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起,刀落,头颅滚下刑台,鲜血喷洒菜市口。
第203章 一个惊人的猜测
杜悯生平头一次直面砍头的场景, 一直到离开刑场,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跳。他没回县衙,中途改道直接回家, 一进门就抑制不住地吐了起来,吐得直不起身, 眼冒金星, 浑身出冷汗。
马管家赶忙打发下人去请大夫, 他扶着杜悯回屋, 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喊郡君和郎君回来?”
杜悯摆手, 他想要自己一个人缓一会儿。
*
孟青和杜黎在外面忙了一天,天黑时分才回来, 从下人口中得知杜悯被吓到了,夫妻俩去后院探望。
“郡君, 郎君,大人喝了大夫开的安神汤已经睡下了。”婢女交代。
“我进去看看。”杜黎不放心,“他前几天看到李司马他们的尸体都没什么反应, 今天怎么吓到了?”
“亲眼目睹活人变成死人,还是挺吓人的。”孟青说, 她问婢女:“你们大人晚上用饭了吗?”
婢女摇头。
孟青打量一圈,后院伺候的人都是年轻的婢女,女主人不在,男主人又受了惊吓, 这种情况下,夜里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杜黎,你把三弟喊醒,让他起来吃晚饭。”孟青走进卧房隔着屏风说话, “他白天被吓到了,夜里保不准会做噩梦,会不会发热也不好说,你让他起来,今晚去望舟的屋里睡觉,你陪他过一夜。”
杜悯醒了,他坐起来,说:“我好多了。”
“好多了就起来吃晚饭。”杜黎掀开他的被子,“你胆子不是挺大的?怎么还吓到了?前几天看见李司马他们的尸体都没什么反应。”
“你们是不知道,刽子手行刑时,一刀下去,人头飞了出去,脑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和嘴还在动,而失去脑袋的尸体,手脚还抽搐了好一会儿,太惊悚了。有一瞬间,我感觉刑台上的尸体要变成怪物了。”杜悯下床穿衣,他庆幸道:“幸好你们没有去旁观,太恶心人了。”
“今晚让你二哥陪你去望舟的屋里过一夜,夜里要是做噩梦,身边有个人陪着,能陪你说几句话。”孟青再一次说。
“要陪吗?”杜黎问。
“也行吧。”杜悯答应。
杜黎嗤一声,“什么也行吧?你挺勉强的啊。”
“行行行,我感谢你,行了吧?”杜悯往外走,看见孟青,他又贫嘴道:“要谢也是谢我二嫂。”
孟青笑笑,“你小心你二哥半夜揍你。”
杜悯“呵呵”几声,“他如今可打不过我了。”
杜黎懒得理他。
三人去饭厅吃晚饭,饭后聊了聊白天的事,孟青先回屋睡了。
杜黎陪杜悯去枫林院,兄弟俩一个干了一整天的体力活儿,一个睡了大半天,前者沾床就睡,后者睁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看了半夜,一闭眼就是无头人尸和五官乱飞的人头。
“还说陪我说话,睡得贼来了都惊不醒。”杜悯嘀咕,他抬手摸额头,他没感觉错,是发烧了。
“二哥,二哥,醒醒。”杜悯推睡在外侧的人,“快醒醒,贼来了。”
“……要陪你说什么话?”杜黎闭着眼问,“我去隔壁给你拿本书看?一整夜不是翻过来就是倒过去,你比望川还烦人。”
“我好像发烧了。”
杜黎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摸杜悯的额头,是挺热。
“杜老三啊杜老三,你也就这点胆子。”杜黎嘲笑,“等着,我去喊下人熬药。”
“我肯定是出了大汗又洗了澡,导致受了风寒。”杜悯躺着嚷嚷,不肯承认自己是被吓的。
但他再嘴硬,身体说不了谎,天亮后再请大夫,大夫亲口说他是受惊了,情志过激,导致内生郁热。
杜悯一病就是两天,郑宰相知道了还亲自上门探病,他都来了,窦御史和刑部侍郎等人也都跟着上门探望。
等杜悯病愈,郑宰相等人也要带着许昂和查获的赃款回京了。
走的这天,杜悯去送行,郑宰相提醒:“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怀州官场上的空缺会补齐,人手不足的时候,你多多操心。如果忙不过来,也可以自行调人手来帮忙,如果对方有意调动,你写公文给吏部,让吏部着手安排迁官事宜。”
杜悯明悟,郑宰相这是提醒他可以提拔自己信任的官员来怀州任职。
“杜长史有运道,能让宰相大人待若亲侄。”大理寺寺卿开口。
杜悯可不敢应这句话,大理寺寺卿姓李,是李唐的李,这位是亲近皇室仇视世家的。但他又不能反驳,否认就是得罪郑宰相。
“不是运道,是本事,下官治世理政的能耐,诸位大人有目共睹,就连巡抚使都夸我是一位能臣。”杜悯自傲道,“提到巡抚使,下官这才发现他还没回来,他不跟诸位大人一起回京吗?”
“他怕我参他,忙着在巡视另外几个县的县务,给自己的疏忽打补丁去了,要晚几天再离开。”窦御史出声接过杜悯的话,替他解围。
“走了。”郑宰相走向他的马车。
刑部侍郎和窦御史随后。
大理寺寺卿似笑非笑地看杜悯几眼,甩手走向他自己的马车。
杜悯僵了僵,他拱手道:“下官恭送诸位大人。”
车队开动,押送赃款的三十余驾马车在前,郑宰相等人的马车居中,押解许昂的囚车和随行的侍卫落在最后。
河内县的百姓沿街目送,待囚车出现,路旁的百姓纷纷拿出烂菜叶子、臭鸡蛋和碎石砸向他。
“狗官!死后必下地狱!”
“死后必下地狱!死后必下地狱!”
百姓众呼。
孟青和杜黎站在书馆二楼,二人望着囚车里的人,许昂在大牢里关了十天,身上的肥膘瘦没了,头发也花白了,这会儿被碎石子打得满脸的血,黑黄色的蛋液黏着菜叶挂在头上,看着狼狈极了。
“真解气。”孟青浑身舒爽,“终于不用跟这个狗贼虚与委蛇了。”
杜黎看见在人群中穿梭的杜悯,他思索道:“也不知道下一任刺史是什么品行,你说老三能升为刺史吗?”
“从五品长史直接升为从三品刺史,不大可能。”孟青摇头,“这件案子虽说老三有告发之功,但这也是他为官的本分,能不能升迁,要看吏部和女圣人如何评判。”
杜悯走到书馆门口了,他跟伙计说两句话,抬头看向楼上。
孟青伸出手示意,不一会儿,脚步声就上来了。
“有什么急事?你急匆匆的。”杜黎转过身看向他。
杜悯大喘几口气,说:“二嫂,这段日子我们是不是跟郑宰相走得太亲近了?大理寺寺卿应该是女圣人的人,他要是告状,会不会影响女圣人对我的态度?”
“你都把许刺史扳倒了,还担心这个?”孟青笑了,“窦御史和郑宰相只要不失手,许宰相也要追随卢宰相的脚步辞官养老,女圣人手下的一个大将垮台了,你说会不会影响她对你的态度?”
杜悯脸上的笑压根抑制不住,他为官三年,扳倒了两位宰相一位刺史和一位镇将,这战绩在他死后值得刻在墓碑上。一想起这个,他压根忧虑不了。
“不要太担心,还没到你真正表明立场的时候。你不要忘了我的话,你跟许刺史和许宰相是竞争关系,在这场生死决斗中,许刺史输了,你接下来要取代他。你坐到他那个位置,才有资格表明立场。”孟青出言安抚。
“我没忘。”杜悯是有些焦虑,别驾和刺史的位置都空出来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占一个位置,他心知女圣人的态度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我感觉我这次不能升迁了。”杜悯说,“太可恨了,要是晚两年就好了,晚个两年,别驾的位置必定是我的。”
孟青心说这可不一定,“巡抚使是谁的人?女圣人的?”
“我也有点拿不准,他的态度太奇怪了,至始至终没有帮许昂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嘱咐我在狱中关照他。在这个案子里,他低调得像个影子,甚至在郑宰相等人赶来之前躲了出去。”杜悯拧眉思索,“如果他不是女圣人的人,几次来怀州巡视水利,怎么可能没发现怀州段黄河缺少治理的痕迹,又为什么要包庇许昂?二嫂,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发现了什么吗?”
“许昂被抓捕后挨打时,我发现巡抚使在笑。”孟青心里有个猜测,如果巡抚使是女圣人的人,他的态度代表女圣人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女圣人一直对许昂不满,但碍于要用许宰相,一直忍耐着。而许宰相不可能不知道许昂贪赃枉法的行为,却不制止,一味的纵容是不是让女圣人对他也有不满。但碍于要拉拢臣子,不能做卸磨杀驴的事影响她的名声,所以不仅不能对许氏父子下手,还要驳了许宰相告老还乡的折子。
如今许宰相老了,不中用了,成为一颗废棋,其子许昂也不用留了,杜悯告发许昂,间接借世家的手拉许宰相下马,女圣人或许乐见其成,甚至杜悯来怀州任职就是女圣人和巡抚使合设的一个局……
郑宰相作为一个世家出身的宰相,却负责送几十个寒门进士来洛阳,这挺奇怪,女圣人不担心还有如杜悯这般的人投靠郑宰相?此举甚至会抬升郑宰相在寒门进士中的名望。
如果郑宰相也是揭发怀州贪污大案的一环,一切都说得通了。
郑宰相来到怀州见崔瑾,这才是推许昂倒台的线头,有了这个线头,她和杜悯才一步步在迷雾中摸索到真相。
“二嫂,你在想什么?”杜悯伸手在孟青眼前挥了挥。
“没有。”孟青摇头,这个猜测太离奇太震撼了,她自己推测出来的自己都不敢相信。
杜悯假笑两声,“你看我信吗?你的表情比我从崔瑾口中得知许昂使下三滥手段时还精彩。”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怀疑女……”孟青听见有说话声上来,她忙闭上嘴。
“回去说吧。”杜悯说。
“晚上再说,我们要整理书册。”孟青指指这间屋里堆的箱子,她在抄家之行中收获了上千本书,这些书她要带人简单地翻看一遍,一是方便做归类,二是检查一遍,免得书里夹杂着什么书信。
“行吧。”杜悯看向几乎要摞满一整间屋的书箱,嫉妒道:“可恶!我又没赶上好时候!我求学时为了看书可没少伏低做小。”
“时也,命也,运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如果不缺书,没有练就伏低做小的本事,当个清高的文人可出不了头。”孟青摇头,“忙你的去吧,闲时再来看书,二嫂给你个特权,你看中的书都能借走,什么时候还都行。”
杜悯喜滋滋地鞠一躬,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杜黎看他这个狗德行,笑着说:“急匆匆地赶来,高高兴兴地走,他怎么会舍得疏远你。”
“好事啊。”孟青拿起蒲团去书箱旁坐下,“干活儿吧。”
“我明天要离开一天,要去温县接孩子,我想他们了。”杜黎说。
“我也去。”孟青也想两个孩子了,“也要把爹娘和采薇接回来。”
夫妻俩在书馆待一天,傍晚才回去。杜悯比他俩早一柱香到家,在马厩给他的马梳毛,听到动静,他把梳子交给马夫,快步离开。
“我们明天要去温县接望舟他们回来,你去不去?”杜黎见人就问,“你要是不去,要不要我们帮你捎带口信或书信?”
“我就不去了,县衙里还攒着两箱的冤假错案,我走不开。”杜悯说,“你们替我把采薇接回来。”
“这还用你说?”杜黎嫌他说废话。
“再帮我给郭县令带个信,我明早把信给你。”杜悯想调郭县令任司户参军,但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毕竟温县的摊子已经捋顺了,两三年就能出政绩,如果不出意外,又恰好遇上司马职位空缺,他可升迁司马一职。除此之外,他还想把河清县的林县尉调过来,如果郭县令愿意当司户参军,林县尉就接任温县县令一职,郭县令若不愿意离任,林县尉来当司户参军。
“行。”杜黎答应。
“二嫂,你在书馆里要说什么?”杜悯还没忘,他惦记大半天了。
孟青喝口茶顺顺嘴里的糕点,说:“我怀疑女圣人对许氏父子的倒台乐见其成,这样巡抚使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太牵强了。”杜悯不信。
“我提一种可能,巡抚使是女圣人的人不假,但不意味着他认同许昂的行为,他对许氏父子的倒台是乐见其成的。”杜黎开口。
“我更认同我二哥的说法。”杜悯说。
孟青没反驳,她自会验证她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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