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人为官八年了,位极人臣,何不派人将父母接来团聚?”郑宰相问,“你如果没有得用的人手,本官可以替你效劳。”
“二老年纪大了,若因劳累死在半途,我与宰相不死不休。”杜悯威吓。
“郑宰相,你直说吧,想让杜悯替你办什么事?”孟青开口。
“本官跟女圣人请命,兼任巡抚使查探各地清查田地的情况,并督使各个州县重新丈量田地。我缺个帮手,就举荐了杜刺史。”郑宰相交代,“你明面负责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暗地里给我传递消息。”
杜悯恼火,他就不该拉郑宰相下水,该拉他下马的。他咬碎牙根,悔不当初啊。
郑宰相看向孟青,又道:“我向女圣人举荐,由郡夫人替杜刺史坐镇怀州,协助打理怀州政事,负责向杜刺史传递消息。”
孟青心里大喜,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
郑宰相一笑,“女圣人已经答应了,就看杜刺史是否肯点头。”
杜悯沉默。
“杜刺史年轻力壮,不要贪图安逸,您抱负远大,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名臣,治理怀州一地算什么,大唐国土上的子民都受到您的恩惠,这才算大义为公。”郑宰相阴阳怪气地把杜悯讽刺自己的话都还了回去,“女圣人还在等您的答复,不要让她久等啊。”
话落,郑宰相扬长而去。
第240章 以退为进
随着郑宰相的背影消失, 孟青和杜悯之间陷入了沉默。
“郑宰相走了?”尹侍郎过来了,“他此行意图为何?”
杜悯思及他若接任,还需要他岳父替他在朝堂上周旋, 便如实回答:“女圣人任他为巡抚使,清查各个州县的田地, 他捎上我, 欲使我打着巡查义塾的旗帜, 暗地里做他的暗探。”
孟青闻言, 心里当即有了定论,杜悯妥协了。
尹侍郎皱眉, “你把他得罪了,全国巡查清查田产一事是个得罪人的活计, 他要拉你下水。是他的意思还是女圣人的意思?你能拒绝吗?我能做什么替你周旋?”
“女圣人已经意动了。”杜悯回避掉郑宰相威胁他的把柄,他强扯出一抹笑, 自夸道:“看来我不止要当郑宰相的暗探,还要兼任女圣人的暗探,这就是深受女圣人信任的弊端。”
尹侍郎见他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 他凝重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仔细说来, 担任暗探的这个重任的确是属你最合适,首先你是打击厚葬的第一人,郡夫人是主张大兴义塾的倡议者,你又是她的小叔子, 在身份上,你占了优势。各地的塾长在经历上跟你有相似的地方,你容易赢得他们的亲近,方便套话。其二, 你亲手主导了赎买田地归还给百姓的一系列事,没人比你更熟悉其中的内幕,你能更轻易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最后,郑宰相是被迫倒戈的,他藏在皮肉下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主意,谁也拿不准,你给他当暗探也方便监督他,一旦有不对劲,能迅速报信。”
杜悯摸着下巴思索几瞬,对,他或许能借这道任命给郑宰相使绊子。
“不过你担任了巡抚使,是不是要调离怀州,去一个清闲的部门任职?”尹侍郎问,他思索道:“我想想,哪个清闲的职位尚有空缺……”
“不调任,怀州刺史仍旧是我,我二嫂留在怀州监政,协助我打理怀州政务。”杜悯看向孟青。
尹侍郎面露惊愕,“这、郑宰相是这么说的?”
杜悯点头,“也是他举荐的,女圣人已经同意了。”
尹侍郎心情复杂,自古以来,只有太后监国,他还没见过外命妇监政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皇后都被封为天后,名正言顺地打理一国朝政了,一州的政务由外命妇监理也没什么稀奇的,而且孟青的才智不输杜悯,不会有什么问题。
“唉,是我迂腐了。”尹侍郎道,他心想郑宰相不愧是能当宰相的人,心思变得那叫一个快。
孟青不接话茬,她看见望川和喜妹在海棠门后探头探脑,说:“我去陪孩子玩了。”
尹侍郎见她这么淡定,等孟青走远了,他纳闷道:“你二嫂是什么看法?我见她不是很高兴。”
杜悯也摸不准孟青的心思,郑宰相在时她不是很高兴?显然是很乐意的,这会儿怎么一言不发了。
“我也不清楚。”杜悯跟上去,“我去问问。”
“你是不是该换药了?我看你里衣上又染血了。”杜黎见孟青神色淡定,没察觉出不对劲,他见到杜悯,把人拦了下来。
杜悯气得都忘了身上的伤,经他一提醒,身上又开始疼了。
“走吧走吧,再给我补点药。”杜悯选择自己先静心想一想,他老家的那个隐患该如何解决,他总不能一直受制于不孝的罪名。
孟青坐在花园里,她看着望舟摆弄棋局,渐渐地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悄然安静下来,执棋子的人也换了一个。
杜悯安静地下棋,时不时瞅孟青一眼,在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时,他才开口:“二嫂,你在想什么?”
“我在思考如何让你脱身。”
杜悯讶异,“我还能脱身?”
“你认命了?”孟青问。
杜悯纠结几瞬,说:“我不敢赌。”
“空慧一个无名的老和尚,如何能得二位圣人信重?有一个关键的节点是在五年前。我忘了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册封吴郡郡君后,回到洛阳时,曾跟孟春去白马寺见空慧,但寺里的僧人说他在几天前离开了,离开前曾有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来寻他。”孟青叙述,“我笃定女圣人是因我找上了空慧,这才有了他入宫的机遇。郑宰相都派人查过空慧,你猜女圣人有没有查过?她查空慧是为查我,都查到我了,你的事还是秘密吗?”
杜悯坐直了,“女圣人为什么要查你?又为什么见空慧大师?”
孟青一噎,“我怎么知道,你问女圣人去。”
“真不知道?”杜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女圣人为什么要查你?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孟青怀疑是她的那通眼泪惹的,如今要是换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来到她面前又哭又拜,她也觉得奇怪。
“重点偏了,二位圣人估计是清楚你在吴县时的所作所为,但这么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可见对方要不是不在意,要不就是认为你有个把柄会更好用。”孟青拉回话题,“阴差阳错的,郑宰相因空慧了解到一些捕风捉影的事,这算是因我而起,我替你解决。”
“你也说是阴差阳错了,怎么会是因你而起,真要追究起来,罪魁祸首是我爹娘,他们但凡明理一点,都不会逼得我出此下策,给我埋下无尽的隐患。”杜悯没有迁怒孟青的念头,只后悔当时太过冲动,没有耐心谋划,给自己留下了把柄。
孟青观他神色,见他不似说违心的话,她胸中涌现一股成就感,她所谓的不图回报的付出终于有收获了。
“你敢不敢赌一把,解决掉这个隐患?”孟青问。
“怎么解决?”杜悯心喜,“二嫂,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有解决的办法啊?”
孟青淡淡一笑,“首先,我们猜测二位圣人知道你在吴县时的所作所为,但是不是真的,需要你去探个底。如果猜测为真,接下来就好办了,二位圣人明显是不想追究,你选择不如郑宰相的意,随他去查去告,他举证的一切都来自外人的猜测。”
说到这儿,孟青压低了声音,“除了大嫂,谁都不能指认你,但她不敢指认,事是她做下的,一旦事发,她第一个没命。”
“我担心爹娘……”
“担心什么?你做什么了?证据呢?”孟青问,“你为官八年,一言一行皆为民,在河清县时,你曾在大雪天下乡给贫寒乡民送粮送衣褥,在怀州时,你为贫寒人家赊来羊羔无息租赁。这八年间,你挽救了多少为存口粮想要寻短见的老人,又捂暖了多少个幼儿寒冷的身体,在敬老爱幼方面,两州六县的百姓有目共睹。你爹娘要是迷了心窍选择听信奸言指认你,我为你做万民请愿书,以此替你辩解。”
杜悯陷入良久的沉默,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若向郑宰相妥协了,最大的损失是被迫与二嫂分开,无法再得二嫂庇佑。”
“你远走他乡,我也不放心。”孟青说,“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
杜悯不敢下决定,这一把赌得太大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熬过这一局,你再无后顾之忧了。而且你不是没有胜算,起关键性作用的人证是你亲爹亲娘,你哭诉一番不容易,再栽赃郑宰相要害你,最后承诺日后如何孝顺他们,你爹娘九成会当堂反供。最后还能倒打一耙,参郑宰相为权党倾轧,栽赃陷害于你,这是逼你自绝。你要是敢再撞一次柱子,他完了。”孟青跟他分析,“依我看,最该担心的是郑宰相,诱父母告亲子,他做梦都担心你爹娘反供了。”
杜悯露出笑,“经二嫂一分析,我已经赢了。”
“考虑好了吗?”孟青催促,“你要是决定好了,明天一早就让你二哥登船回乡,早做准备。”
杜悯没回答,他把玩着棋子,两只眼睛打量着她。
孟青扬起手,“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打你脸上。”
“二嫂,你就不惋惜?不为自己考虑考虑?我若走了,怀州的事务都由你说了算,虽然名不副实,但也是真正掌权了。”杜悯问。
“惋惜啊,不惋惜是假的,可我要以大局为重,不能为了成就我的野心,牺牲了你。若真让郑宰相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他的离间计就成功了。我不担心你离了我会做出什么不慎的举动,担心的是你受他压制,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孟青温柔地看着杜悯,“三弟,你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不是功利心,是没有规则框定的勇气,你不知道怕,也可以说怕只是短时的,跃跃欲试向上冲的勇气是永恒的。”
“二嫂真看得起我。”杜悯不敢跟她对视了,他胡乱抓一把棋子,又乱七八糟地丢下去,在棋子与棋盘相击的叮叮声中,他抬眼说:“不是不知道怕,是我有兜底的人,这种勇气是二嫂赐予的,就如今日的此刻。”
“我不能直接监政,但能在背后参政,这也是源于三弟心胸开阔,你舍得放权,不是自卑敏感的小人。”孟青继续温柔地说,“所以说虽惋惜,但也不多,而且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监政,也不知道要受多少人嫉妒,朝堂上无人为我辩驳,恐不长久。”
杜悯面露思索。
孟青化解嫌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再次催促:“做好决定了吗?天要黑了。”
“我想想,明早给你答复。”她越催,杜悯越心慌,越不敢拿主意。
“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孟青问。
“我对我爹没信心,我听孟兄弟说了,他得知你被册封为郡君的消息后,气得绝食寻死,可见他仇视我们的情绪有多严重。”说到底,杜悯不敢拿他如今的一切去赌。
“此举的确有风险,而且因为他是你爹,他的话在朝堂上的孝子贤孙看来,比物证还真。”孟青又顺着他的话分析。
“二嫂认为我能否兼任巡抚使?”杜悯问,“我不信郑宰相能一直大公无私,他在明我在暗,我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
孟青暗叹一声,她兜了一大圈子,杜悯还是跟郑宰相对上了。
“从国事方面考量,我是支持你接受这个任命的,这是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若能在大唐国土上重新丈量田地,还地于农户,这是不世之功。看前朝和前前朝,亡国之相就是流民四起,百姓民不聊生,一旦出现这个征兆,改朝换代不远了。”孟青只回答他前一个询问。
“从你个人方面考量,你任巡抚使,亲自去往各地,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哪个地方人多地少,哪个地方人少地多,可以倡议来一次移民行动。河内县二百多户答应要移民的农户如今还没个定论,苏州刺史迟迟不给答复,我们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你兼任巡抚使,可以亲自上门沟通,免了许多事。”孟青已经把后续的事考虑到了。
“我还没考虑到移民的事,这的确是个机会。”杜悯点头,“二嫂,我会认真考虑的。”
*
杜悯一夜没睡,等到黎明,尹侍郎要出门上朝时,杜悯乘他的马车入宫,想要先见见女圣人,探一探对方知不知道他在吴县的事。
入宫后,杜悯跟尹侍郎分道扬镳,他站在一道廊柱后方,看着文武百官长袖飘飘地拾阶而上,走向神圣庄严的殿堂。
杜悯踏上过那一阶阶受万人渴望的台阶,也走进过神圣的殿堂,听着鸣梢的声音,他知道二位圣人坐上龙椅了。
小半个时辰后,早朝结束,杜悯由宦官领路,前去后殿觐见。
迈过高高的门槛,杜悯看见了尊贵的女圣人,他一步步靠近,心想如果女圣人来日能登鼎,孟青能不能走上朝堂?
女皇帝都有了,朝堂上出一个女官也不足为奇吧?生出念头的这一刻,杜悯拿定了主意。
第241章 男人没有权利霸占朝堂……
女圣人见杜悯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笑道:“杜卿,这么让你为难啊?”
杜悯僵硬地伏身行个礼,他忍着痛起身, “禀圣人,是挺为难的。郑宰相有荥阳郑氏托底, 千不怕万不怕, 但臣背后仅一个二嫂和一个岳父, 是怕一千怕一万。怕自己得罪人丢命, 也怕连累亲人。”
“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郑宰相的请托?”
“是。”
“为何?你知道你可以拒绝的。”
杜悯陷入沉默, 他一脸的难堪和羞愧,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
“说话。”
“他威胁臣……”杜悯掀起眼皮往上偷看一眼, 对上女圣人的眼睛,他赶忙垂下眼。
“仅是因为受他威胁?”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 女圣人的确知晓他在吴县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没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