见过吴国夫人。”
“小娘子的嗓音脆生生的,如春天的黄莺鸟,让人闻之开怀。”孟青握住郑小娘子的手,说:“李姐姐,郑伯,郑大哥,我们去正院说话,前院房屋少,风大,还有些冷。”
“进了二月还倒春寒了,一场夜雨,把年关时节的寒气又带回来了。”李夫人接话,她顺势解释:“我婆母前天晚上受了寒,得了风寒,一时出不了门,不能登门做客,还请孟妹妹见谅。”
孟青从记忆中捕捉到一个身影,说:“十七年前,我从洛阳前往长安还曾借住在贵府,当时与崔伯母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旧识,改日伯母病愈,我上门拜访。”
郑寺卿也想起来了,当时孟青和她兄弟借住在他府里,但他老妻自持身份,只吩咐三子出面招待,着实是怠慢人。
“十七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外放在亳州,不在长安。”郑寺卿先把老大夫妻俩择出来,免得被孟青迁怒,“云奴出生在亳州,直到十岁才回京。我没记错吧?”
“爹好记性,的确如此。”李夫人点头。
来到正院,走进正堂,屋内暖气袭人,让人为之一松。
“杜宰相不在吗?”郑业琮问。
“太后传他入宫了,我弟妹带着三个孩子去盘点宫中赐下的六千余本书籍,今日只有我们三个在家恭候。”孟青解释,今日只是两个孩子相看,她不想让杜悯和尹采薇参与进来考察郑小娘子的品行如何,她和杜黎是望舟的亲爹娘,他的婚姻大事只需考虑父母的意见,其余人的意见可以不听。至于三个孩子,她不想让他们在场起哄,免得激得望舟上头,误将羞赧当心动。故而她早早就叮嘱好,今日一大早,不相干的人通通出门了。
郑家四人一怔,要说孟青有意怠慢也不像,说不重视也不对……
“妹妹有心了。”李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她是女人,也曾作为被相看的一方,相看时被男方长辈打量的窘迫如今依旧记忆犹新,孟青今日的举动是为云奴避免掉多余的打量和挑剔。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家里,孟青是能说得上话的。
听得再多不如自己亲自一见,李夫人心中再无犹疑,她拍了拍身侧的小女儿,替女儿解释道:“我们在四年前收到她祖父寄来的一封信,信中有言他给云奴看中了一个夫婿,就是孟夫人的大儿子。三年前,她祖父又来信,信中称望舟已回京,让我们找机会见见。哪晓得信中的话被这丫头听进心里了,她每月去白马寺上香,都要打听打听望舟的行踪。”
孟青了然,难怪望舟跟郑小娘子相见时神色惊讶,而郑小娘子却面含得意,看样子是望舟被人家调查得底朝天,望舟对郑小娘子却一无所知,这事换她她也得意。
“你们见过?”孟青故意问。
望舟觑郑小娘子一眼,点头道:“郑小娘子善丹青,极善调色和辨色,曾指点过我。”
“既然你们认识,就单独聊聊去吧,别打扰我们谈事。”孟青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望舟起身,郑小娘子也跟着起身,她朝堂中人行一礼,快步走出去。
望舟落在后面给各位长辈拜别,跟着大快步追了出去。
堂中人看见他急切的步伐,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吴国夫人,看来我们两家的亲事要板上钉钉了。”郑寺卿直言不讳。
孟青一笑,“你看中的孙女婿给你便是。”
郑寺卿哈哈一笑,他指向郑业琮,问:“在他离开洛阳之前把婚事定下如何?”
郑业琮暗暗皱眉,但又不好驳斥亲爹,哪有女方这么上赶着的。
孟青思索几瞬,说:“接下来的几年,我们两家上十口人都行走在外,一旦离了洛阳,再想及时地联络上就难了。待会儿两个小儿女进来,他们二人若是都同意,我们明日就请冰人上门纳采和问名,先把婚期定下来,也方便我们在外办差的人调整行程,能在婚礼前赶回来。”
郑寺卿看向儿子儿媳,这次让他们拿主意。
“我今日不让望舟的三叔三婶在场,但他娶妻那日,他叔婶都要回来捧场,绝不让婚礼冷清了。”孟青承诺,“望舟还有一个舅舅在怀州任职,我不在的时候,相应的礼节由他负责出面操持,我们绝不怠慢。”
李夫人看她公爹一眼,自行拿定主意:“依夫人所言,事急从权,不可过于教条。”
郑业琮见状也点头了。
私事定下,两家人聊起朝中的动向,又聊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望舟和郑小娘子才进来,二人俱是面含霞色,一见便知心意。
“还请郑伯、郑大哥和李姐姐明日在家等候。”孟青拿定主意。
“可。”郑寺卿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留下吃午膳吧,我已经交代厨房准备了。”杜黎开口留客。
“不必客气,我还有事,以后我们两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多,不急这一时。”郑寺卿说得真切。
郑业琮和李夫人也跟着起身离开,郑小娘子乖巧地跟随。
孟青落后郑寺卿一步走出正堂,送客人出府前,她接过婢女送来的红木匣子塞进郑小娘子手中,“我们娘俩头一次见面,婶娘送你一个见面礼。”
“云奴谢过婶娘。”郑小娘子大方收下。
孟青笑笑,这个郑小娘子的性子她挺喜欢。
送客出府,目送三驾马车走远,孟青回首拍望舟一掌,“你小子……”
望舟羞赧一笑。
“你跟郑小娘子相识,怎么没跟我们说?还答应与郑氏女相看。”杜黎问。
“之前我没那个心思,她看着比喜妹大不了多少,我又不是禽兽,对一个跟我妹妹差不多大的姑娘动心思。”望舟喊冤。
“今天想当禽兽了?”杜黎调侃。
望舟大叫一声,他跳到杜黎背上勒住他的脖子,“爹!你是不是我爹?你说的是什么话?”
杜黎哈哈大笑,他背着望舟进府。
“郑小娘子年岁是小了点,婚期可以定晚点,明年秋天或是后年春天都行。”孟青走在前面说。
望舟从杜黎背上跳下来,“我都听娘的。”
孟青打发管家去请冰人买大雁,她则是带着父子俩去库房准备纳采要用的礼品。
次日,依旧是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冰人一起去郑府提亲,两家互换庚帖后,各自拿着庚帖找人卜凶吉。
望舟自己卜过后,又请慧觉大师卜算,并推演婚期。
二月初六,孟青和杜黎再次登上郑家的门,两家父母合计后,定下明年九月十六的婚期。
了却一桩心事,孟青和杜黎立马动身前往怀州,走之前交代望川处理妥当从国子监退学的事宜。
在他们离开后,杜悯带着他的一百个护卫与郑业琮一起前往关内道。
孟青和杜黎骑马出行,减少行路的时间,在孟家住了半个月,又火急火燎地赶往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