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还望您驳了这封请功的折子,杜长史若升迁怀州刺史,恐难以服众。至于郑宰相所言,臣认为言辞太过,州长史对州刺史有监督和劝导之责,杜长史告发许昂贪赃枉法,是职责所在。”吏部尚书呈递公文。
“能不能服众要询问众卿,奏折交由门下省审议吧。”而郑宰相就是门下省的宰相,女圣人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又踢给郑宰相,让他去跟百官争论,看他是好人做到底还是中途倒戈。不论他如何选择,杜悯得郑宰相看重的事实是众人皆知了。
尹侍郎闻言,心里顿时有数了,女圣人不会让郑宰相如愿。他当即焦灼起来,杜悯怎么跟郑宰相走到一起了?寒门官员跟世家混在一起,可是两头都不落好!糊涂了不成?
回到家,尹侍郎立马写信训斥杜悯,信写到一半,他心里升起一个疑问,郑宰相借纸扎明器升为宰相时都没有如今天这般看重杜悯,眼下的请功之言是为哪般?难不成真是被杜悯的才能打动了?这个念头一出,他嗤笑出声。
墨迹未干的信纸迅速被火苗吞噬,尹侍郎撂下毛笔,望着烛火沉思。他眼下能断定郑宰相对杜悯不怀好意,意图挑唆拉拢杜悯,让其不能长成女圣人的臂膀。女圣人是怎么想的?真放弃了杜悯这个千里马?不,依照女圣人的性子和手段,不能为其所用者,毀之。
尹侍郎脑中清明起来,他心里有了定论,女圣人应当是起了疑,此举是在考察杜悯,杜悯还有择定立场的机会。
书房门被敲响,尹母推门而入,“夜深了,你要忙到什么时候?晚饭都还没用,先用饭吧。”
“我先写封信。”尹侍郎执笔迅速书写,把朝中的情况和他的见解一一列明,方便杜悯日后应对。
*
宰相府。
郑宰相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他叹口气,为了给杜悯请功一事,他今日半天一直在见客,来客不是意图指责他,就是意图打听他真正的想法。
郑宰相陷入两难之地,他本意是挑唆武皇后对杜悯起疑,在杜悯长成之前,断武皇后一臂。也有拉拢杜悯的意思,但不可能一下子就让杜悯升为三品大员了,刺史距宰相仅一步之遥,杜悯一旦有跟他齐头并行的资本,此子不会一心倚仗荥阳郑氏。野犬养不熟就会把犬牙对向训犬人,他保不准真要成为第三个倒在杜悯手上的宰相。
但他早已放话出去,也做出了提拔杜悯的举动,势必不能回头,一旦反悔,前功尽弃不提,女圣人若是察觉到不对劲,力压众议,顺势准了他的折子,杜悯还真要升迁为怀州刺史,日后必成他的心头大患。
接下来的十余天,郑宰相在人前一面毫不掩饰他对杜悯的看重,一面虚心听从百官的批判,时日长了,他的坚持也在批判中动摇了。
这日朝议,郑宰相在百官面前提议升怀州长史杜悯为怀州别驾。
“众卿可有异议?”女圣人看向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满意,但这个事已经小半个月了,难得郑宰相肯妥协,他不再反对,“臣无异议。”
“准了。”女圣人的目的也达到了,她看向郑宰相,说:“郑宰相如此看重杜卿的才能,认为其可胜任怀州刺史一职,奈何杜卿资历不足,遭到百官反对。吾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怀州刺史一职由纪王遥领,怀州一干政务由杜卿负责。”
郑宰相一滞,怀州刺史由纪王遥领,相当于是怀州刺史职位空悬,武皇后这是给杜悯抛下一个诱饵,想升为刺史,就得向武皇后俯首。他如果还想拉拢杜悯为自己做事,还得继续争取……
刑部侍郎暗叹一声,郑宰相忙活一通,全给杜悯做嫁衣了,不仅帮他升了官,还帮他搏到了世家的好感,自己的谋算也落空了。
尹侍郎立在人群中暗暗心喜,他没猜错,女圣人果真没有舍弃掉杜悯。
“杜卿有功,但是职责所在,是为官之责;孟郡君有功,乃巾帼英雄,郡君有勇有谋,堪称女子典范,赐紫袍。来日再立功,封郡夫人。”女圣人给杜悯和孟青都抛下诱饵,以低品之身享高品之权,为攀高品之位,这二位能臣必会为她卖命。她钦点道:“吏部尹侍郎听命,吾指定你为使者,前往怀州为孟郡君送赏赐。”
尹侍郎大喜,采薇快生了,他正好可以携夫人去怀州探女。
“臣领命。”尹侍郎出列。
事情落定,下朝后,中书省和吏部立马着手拟旨写调令。
郑宰相满脸郁色地回到公房,沏的茶还没凉,太仆寺少卿来了。
“宰相大人,叨扰了。”太仆寺少卿落座,他拿出一封公文放桌上,说:“洛阳的太仆寺寺正来信,杜别驾上门拜访,他想要从太仆寺买一万只羊羔,再赊一万只羊羔,后年开春归还。下官已上报王寺卿,王寺卿让下官前来请示,可否给杜别驾行个便利。”
郑宰相暗暗咬牙,太仆寺这是找他讨人情来了。
“可。”郑宰相背负着杜悯恩师的名号,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劝说自己杜悯是个能臣,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杜悯求到他面前,他也会答应,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
十一月底,杜悯收到吏部调任的文书,他展开一看,立马喜不自禁地揣着文书往家里赶。
“二嫂,二嫂,你在哪儿?”杜悯一进大门就迫不及待地喊,“你快来,我这儿有好消息。”
“郡君在枫林院。”马管家上前回答。
杜悯快步跑去枫林院,一看见人,他立马挥着公文嚷嚷:“二嫂,我升迁了!怀州别驾!”
孟青又惊又喜,怎么回事?女圣人竟让杜悯升迁了,这不是明晃晃地告知众人,她对许氏父子不满已久?还是朝中有什么变动?
杜悯万万没想到女圣人会让他升迁,这意味着女圣人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他二嫂离奇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二嫂,你猜对了!这都让你猜到了!你太厉害了!我心服口服,以后我对你的话必唯命是从。”
孟青接过文书细看,看到末尾,她抬头看向杜悯,“这封公文你是不是没看完?”
“是,我急着回来报喜。”杜悯拿过公文又看一遍,看到末尾,他眼睛大睁,“怀州刺史由纪王遥领,我负责怀州的一切政务?”
“你离怀州刺史一职只差个文书了。”孟青说,“杜别驾,好好向女圣人尽忠啊。女圣人只要肯点头,你的刺史之位就名副其实了。”
“一定。”杜悯哈哈大笑,他的奢望变得触手可及,他真要当刺史了!
“恭喜三叔了。”望舟在一旁开口,他幽幽道:“三叔,你升迁可真容易,真让人嫉妒。”
杜悯大乐,“你也有嫉妒我的一天?那可太痛快了!”
说罢,他面朝孟青俯身长拜,“杜悯对二嫂的托举之恩铭记于心,二嫂对我有再造之恩,小弟永世不忘。”
第207章 一门三喜
孟青扶起杜悯, 对她来说,杜悯能在政事上听从她的意见,能让渡一部分政事上的权力给她, 能得到喜讯头一件事是跑回来跟她报喜,这是她从他身上得到的最喜欢的谢礼。
“什么再造之恩, 太言重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 我如今对你也没有什么索求, 别有负担。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在政事上, 我俩是合作伙伴,能得你这样的队友跟我并肩作战, 我也能体会到一力降十会的惬意和爽感,在这个案子里, 我也是有收获的。”孟青追求实际的利益,对感恩戴德的言语不太有兴趣,她对大恩如大仇始终保持着警惕。
“不言重, 一点都没言重,二嫂对我的确有再造之恩。”杜悯心知肚明,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本事,但在本事之外,他所有的运道都是孟青赋予的,而不是老天。没有她赋予的运道, 他的本事如蚌中珍珠,没有贵人开壳前,他泯然众人,一旦显露人前, 必然要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痛苦。
“我知道再造之恩还有另一种说法,再生父母。”望舟使坏,他打趣道:“三叔,你是不是又想当我长兄了?”
杜悯当然有这个奢望,可惜运道不够,这辈子是无法名正言顺地享受这段关系了。
“我这是在给下辈子做准备,多说几遍让老天记住。”杜悯胡言乱语。
孟青被逗笑了,“又胡说,给采薇报喜去吧。”
“哎。”走前,杜悯一把捞过望舟,他把这个齐他胸膛高的大侄子抱起来,憋着一口气抱着他转一圈,借机把蛮力耗尽,让胸腔内的振奋有个出口。
“放我下来!”望舟被闹得满脸通红,他抗议道:“三叔,我都要九岁了!”
杜悯哈哈一笑,他松手让望舟落地,继而大步走了,边走边乐:“我又升迁了!一年内连升两级,谁比得上我?”
望舟扯着揉皱的衣裳,他抿着笑说:“跟我爹说的一样,臭德行。”
孟青笑笑,“不管他了,让他得意去吧,我们继续忙我们的。”
望舟做的模型快要完工了,他之前在武陟县时,跟林参军和当地县衙里的司士佐合力做过一版,有了经验,知道不足之处,这又重新做第二版。
因孟家客舍定价低,故而造价必定要控制下来,望舟舍弃掉砖木结构,不采用如作坊、官署和上好的民房这般建造,改用土坯墙和篱笆相结合的建造。客舍的墙体由土砖砌成,内部糊上竹木编造的篱笆,既能降低成本,还能杜绝土墙掉灰的问题。
望舟做的模型完全由纸张裁剪折叠而成,墙体是由一块块纸砖砌成,外墙是泥色,内墙是竹木篱笆的纹路和颜色。
“我发现了,内墙的颜色可以调整屋内的明暗,第一版的模型,墙体内外都是土色,从外面看,客房内暗沉沉的,这一版就好了很多。”望舟一边刷胶粘合屋顶的瓦片,一边跟孟青说话,“我外公外婆如果愿意再多加点钱,我可以把内墙的篱笆刷上石灰,如此一来,客房内的亮度会增加不少。”
“三栋楼,上百个房舍,全刷石灰很贵啊。”孟青说,“你可以提议在朝向不好的客房内刷石灰,至于别的客房,你不如在篱笆上多下功夫。竹子晒干后,竹龄越大的,颜色越浅,你跟你外公说一句,他可以挑竹龄大的竹子编篱笆。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在篱笆上糊纸,缺点就是纸需要一年一换。”
“我考虑考虑。”望舟说。
“娘,大哥——”院外响起望川的声音,尾音未落,他就蹬蹬蹬地跑进来了,杜黎负手跟在他身后。
望舟防他如防贼,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抱着自己的模型往屋里跑。
“我看着他,不会让他捣乱的。”杜黎说。
“防不胜防。”望舟不放心,坚持要把模型搬回屋里。他不仅对望川不放心,对杜悯也不放心,模型必须要搁在自己屋里,不肯往书房里放。
沾望川的光,孟青也不用干活儿了,她展开手臂朝望川示意。
望川鼓着腮帮子撞进她怀里,小声告状:“哥哥坏。”
“你有案底,不怪你大哥不信你。”孟青抓起他的手打一下,“你爹带你去哪儿玩了?”
“去书馆的鸟室跟鹦鹉说话,玩了一会儿,又带他去市集上买崧菜给四只大鹅送去,回来的路上遇上新来的司法参军履任,我们又看了一会儿。”杜黎代为回答,“眼下只缺一个别驾和一个刺史了,这两个到了,怀州刺史府的官吏就齐全了。”
望舟出来听到这话,说:“别驾一职有主了,姓杜。”
杜黎一听,一个猜测脱口而出:“莫非是你三叔?”
望舟点头,“这下只缺个长史了。”
“刺史也有人选了?”杜黎看向孟青。
“是纪王,但他不赴任,怀州实际的话事人是杜别驾。”孟青笑了,“你家老三以别驾之名掌一州之权。”
“他也忒有运道了!”杜黎下意识感叹,“天呐!扳倒了许氏父子,不仅没有得罪女圣人,他还升了官掌了权?”
“是呀!”杜悯的声音在院外响起,他得意道:“我为女圣人推倒两棵被虫蛀空的老树,老树倒了,被老树欺压的嫩枝新芽才能茁壮生长,我也是其中一个嫩枝,女圣人岂会怪罪我。”
杜黎没眼看,“之前忐忑难安的人也不知是谁。”
杜悯不吭声了。
“今晚给你庆祝庆祝?我让人准备席面?”孟青问,“你今晚有安排吗?”
杜悯摆手,“算了,采薇不争气,一听喜讯激动得肚子疼,我要是喝得醉醺醺的,夜里有什么事都反应不过来。”
“肚子疼?”孟青立马往外走,“请大夫了吗?”
“让人去请了。”杜悯也跟着往外走。
杜黎招呼两个孩子跟上。
尹采薇闭眼躺在床上调整呼吸,孙妈妈和一个婢女在屋里伺候,孟青快步走进去,问:“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尹采薇不好意思地睁开眼,但下一瞬,她皱眉倒吸一口气,“又疼了。”
“娘子,你还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不要耗费心神。”孙妈妈把孟青挤开。
“等大夫来吧,我先出去等着。”孟青不在一旁碍事。
孟青出去了,杜悯进来了,他冷瞥孙妈妈一眼,坐在一旁守着。
半柱香后,尹采薇睁开眼,说不疼了。
大夫也到了,把脉后,说:“请产婆来候着吧。”
“要生了?”杜悯大惊,“我夫人就是激动了一下,这还没到月份。”
“脉相显示,尊夫人动了胎气,胎儿有诞生的迹象。”大夫解释。
“去请产婆。”孟青走进来吩咐,“大夫,你暂且住下,我让下人带你去客房休息。”
大夫点头,他跟着下人出去了。
“望舟出生在三月初一,比我预估的要早大半个月,我生他的时候很顺利,没吃多少苦头。采薇,你别担心,你们预估的产日不一定准。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可能到了夜里,或者明天后天,孩子也要出来,不是早产,是瓜熟蒂落。”孟青拿出自己的例子宽慰她,“我生望川的时候,让他爹扶着我在外面走了近一个时辰,人站着活动,会让胎儿更快入盆,更快出来。你要是能坚持,让老三和婢女扶起出去走一走。趁着孩子还没生,你也可以洗洗头洗洗澡,接下来一个月你是沾不了水的。”
尹采薇坐起来,“我听二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