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滚!”郑宰相勃然大怒,他回过身指向杜悯,“本相真是太纵容你了,让你跑到我面前蹬鼻子上脸。”
“你何止是纵容我,也是纵容你自己。”杜悯也不称您了,“郑宰相,你要不辞官去国子监教书吧,重读圣贤书,重拾抱负,免得二三十年后,我在听闻你的丧钟时,笑着说这老东西可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啪”的一声脆响,郑宰相甩杜悯一嘴巴子,“放肆的东西,你找死!”
杜悯停顿几瞬,他继续挑衅:“踩到你的尾巴了?”
“你今晚是不想活着出去了?”郑宰相问。
“有生之年能拉三位宰相下马,我立马死了也值了。”杜悯尝到口中的血腥气,他唾一口,笑道:“死后吃后人供奉的香火,而非臭唾沫。”
郑宰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更声传来,宵禁了。
杜悯不作声了。
“明早天一亮,你立马给我走。”郑宰相不想再见到他。
“你不说我也是要走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杜悯放话,眼瞅着郑宰相要离开,他询问:“郑宰相,你为官二十余年,做了多少件实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吗?”
郑宰相不搭理他,脚步不停。
“活了一辈子,都位及宰相了,还要为家族而活……”杜悯意犹未尽地感叹,真是可怜。
“今晚不准让他进屋睡觉。”郑宰相吩咐下去。
杜悯二话不说前往前院,他坐回马车上。
晚饭已经摆上桌了,但郑宰相没有胃口,他看了一眼回到书房,把下人都打发走了,他拍桌大骂:“竖子无耻!我真是太纵容他了,纵容得他不知道尊卑!一个寒门官吏,也敢跟我大喊大叫?”
夜静了下来,隐隐有哀乐传来,郑宰相不可抑制地想起杜悯骂他的话,气得胸口一阵发疼,许老贼怎么能跟他比?他怎么没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若是没有他,纸扎明器能在大唐国土上迅速传播?但一想到纸扎明器跟杜悯和孟青有关,他又心虚了。
郑宰相一夜没睡,杜悯也一夜没睡,前者是气得睡不着,后者是无法入睡,宰相府的下人骚扰了杜悯一整夜。
宵禁解了之后,杜悯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郑宰相出门时没看见杜悯,心气顺了些。
但隔天在许宰相的葬礼上,二人又遇上了,杜悯在这个宰相府也不受待见,他走个形式祭拜后就要离开,没想到能在府外遇上郑宰相。
郑宰相看到杜悯,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郑宰相。”杜悯迎了上去。
郑宰相瞥他一眼,理都没理。
旁观者见了,心里不由泛起嘀咕,世家宰相终于肯跟寒门官吏划清关系了?
“下官前一天晚上说错了一句话,五年前,你大动干戈为宰相之位筹谋,牺牲了不少家族利益,可见你不是舍不得挥刀向荥阳郑氏,只看是否利于你。”杜悯轻声说,“你不是为保全家族,你只是怕事,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不要太放肆!”郑宰相脸色铁青,“你在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不是,是我知道,我俩若不能结为同盟,必为对家。”杜悯叹气,“你忘了我身上的担子?我要清查世家名下的田地,早晚要查到荥阳郑氏头上。”
第222章 我杜悯一定能践行大道……
郑宰相目含讥讽, “你做不成的,你如果有这个本事,又何至于三番五次地用言语激我。”
郑宰相心里清楚, 杜悯闹这一通,就是为了激他站出来, 让荥阳郑氏带头割肉, 做掀翻世家的一把刀。
杜悯被猜中了心思, 但神色不变, 他回以讥笑,“郑宰相, 你怎么不怀疑我是信念崩塌,对你由敬生恨?曾经支持鼓舞我为民谋利为国出力的上司, 背地里竟是如此不堪,这让我对你的敬重变成了一个笑话。”
郑宰相眼神一冷, 他反击道:“别把自己骗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杜悯见他破功了,他轻笑两声, “我是不是好东西,有二位圣人和百姓评判。倒是你, 宰相宰相,一国的宰相,一族的胸襟,空有虚名呐。”
说罢, 杜悯扬长而去。
四周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吏见状纷纷散开,仰头望天的,低头看脚的,都不敢去看郑宰相的脸色。
郑宰相被晾在原地, 袖中的手攥得几乎看不到血色,他恨不得把杜悯拖回来,跟许老贼装一个棺材里埋了。
“郑宰相,怎么站在外面不进门?”许宰相的二子带着下人迎了出来。
郑宰相颔首打个招呼,跟着进府去灵堂吊唁,露个面敬柱香,茶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表叔,等等。”李少卿追出府,他上了郑宰相的马车,“表叔,您要去哪儿?载我一程。”
“是敬业啊,你要去哪儿?”郑宰相问。
李敬业落座一笑,“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郑宰相瞥他一眼,李敬业是开国名将李勣的孙子,祖母出身荥阳郑氏,老郑氏和他父亲是堂姐弟,但这对堂姐弟皆已去世,两府平日来往不多,二人虽同朝为官,但鲜少有私下来往。
“回府。”郑宰相吩咐车夫,他掸开袖子上落的香灰,“说吧,有什么事。”
“听说您跟杜悯在许府外吵起来了?你俩终于闹翻了?”李敬业直截了当地问。
“是,终于跟他撇清关系了。”郑宰相不避讳。
“为了什么事?他怎么舍得跟您翻脸?还是女圣人那边有什么变动?难不成女圣人要对付您?”李敬业问。
“是要对付世家,陛下和武皇后想要改革粮税,日后按亩征税,责令杜悯清查世家官员和乡绅地主名下田地的亩数,明日的朝会上,大概会宣布。”郑宰相解释。
李敬业嗤笑一声,“痴心妄想,杜悯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他查的。他想请您出面号召这个事?您没答应,他就翻脸了?”
郑宰相没否认。
“蠢物。”李敬业骂一声。
马车慢了下来,郑宰相心知是到家了,他开口问:“要进府喝杯茶吗?”
“下次吧,我想起来我身上还有件差事。”李敬业急着去传递消息,他叫停马车,道别后,他纵身跳下马车。
*
另一边,代表二位圣人出宫吊唁的使者也带回了郑宰相跟杜悯在许府外争执的消息,女圣人闻言传杜悯入宫。
“臣杜悯拜见圣人。”
“杜卿,你怎么跟郑宰相闹翻了?吾以为你懂得我的用意。”
“臣知圣人的用意,只是按亩征税这项改革的举措,动了世家的利益,这意味着臣已经跟郑宰相等世家官员站在了对立面。臣再跟郑宰相虚以委蛇下去,拿不到什么好处,师徒和乐的局面倒显得虚假,反而让郑宰相小瞧我。”杜悯解释。
“闹翻了又有什么好处?你有什么打算?”女圣人问。
“臣以为郑宰相是一个尚有怜民之心的官吏,臣想试试能不能让他动摇一次,或许能将幌子变为真的。”杜悯打算使用攻心计,就赌郑宰相尚有良知尚有抱负,他坚定地认为没有人不追逐好名声,就连许宰相那个奸相在临死前为保名声都选择放弃为亲儿求情保命,何况这个五十出头的郑宰相。他不信郑宰相会甘于碌碌无为,他已经位及宰相了,家族对他的束缚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女圣人笑他天真,但闹翻已成事实,这个局面是郑宰相乐见其成的,想修补都不能,只能罢了。
“罢了,随你吧。”女圣人想起前日收回来的公文,问:“你的升迁公文什么时候拿走?”
“暂且请圣人替臣保管一年。”杜悯下了狠心,此番不能拉郑宰相下水,就拉他下马。他已经是三品刺史了,待修缮好怀州的水道,再挣下分田和析户的政绩,保不准自己就能当宰相了。
“可。”女圣人允了,“明日早朝商议按亩征税和析户的事宜,杜卿,吾明日派车去接你,你也来参加早朝。”
“臣遵旨。”杜悯叩拜,他既激动又紧张,明日他杜悯要在文武百官面前亮相了,可惜是要挨骂。
能遭百官唾骂也是一个本事,哪个寒门士子能有他这个运道?如此一想,他又兴奋起来。
杜悯大阔步出宫,他急急忙忙回驿站,跟孟青传递这个消息。
叔嫂二人商议后,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
“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拉郑宰相下水,让他反水去对付世家,如果这个目的达不成,直接妥协,不要去动世家,保命要紧,切勿贪心,能让商人从地主乡绅手上买到足够的田地,你的政绩就到手了。”孟青嘱咐,“明日的早朝肯定是分为两拨,一拨支持二位圣人的政令,你记住这些人的长相,日后或许能帮到你。另一拨就是强烈反对的世家和宗室,如果战火蔓延到你头上,你不要反驳,不要与他们争执,只高呼两个立足点,为国和为民。析户可增加粮税增加国库收入,为国;清查田地亩数支持商人赎回田地,为民。你站在忠君爱民的道德高地去质问他们,他们保准反驳不了。”
“不,我要争执,我要把世家官员的丑恶嘴脸都给引出来,日后好去嘲讽郑宰相。”杜悯说。
孟青:“……你不怕挨打就行。”
“挨打算什么。”杜悯富有挨打的经验,只要不是要他的命,他都不怕。
“等回了怀州,我多招几个镖师给你当护卫。”杜黎说。
“是要多招几个。”杜悯心知他接下来几年的日子不会好过,“对了,二嫂,你给孟春写信了吗?”
“写了,前天去宰相府寻你之前,我就把信寄出去了。”孟青在信里叮嘱孟春赶紧运钱回怀州,杜悯人在怀州,且得民心,由他在怀州亲自执行政令,不难从乡绅地主手上掏出田地。
杜悯望着兄嫂二人,他艰难地抉择片刻,说:“二嫂二哥,你俩明早先离开洛阳回怀州吧,替我把改革粮税的消息带回去。”
“让你二嫂先回去,我留下陪你,回程的路上要是真有人拦路打你,我还能给你帮忙。”杜黎反对。
“得了,这个时候不需要你无私。”孟青摆手,“你可是我们家的金疙瘩,哪能让你出事。”
杜悯心里的喜意止不住地翻涌,他压根忍不住,嘴角高高翘起。
“我回屋了。”他不好意思地逃了。
孟青嗤笑一声。
“你儿子估计都没听你说过他们是我们家的金疙瘩。”杜黎说。
“不用说他们也知道他们是我心里的金疙瘩。”孟青坐累了,她站起身,说:“走,出门转转。”
杜黎看太阳快落山了,他回屋给孟青拿件披风,三四月的一早一晚还有点冷。
*
翌日黎明,天边还泛着青,接杜悯的车就来了,杜悯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却好极了,他踩着薄雾精神抖擞地端着官帽出门,登上车直奔皇宫。
他离开后,孟青和杜黎也起了,夫妻俩站在跨院里望着天际,看着朝阳钻出云层,一寸寸攀升。
巳时中,吵成一团的早朝结束了,杜悯混在充斥着火气的队伍里走出金銮殿,他忽略袍角的脚印,大步朝郑宰相追了过去。
郑宰相周围簇拥着世家官员,见到杜悯,一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滴下黑水。
“郑宰相,看出来了吗?二位圣人改革的心意已决。”杜悯不顾周围人的脸色,“你昨日说我成不了事,我做给你看,我杜悯一定能践行大道。”
“我拭目以待。”郑宰相面无表情地说。
杜悯拱手面向在场的另外几人,“诸位,得罪了。”
没人搭理他。
杜悯不在乎,他笑了笑,抬脚离开。
郑宰相也想离开,但他被绊住了,被世家官员缠着问应对之策,一直到日落黄昏才回到府里。
“主子,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杜大人送来的,您要不要看?”管家问。
郑宰相犹豫几瞬,他接过信封撕开,两列字入眼:今日朝堂,尔等为许宰相拟定恶谥—缪,遭二圣驳回,世家与皇室,孰能如愿?我与你,孰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