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绅地主和豪族大户被架了起来,站在地头面对着农户的指控和官府的审视,无法摇头,也不敢点头。
“郎君,那个姓胡的商人又来了。”门房小心翼翼地进门通传,他小声道:“对方问野驴村的二十顷地卖不卖?”
司马平闭了闭眼,说:“让他进来。”
同样的情况在怀州五县争相上演,农户打头阵,官府带着囚车上门逼问,最后由商人上门以利相诱。
如此三趟,还不肯低头卖地的,官府以强硬的手段把人押走关进大牢。
还在负隅顽抗的豪族大户,头顶终日乌云密布,得了地的农户恨不得击鼓相庆,而朝堂上,日日争吵不休。
女圣人见政令在怀州已取得卓越的成效,洛州、郑州、汴州和扬州、苏州等地也喜报频传,她不但不对文武百官的唾骂妥协,还大张旗鼓地将押了小半年的任职公文昭告于朝堂,升杜悯任怀州刺史。
杜悯得了升迁,越发卖力地清查人户田产,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司马氏一族终于朝他下手了。
九月二十这日,杜悯收到一封揭发信,他带人去城外的大河乡丈量田地,司马氏主支的人得到消息也赶了过去,争执的过程中,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举起锄头朝杜悯的后腰锄了过去。
“大人!小心!”看见的农户大叫出声。
一个护卫纵身一扑,杜悯往前摔了出去,锄头落在了护卫的大腿上,当场见血。
本就战意高昂的农户受激,立马动手跟司马氏的人打了起来,杜悯出声呵斥无用,等护卫把两方的人拉开,司马氏的人全部受了伤。
告发杜悯纵容农户聚众斗殴引发暴乱的折子当天就送往洛阳。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由世家操控的农户冲进乡绅地主家打人劫财的案子频有发生。
所有主张清查人户田产的官员都被告到朝堂上。
第232章 孟青出马
告状的折子送到朝堂上, 女圣人看过后,风轻云淡地来一句:改革没有不见血不见动静的,杜刺史等官员为国尽忠为民争利, 功大于过,不予追究。
得到朝廷的支持, 这场哄哄闹闹的田产清查行动从旧年延续到新的一年, 在新的一年, 越来越多的地主乡绅抵抗不住了, 纷纷将手上的超额田地变卖,换成钱帛拿在手上, 朝廷和官府的清缴目标逐步逼向豪族大户和百年世家。
豪族大户退无可退,又不甘愿被官府查抄田产, 于是选择放奴,利用权势将超额田地记在放归的奴仆名下, 打造为田庄。
同时朝堂上的世家官员也发力了,纷纷出手查探主张清查田产的官员为官是否廉明、德行有无瑕疵,抓到一个污点就拼命地上折弹劾。
女圣人手下的官员弹劾实力不遑多让, 弹劾世家官员治家不严、姑息养奸、徇情枉法、败法乱纪。
朝堂和民间都陷入了大乱斗的混乱。
二月中旬,一封从郑州送来的折子, 将这个日益尖锐的矛盾推到顶峰。郑州刺史上折称荥阳县令任问秋在十日前失踪了,失踪前因断然拒绝给郑氏放归的奴仆分地,遭到了郑氏族人的威胁,有人证称任县令失踪前, 曾看见郑氏的奴仆在衙门外蹲守,李刺史上折责令郑宰相约束族人。
这下直接把矛头指向荥阳郑氏,只差直接说是荥阳郑氏因为田地囚禁甚至谋害了任县令。
于此同时,杜悯也收到了郑州长史的信, 他看过信后,嘴角露出一抹笑,笑意稍纵即逝,他沉着脸快步跑回后院,“二嫂,任问秋出事了,他在十日前失踪了。”
“你二嫂不在家,被古县令请走劝说搬迁的百姓去了。”杜黎快步走出来,“你等着,我去找她回来。”
孟春也在刺史府里,他闻声赶来,“杜三哥,任问秋失踪了?”
杜悯板着脸点头,“郭长史来的信,消息假不了。”
“王布商和李布商可有来信?他们一直在荥阳县活动,应该清楚更详细的情况。”孟春说。
杜悯摇头。
“我替你走一趟吧,我去看看情况。”孟春自认跟任问秋有些交情,他得知了这个消息有些坐不住,他想着自己过去了能帮忙找人也是出了一份力。
杜悯点头,“可以。”
孟春抬头看一眼天色,说:“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温县。”
杜悯没阻拦,孟春离开后,他负手在原地踱步。
“出什么事了?我听前院闹哄哄的。”尹采薇扶着腰慢步过来。
“是任问秋出事了,牵涉到荥阳郑氏,这场乱哄哄的改革该有个出面收场的人了。”杜悯伸手扶住她,说:“你安心养胎,不用操心外面的事。”
尹采薇已怀胎六月,身子日渐笨重,而豪族世家对杜悯的仇恨情绪日渐旺盛,他担心会连累到她,已经有些日子不让她去刺史府以外的地方。
回到后宅陪尹采薇坐了一会儿,婢女来报孟青回来了,杜悯立马起身离开。
“二嫂,郭长史送信来了,任问秋失踪了,如今整个朝堂的目光都汇集到郑宰相身上了。”杜悯递出信。
孟青端起茶喝几口,压一压疾走带来的心浮气躁,她接过信看一遍,问:“任问秋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
“我也不确定。”杜悯在一个月前给任问秋去了一封信,让他激化和荥阳郑氏的矛盾,最好逼得荥阳郑氏朝他下手,借此拿到荥阳郑氏的把柄。如今他也不确定任问秋是真被荥阳郑氏囚禁了,还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失踪。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要抓住这个机会。”杜悯说。
孟青点头,“吩咐下去,备几匹马,我明日动身前往洛阳。”
“我要去吗?”杜悯问。
孟青摇头,“你若出现,只会激起郑宰相的抵抗情绪。”
杜悯吐一口气,“这一切就拜托二嫂了,成败在此一举。”
孟青扯着衣襟深呼吸几口气,笑着说:“我头一次感觉到压力大。”
“二嫂想做的事就没有不能如愿的。”杜悯给她鼓劲。
孟青没说什么,筹谋了这么久,如果还不能劝动郑宰相,她就放弃了,由着郑宰相一条道走到黑吧,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
三天后的中午,郑宰相下值回府,在门外见到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宰相大人,我在贵府门外等一个时辰了,可以借您一个时辰谈谈吗?”孟青走下台阶。
郑宰相犹豫几瞬,说:“进去吧。”
“今日天气颇好,适合晒太阳去去寒,我们去河边走走吧。”孟青提议,“洛水旁的花都开了,非常适合踏青。”
郑宰相探究地盯她几眼。
“放心,我们不会推您下水谋害您的。”孟青玩笑一句,“您可以带上随从。”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任县令失踪案,你们是否在背后出力了?”郑宰相问出心底的疑问。
“没有。”孟青否认得果断。
“我信郡夫人一次。”郑宰相撂下车帘。
孟青和杜黎坐上雇来的马车,吩咐车夫去洛水北。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小半个时辰后,在上阳宫北边的洛水旁停下。
孟青走下马车,引着郑宰相往远处走。
“兜这么大的圈子,到底要说什么?”郑宰相被溜得不耐烦了。
“宰相大人都肯花费小半个时辰跟我过来了,可见您对我的到来乐见其成,再耐心点吧。”孟青点破。
郑宰相面色一黑,他停下脚步,“说吧,你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孟青看一眼几丈外的随从,低声问:“女圣人都被封为天后了,郑宰相打算什么时候改口?放弃武皇后这个称呼。”
郑宰相下意识面露不喜,他淡淡地说:“本官喊错了?武皇后不是她?”
孟青没回答,她另起话头,“郑宰相可还记得您初任宰相的那一年,领皇命前往洛阳给几十个义塾塾长送行。送行的那日,我在渡口的茶寮里坐着,清晰地看见了您礼贤下士的一幕,您的神色里丝毫不含鄙薄和不耐烦。我当时就在想,一个出身世家位高权重的宰相,竟能放下身段对寒门进士真诚相待,这好比一个大富商在路边看见一枚散落的铜子,还肯弯下腰亲自捡起,再吹吹上面沾的灰。这个举动让人瞠目结舌,却非常能掳获人心。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在您身上看见了佛的影子,佛说众生平等。身为人,都是人,所以人与人是平等的,身为官吏,都是官吏,所以官吏与官吏也是平等的。”
郑宰相的情绪被安抚了下来,他摇头道:“人与人不可能是平等的,官与官更不可能是平等的,只是我是人,也是官,那些跟我一样的,值得我平等地相待。无冤无仇的,我为什么要用蔑视的心态去待人。”
“看来您跟女圣人不对付,是瞧不起她的为人了?还是说您是臣,她是君,身份失衡让您失去了平等待人的心态?”
郑宰相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难怪你执意要来这荒无人烟的河边谈事,怕死还敢这么说话?”
“您没否认,看来我说对了。”孟青不让他转移话题,“是看不惯她插手朝政,还是看不惯她纵容权党倾轧?抑或是厌恶她打压世家?”
“这不是你该问的。”郑宰相拒绝跟她谈论这些事。
“因为我也是个女人?那就是看不惯她插手朝政了。”孟青自问自答,“不应该啊,您虽出身世家,但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不是仅靠家世就能得到的,是实打实靠政绩走上来的。一个靠自己打拼赢得权势的人,为何要打压另一个靠自己打拼掌权的?”
郑宰相有一瞬间的怔愣。
“是嫉妒吗?”孟青退后一步,她将郑宰相的神情尽数收进眼底,“嫉妒她一个女子,靠吹枕边风的手段走上朝堂,接受你的跪拜。”
郑宰相神色大变,他高声急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走了。”
不远处,杜黎和随从闻声看了过去。
“由嫉妒产生轻视,你蔑视她所做的一切。”孟青微微一笑,“你对她是不是有看笑话的心思?上朝的时候,你看着龙椅旁的她,是不是在想我倒要看你是怎么跌下来的。”
郑宰相转身就走,“你真是疯了,我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来这一趟。”
孟青快步跟上,“你蔑视她,可你们荥阳郑氏已经被她架在火上烤了。郑宰相,你也想荥阳郑氏是下一个长孙氏吗?”
郑宰相慢下步子。
“我可以帮你。”孟青停下脚步。
郑宰相也停了下来。
“您能正视我十年如一日地往上钻营,不如在女圣人面前也换一个心态,从古至今,能从后宫走到前朝的皇后屈指可数,仅这一点,足以证明她的智慧。”孟青又旧话重提。
郑宰相转过身,“你要做什么?”
“就是您想的那样,想要拉拢您倒向她。”孟青坦白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郑宰相纳闷,“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有倒戈的念头。”
孟青心想你是由我们推上去的,不拉拢你拉拢谁?放任着不管,日后你给女圣人添堵了,我们岂不是要因你遭嫌弃?自己惹下的事自己负责摆平罢了。
“跟您当年想要拉拢杜悯一样,您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走上歧路,最后失去性命。我们也是如此,想要救您,不忍心看您一条道走到黑,一个大才最后落个亡在流放之地的下场,实在让人心痛。”孟青真诚地解释。
郑宰相气笑了,“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们了?”
“您不想做出一些改变吗?”孟青试探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仅从臣子的立场来说,让商人赎回田地重新分配到农户手上,这个举措对修补均田制有无好处?对于大唐的延续有无好处?对黎民百姓来说有无好处?”
郑宰相否认不了,他不吭声。
孟青站定,她回过身问:“您坐到宰相的位置,对家族的回馈已经达到鼎盛的地步,身为臣子,您没追求吗?大唐延续已逾五十载,宰相的人数不计可数,享有美名的有几个?能陪葬皇陵的又有几个?”
“我做了你们想要的,对家族的打击也达到了鼎盛的地步。”郑宰相叹气,“我这是拿家族换前程啊。”
“朝堂混战已达数月,您知道二位圣人的态度吗?”孟青问,“二位圣人的目的很明显,一,缓和人地矛盾,二,瞧不惯世家压制皇权。您让二位圣人达到目的,这场混战也就结束了。”
“说吧,你有什么计策。”郑宰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