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但人影没靠近火堆,而是走向一匹拉车的马。
黑马骤然嘶鸣一声,弹着四蹄漫无方向地冲了出去。
“杜大人!”
“快,出事了!快追马车。”
“去看住郡夫人的马车。”
镖头闻到了血腥味,大叫道:“有贼人混进来了,都拿起刀抓贼人。”
孟青和杜黎在马嘶鸣时就醒了,杜黎听清外面的动静,他一把揽过孟青,推开车门跳下车。
“出什么事了?杜悯呢?孟春呢?”杜黎拽住守在马车附近的镖师问。
“马受惊,拖着马车冲了出去。”镖师紧张地回答,“镖头和衙役都追出去了,郎君,夫人,你们别乱走,贼人肯定还在附近。”
孟青紧紧攥住杜黎的手,她紧张地望着四周,竟真有贼人朝杜悯下手!他们带了这么多人都没防住。
“把马车里的被子和衣物都拿出来烧了,火弄大。”孟青强行冷静下来,她跟守卫的几个镖师说:“你们都看看,其中有没有混杂着陌生面孔,再借着火光看看四周,看贼人藏在何处。”
杜黎钻进马车,把马车里一干被褥和衣物都拖下来扔进火堆里。
两个火堆的火势陡然飙升,方圆一里内都看得真切,一个镖师看见后方有一个逃窜的身影,他二话不说砍断套马的缰绳,一个弹跳翻身上马,纵马追了出去。
“夫人,余下的都是自己人。”一个镖师回答。
孟青让其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砍断,她和杜黎都骑上去,带着余下的五个镖师拖着燃烧的狐裘和貂皮披风往呐喊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一里外,镖师们和几个贼人已经打起来了,火光袭来,几个贼人露了真形,下意识要逃。
“就是那几个,把人给老子拦住了!”镖头大吼一声。
镖师们分清敌友,再无顾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五个贼人踩在脚下。
留下一部分人看守,余者去追马车。
“找到大人了,大人无事。”前方传来一句报喜声。
孟青和杜黎也赶到了,马车翻进路旁的麻田里,杜悯和孟春站在路上,马横侧在路基和田埂上,风里血腥味浓郁。
杜黎和孟青相继跳下马,二人快步上前。
“老三,你受伤了?”杜黎问。
“小弟,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孟青跟着问。
“身上撞了几下,骨头没事,就头上见了点血,小伤,不碍事。”杜悯饶有经验地说,“二嫂,二哥,你俩没事吧?”
“我没事。”孟春借着夜色遮挡住动不了的左臂,这个时候,这点伤是小事。
“没有,贼人针对的是你。”孟青回答,“怎么又伤到头了,回头我去寺庙捐一笔香火钱,给你的头祈祈福,它可不能再受伤了。”
“你还是把钱捐给我吧。”杜悯忍痛揭下手帕,问:“贼人都抓住了?”
“抓住了。”镖头赶来,他上前请罪:“杜大人,是我等无能,这么多人把守,还让贼人钻到空子。这一趟镖,我们不收钱。”
杜悯是挺恼火的,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接下来的两天他还要依赖镖队和衙役护送。
“先不说这个,带我去看贼人。”
一行人折返,杜悯在路上了解到来龙去脉,心知是那个撒尿衙役的离开让其他人放松了警惕。
来到捆押贼人的地方,骑马去追贼人的镖师也押着贼人过来了。
“大人,他们一共六个人,都抓获了。”一个镖师说。
“谁派你们来的?”杜悯问。
“许彦博。”一个贼人回答。
杜悯夺过镖头手上的刀,一刀抹了这人的脖子,“可笑的蠢物,谁家仆人敢大咧咧地称呼自家主子的名讳。说!你们的主子究竟是谁?都好好思量思量,再敢胡说八道,下一个没命的就是你们。”
“我们就是许宰相府上的仆人,都是因为你,让我们老主子被迫辞官,最终抱憾离世。你还有脸上门祭拜,更可恶的是吊唁当日还在府外闹事。少郎君派我们来杀了你,给老主子陪葬。”最后一个被抓来的贼人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盯着杜悯,“你个胆小如鼠的狗官,就算带了这么多人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得手了?可惜没能让你丧命。”
“说完了?”杜悯抬起带血的刀,他迎头劈上去,借着火光看见这人吓得瑟瑟发抖,却不肯坦白求饶,另外几个贼人脸上也浮现出要献祭的决绝。他手上动作一顿,只在这人的脖子上留一条血线。
“醒醒,你还没死。”杜悯不杀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他倒要看看差点没命的人还敢不敢求死,“许彦博是吧?我们这就折返洛阳,我把你们送到他手上,让他认认人。”
几个贼人神色有变。
“看紧了,别让他们死了。”杜悯吩咐,“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二位圣人哀痛之意正盛,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这桩案子诬陷到他头上。我不能给许宰相陪葬了,换个人吧。”
还活着的五个贼人明显慌了起来,其中二人要咬舌,被镖师卸了下巴。
“准备马车,我们这就动身前往洛阳。”杜悯吩咐。
镖师和衙役都动了起来。
杜悯给孟青使个眼色。
孟青思量一二,说:“人证都在手上了,不急这一时片刻,我们还是先回河内县,随后给刑部报案,让刑部来查吧。”
“不行,我就要趁许宰相的葬礼还没结束的时候去闹一通,若真是许家派来的人,我借此大闹葬礼也痛快了,若不是,他们背后的主使可要遭大罪了。”
“喔…呷……我……说。”被卸了下巴的贼人含糊不清地嚷嚷,“系…郑……”
杜悯出手拽掉另外一个贼人嘴里塞的干草,“你说。”
“是郑尚书,我们主子是郑尚书,他派我们跟过来教训你一顿,没想要杀你。”贼人解释,“杜大人,我没说谎,郑尚书是觉得你辱骂郑宰相是打了郑氏的脸,想要给你个教训。”
“郑尚书?是谁?”孟青问。
“郑敞,去年之前任洛州刺史的那个。”杜悯回答,就是那个曾经要嫁庶女给他,又嫌他父母亲族上不了台面的那个,性子比郑宰相高傲多了。
“还要回洛阳吗?”杜黎问。
“我想想。”杜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是利用这个事让郑敞被贬,还是借这个把柄要挟郑宰相呢?
“先回河内县吧。”孟青提议,利用这个把柄让郑敞被贬,是彻底断了跟郑宰相合作的路子,日后彻底是敌人了。还不如伺机而动,日后将这个把柄发挥到更大的价值。
“回吧。”杜悯也做出了选择,他还想日后跟郑宰相和好的,和好的前提是不能跟荥阳郑氏为敌。
“看在郑宰相的面子上,我放郑敞一马。你们也不用自尽,等你们主子拿好处来赎你们吧。”杜悯说。
五个贼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大人,您乘坐的马车摔毁了,马也受伤了,只有郡夫人的马车还是好的。”衙役来报,“我们的兄弟被打晕了,已经找到了,他要来给您请罪。”
杜悯摆手。
“我的马车宽阔,可容四个人,都坐我的马车。”孟青说,“离天亮估计也只剩一个多时辰了,不睡了,上路吧。”
杜悯点头,他跟衙役说:“不去洛阳了,继续往怀州去。”
衙役虽不解,但不敢多问,赶忙跟着照做。
一柱香后,镖队和衙役押着五个贼人、牵着伤马、拖着拉着尸体的损毁马车护送杜悯等人再次上路。
“孟兄弟,谢了啊。”马车里,杜悯跟孟春道谢,惊马后,马拉着马车在路上和麻田里疾奔,他和孟春在马车里像个沙袋一样被甩起又落下,最后关头是孟春把他护在身下,他才没被甩出马车。
孟春托着动不了的左臂,玩笑道:“欠我一个人情啊,以后可别改口了,孟兄弟更亲近。”
“行。”杜悯应下。
孟青瞪孟春几眼,她这个兄弟如今可有主意了,也不老实了。
孟春冲她笑笑,“姐,别担心,就是胳膊折了,养养就好了。”
*
天亮了,光明让人心安,车队停下,休息半个时辰,吃过早饭,继续赶路。
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再次天亮时,车队抵达温县。
到了自己的地盘,杜悯紧绷的弦松懈了下来。
“杜大人?你们这是……”住在温县驿馆里还没走的吕布商等人听到动静找了过来。
“有事下午再来说,我们要休息半天。”杜悯把人打发走,又吩咐驿卒:“去请大夫来,我孟兄弟手臂折了,动不了了。”
第225章 围猎郑州 ……
经大夫检查, 孟春的左臂是脱臼加扭伤,没有摔折。
大夫抓着孟春的胳膊肘一扭,孟春疼得冷汗连连, 整个人要趴桌子上了。
“来,你们两个按住他。”大夫喊杜黎和杜悯来帮忙, “把他按在桌上, 不要让他乱动。”
“干什么?还没弄好?”孟春怕了, 他有点怀疑这老头是庸医, 下手没轻没重的。
“扭伤的筋需要揉开,骨头已经复位了。”大夫解释。
杜黎和杜悯没怀疑, 二人一左一右制住孟春,方便大夫动手。
下一瞬, 孟春大叫起来,险些将身上的两个人弹开。
“按住了。”大夫喊一声, 他以掌心发力,沿着孟春的膀子往下又推又揉,所过之处, 皮下泛出紫红色的淤痕。
“不治了!我不治了!”孟春疼得大叫,他冲外喊:“姐!姐!我不治了!你快叫大夫住手!”
“再不治你的胳膊都伸不直了, 筋都要黏在一起了。”大夫边推边说,“忍着,今明两天各推一次,敷一段日子的膏药就痊愈了。”
明天还要推?孟春受不了了, 他嚎了起来。
“大夫,轻点。”杜黎见孟春脖子往上又发汗又发红,脖颈上青筋直跳,忍不住开口提醒。
大夫没听, 推到手肘往下,他停下手,转身去医箱里拿两贴膏药,用火烤化,啪啪两下贴在孟春的胳膊上。
“好了,明早我再来一次。”
“不来了,不来了,我们下午就走了。”孟春气息微弱地摆手,“我回河内县再治。”
“在温县住一晚,明天再走。”杜黎替孟春套上衣袖,说:“这个大夫治跌打损伤的本事极好,这三年里,劳工摔了腿或是扭伤了膀子,都是他负责治,伤者到了他手上,短则一天,长则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劳烦大夫走一趟。”杜悯送大夫出门,“明早的这个时候劳你再来一趟。”
大夫点头。
孟青刚送走新上任的邢县令,迎面遇上大夫和杜悯,她关切地问:“我小弟的左臂如何?”
“只是脱臼和扭伤,无大碍,不影响以后活动。”大夫回答,“大人留步,不用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