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不敷衍行事,郑宰相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不对,你不如他,他是家族内部告发他,不会要他的命。你不一样,你没家世,望舟又没长成,我爹也有顾忌,你无声无息死在外地,我们帮你诉冤都找不到证据。”尹采薇急了。
杜悯看向锦书,说:“我会事事告知锦书,他若能逃过一劫,让他回来报信。”
锦书咽一口唾沫,“我若不能逃过一劫呢?”
杜悯没回答,他说起旁的事。
锦书心慌极了,他可算明白了,难怪他三叔死活不肯放他走,是真要让他陪葬啊。慌乱间,他隐约听到一句话,“除非是守孝,否则我没有逃避的机会……”
之后的话锦书就听不见,他脑中嗡嗡嗡地响,守孝二字来回在他脑中撞击。
第254章 杜母殁
望舟、望川、喜妹和望山坐成一排, 四人个个面带悲重之色,再无之前嬉闹的心情。
“三叔,我陪你一起去, 我可以保护你。”望舟坚定地说,“我跟武师傅练了几年的拳脚, 关键时候, 我能帮你挡几招。”
“我若真遭遇不测, 帮我复仇的希望就落在你肩上了, 你怎么能跟去。”杜悯笑着拒绝了,“别丧着脸, 我还没出事。再者,我有圣人做靠山, 保不准能圆满地完成差事。”
“你有没有什么把柄?我让我爹托人参你几本。”尹采薇出歪主意。
“我行得端坐得直,没有把柄。我的事你别插手, 不要擅自做主。”杜悯担心她会从孟青身上入手,孟家纸坊的盈利每年在孟家打个转就落到孟青手上了,这事瞒得了外人, 瞒不住自己人。
尹采薇被他的话气到,她起身一手牵个孩子, 拉着喜妹和望山回后院睡觉。
“望舟,你带锦书回你们的跨院休息,他一路奔波,累得不轻。”杜黎开口, “锦书,你跟你两个兄弟去休息。”
望舟犹豫。
“去吧。”孟青出声,“你三叔的困境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们今晚就是不睡觉也没用。”
望舟起身, 他喊上锦书,兄弟三个前后脚一起离开。
“二嫂,你清楚我的打算吗?”内厅只余三人,杜悯坦明了说。
孟青点头,她表明自己的态度:“锦书在马车上得知你接手了郑宰相的活儿,他急得要下车回吴县,我说让他再帮你几年,等你守孝了,他也就轻松了。”
杜悯松了一口气,随之便是沉默。
这事不能详谈,孟青转移话题:“在差事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清查田地一事,你是想彻底撂手,还是尚有遗憾?”
杜悯明白她的意思,从洛阳到吴县,一封寻常的信,一来一回需要四个月,这期间他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清查田地最难的是清查二字,没人告发,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查不出这个村那个村的田地是属于农户的,还是属于宗室的。我不似郑宰相,他有家世做倚仗,还有宰相的头衔镇场,百姓相信他,敢向他告发当地的世家豪族。我是寒门官员,对阵的是皇家宗室和开国功勋以及外戚,我自己都不敢承诺能罩住告发的人,百姓如何会相信。”杜悯诉苦,他习惯性抬头捋胡须,手落到半空想起胡须没了,他烦躁地在腿上搓两把。
“青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杜黎问。
“是有个想法。”孟青点头,“三弟,女圣人估计会召见你,你到时候向她讨几个赏赐,要来几个给商人赐官的名额。既然长安的佃农不敢出面告发宗室,那就换个对象,让有能力的富商去周旋。”
杜悯眉目一动,他惊喜地开口,“宗室、外戚和功勋世家的门下,都依附的有富商,我或许可以试试撬动这些人,保不准还能从他们手上拿到主家的把柄。”
孟青不看好,“依附权宦的富商跟权宦之间的纠葛颇深,两者之间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不是一个虚职能撬动的。你但凡露出撬墙脚的苗头,一露头就会被出卖。”
“也对。”杜悯犹豫了。
“我认为你靠手上的赐官名额可以集结一帮寻常富商跟在你身后,这些人的目的单纯,就是想靠赎买田地得赏赐,他们跟你立场一致,想要挖掘出被隐匿的田地,这意味着他们跟你是一心的,只对你忠心。”孟青说,“这比你向女圣人讨要护卫用着还安心。”
“我插个话,女圣人会同意吗?女圣人若赏下赐官的名额,得以改换门庭的商人有钱有权,岂不是也会置办田地?”杜黎问,“这是把田地从甲手上掏出来给了乙,算来算去,朝廷吃亏了。”
“有可能会同意,就是这个名额不多罢了。”杜悯说。
“女圣人同不同意不该你操心,你要做的是誓必让她知道你这个主意,最好让二位圣人和朝堂上的官员都知道。”孟青接话。
杜悯顿时明白了,“二嫂,你是想让二位圣人看到我尽心办差的态度,和为朝廷尽忠的决心。”
孟青点头,“你当堂揽下了清查田地的差事,陛下又许诺你能圆满交差就封你为宰相,但你暗地里做好了撂挑子保命的准备,这时候你可以表态度博美名了,伪装出一副要为宰相之位拼命的模样,至少要让二位圣人对你好感有加,为日后的起复铺路。”
乱而无序的前景被孟青这么一捋,杜悯当即有事做了,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了,多谢二嫂指点。”杜悯放松下来,他往后一靠,惬意道:“这种有军师为我出谋划策的舒心日子真是久违了。”
“五年多了,的确很久了。”孟青说,“你跟郑宰相的关系还没缓和?”
“不提他。”杜悯摆手,一副懒得多谈的意思,“二嫂,这五年多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怀州的官吏有不服从你的吗?”
“有也被你二嫂驯服了。”杜黎插话,“怀州在你二嫂的治理下,一切都欣欣向荣,你在洛阳待几日,把手上的事处理完了,回怀州看看。”
“行。”杜悯起身,“夜深了,不耽误你们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跟采薇赔个不是,她替你守家五年多,费心教养儿女,挺不容易。”孟青提醒。
“望山是我们养大的,你没出一分的力,少挑三拣四,那不三不四的话,都憋在你肚子里当屁放了。”杜黎警告他,“你敢像你爹娘对我一样待他,我打死你。”
“他说什么了?”孟青问。
杜悯“呀呀呀”几声,不让杜黎说话,他趁这个机会提腿跑了。
杜黎给他个面子,没有告状。
*
翌日,杜悯拖家带口去尹府做客,跟他岳父从午后聊到深夜,也了解到朝堂上的局势。
孝敬皇帝去世后,二位圣人的次子立为太子,因陛下圣体日渐衰弱,太子多次监国,在朝堂上赢得一帮拥趸,跟女圣人分庭抗礼,太子帮就是抵制清查田地的最大势力。
杜悯掌握了朝堂动向,于次日进宫面圣,巧的是他前脚刚到,太子后脚就来了。
杜悯没有避讳,他当着太子的面提出讨要赐官名额的要求,话一落地就遭太子驳斥,落个亲近商人的指控。
但女圣人同意了,当场给出七个赐商人为官的名额。
朝堂上的官员都在等杜悯的态度,见他不吸取教训,还要铁了心跟宗室和世家作对,太子帮立马展开对他的围剿。
第二天的早朝上,出现了言官弹劾杜悯卖官鬻爵的一幕,连带女圣人也受到批判。
事情越演越烈,杜悯在河清县任职时为明器商人讨匾额的举动成了他勾结商人的佐证,怀州的纸坊和麻坊成了他行商的罪证,曾经为清查田地放任无地少地的丁男进城游荡,成了他引导农户聚集暴动的罪证,他这些年在外巡查时断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一大半的案子似乎都有疑点。
杜悯还没离开洛阳,已经背了一屁股的官司。
“这是有多怕我?我只动了一招,把他们吓得把锅碗瓢盆都撂出来反击了。”杜悯还挺得趣,他这会儿被挑衅出兴致了,要是没有那个置他于死地的把柄,他是真想陪他们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比赛,看谁死在谁的手上。
“女圣人那边是什么反应?”孟青问。
“审理三品大员需要圣人或圣人指定的官员在场,女圣人将我的案子授令给狄仁杰审查,而这位狄大人最早也要在冬月才回京,那时候我早就到长安了。”杜悯回答。
“那就随他们弹劾吧,我们明日回怀州?”孟青说。
“行。”只要不查到他老家的事,杜悯不在怕的。
次日,杜悯和孟青一行人离开洛阳前往怀州。
在杜悯离开后,郑刺史也要前往苏州赴任了,在他动身前,女圣人召他入宫。
“郑卿,你知道吾为何要安排你赴苏州就任吗?”
“请圣人明示。”
“杜卿在五年前为何会答应你兼任巡抚使一职?利诱抑或是威胁?”
郑刺史顿时明白过来,女圣人也知道杜悯的不孝之名,不过女圣人为此特意安排他去苏州坐镇,看来是他小瞧了杜悯做下的不孝之事。
“臣明白了,臣会竭力保住杜尚书。”郑刺史许诺。
“必要时,替他收个尾。”女圣人交代,“想必郑卿也明白,杜悯为官,于国于民都有大用,不论是治理黄河还是主张清查田地,他十余年做出的政绩,是大多数官员一辈子所不能及的。他品行上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毕竟人无完人。”
郑刺史虽不清楚要如何收尾,但毫不含糊地应下了。
出了宫,郑刺史直奔渡口登船离开。
同一天,被贬去眉州任司马的卢少卿收到一封信,信是他姑母家的表兄弟寄来的,信上称他有一个旁支族人迁居在苏州吴县,其中两个族侄曾跟杜悯是同窗,还去过杜家吃杜悯侄子的满月宴,据对方说,杜悯在吴县有不孝的名声,不少人都知道杜悯曾有不认父母的举动。
卢少卿看完信大喜,立马安排心腹去吴县找知情人做人证。
杜悯对这些事浑然不知,他回到怀州,兴致勃勃地参观孟青治理的盛景,温县、河内县、武陟县三县的河中河已开掘,河面上船来船往,运货的商船、挖沙的沙船、载客的扁舟,打鱼的渔船……中原腹地上出现了江南水乡特有的景致。
田野里,成片的韭菜比稀疏的冬小麦长势还旺盛,毛色洁白的羊羔比芦苇荡子里的芦花还耀眼。
市集上,韭菜烙饼的香气覆盖一整条街,买卖羊皮的胡商牵着骆驼吃着烙饼在街上行走,运盐的商队和运韭花酱、醋泡姜的商队交错而行。
怀州的商市热闹得可以跟长安东市比肩了。
杜悯在怀州走走逛逛半月余,前往长安的行程提上了日程。
“三叔……我写了一封信,你帮我看看。”这日,锦书攥着一封信来找杜悯。
杜悯心里一紧又一松,他回到怀州后就把锦书编进随身亲卫的队伍里,这半个月他没再嚷嚷着要回吴县,但也没往吴县写过信,他暗示过几次,这家伙一直没动静,急得他都想自己给李红果写信了。
“给谁写的信?”杜悯接过信问。
“给我娘。”锦书盯着杜悯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杜悯展开皱巴巴的纸,信上有两句话:娘,我当上我三叔的亲卫了,要陪他去做得罪人的差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如果我爷奶的身子不行了,你提前写信通知。
杜悯折起信,抬起眼看向锦书。
“三叔,这就是你让我过来的目的吧?”锦书问,“杜家湾里的传言也是真的。”
“怎么是给你娘写?不是给你爹写。”杜悯问。
“传言中的事,我娘肯定知情。”锦书垂眼,“我都反应过来了,我爷奶对我娘像是有仇,她是不是……”
“我杜家有奸滑的人,没有蠢人。”杜悯把信递过去,“托商队捎回去吧,不要走驿站。”
锦书看他一眼,接过信走了。
三天后的清早,杜悯带着亲卫直接从河内县渡口登船,出发前往长安。
*
千里之外的杜家湾,杜家。
厨娘准备好早饭,她如往常一样去叫主家起床吃饭。
“知道了,马上起。”李红果应一声。
厨娘听到信,又去隔壁敲门,“老太太,起床吃饭了。”
屋里没动静,厨娘又喊一声。
杜老丁都听到动静从北屋出来了,东屋的门还是没打开。
李红果察觉到不对劲,她让杜明撞开门,屋里没有一丝暖和气,也没有一丝的声响,床上高高隆起的弧度一动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