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满十四岁才能入县学。”望舟提醒。
“天资聪颖者可提前入学。”杜悯打算用关系把望舟塞进去,“我先去河内县的县学询问,对方要是不同意,你跟我去温县的县学就读,那儿保准没问题。”
望舟飞速拒绝,“去了温县,我一个月只能回来三次。”
杜悯嗤一声,“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离家求学了,何况你跟我又不同,你爹娘去看你多容易,我日后也会在温县长时间停留。”
望舟看向孟青,寻求她的意见。
“河内县的书院没有你喜欢的?”孟青不赞成望舟在这个年纪离家求学,他要是去温县县学就读,她会选择携家带口搬过去,在温县和河内县两头跑。
“也不是,广受赞誉的千里书院就不错,里面的夫子人数还挺多,有十个,其中四个是守选的进士,但据说有两个进士要罢职赴京,选择领职经营义塾。这个选择遭书院里不少学生嘲讽,我琢磨着这个情况应该是受了书院里某个夫子的影响,还是个有名望的夫子,只有夫子当堂透露鄙夷的口风,涉世未深的学生才会有一致的认知。”望舟分析,“我要是走进这个书院,必定会因我的身份受到影响。”
“说的没错。”杜悯赞同。
“但这种争议,两三年内各个书院都会有,你逃不开的。”孟青说出事实,“我请夫子来教你吧,一对一,你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请教他,不用有顾虑。除了经文诗赋,你还可以学骑射、学棋艺、练剑舞、捏泥塑,还有算学。我们不是要做郡君府的房模,你有没有想过实际的宅子是如何建造的?窗要占墙的多少面积才最美观?瓦片的大小和排列顺序会不会影响到房屋的美观?郡君府不同于普通民宅,是不是还要受礼制约束?这其中是不是还涉及风水?”
“你们要做房屋模型?”杜悯不知道这个消息。
孟青点头,“地买下来了,但还没钱盖,我也不急着盖,主要是不清楚要盖什么样的府邸。我想着望舟喜欢做这些东西,我也做过纸屋,不如我和他试着用纸、竹、麦秆、泥巴和颜料搭建出我们喜欢的亭台楼阁,以后动工就按照房模建造。”
杜悯心里一阵激动,他察觉到他二嫂是在给望舟引路,望舟如果能将爱好精细化,日后进工部是没问题的。
“是不是太复杂太难了?你要是没信心没耐心就算了。”孟青激望舟,“我也觉得这些事太繁杂了,千头万绪,你可能没兴趣。”
“我有兴趣。”望舟不认同,“你都没问我,怎么知道我没兴趣?”
“好吧,是我觉得太难了,不想让你太累。”孟青装作很为他着想的样子。
“我想试试。”望舟来了兴趣,“三叔,你帮我打听打听,我娘说的那些要看什么书。”
“……行。”杜悯心情复杂,他为望舟日后要走的坦途高兴,又嫉妒他不是望舟,他的儿子也不会是望舟,同时还心慌,他想要成为孟青,又恐惧自己不能成为孟青。
“你伯祖父懂风水,你先看书,有不懂的也别慌,日后见到他,我带你请教他。”孟青先为望舟扫除惧难的情绪。
望舟点头,他吃完最后一口饭,说:“我吃饱了,我带我小弟去玩。”
望川一听,立马展开手臂。
“我抱不动你了,你自己走吧。”望舟走过去牵住望川的手,陪他踉踉跄跄地走。
“真好啊。”尹采薇看得舍不得挪开眼,她抚着自己鼓起的肚子,说:“希望我这个孩儿能像望舟一样聪慧,还要像望川一样爱笑。”
“会的,你和老三都是聪明人,孩子肯定聪明。”孟青擦擦嘴,“我也吃饱了,你们慢吃。”
杜悯没什么胃口吃饭了,已经饱了。
“二嫂,去我书房聊吧。”他说。
“不急,等你二哥和采薇吃好了再说。”孟青让婢女上一壶荷叶茶。
一柱香后,孟青和杜悯去枫林院的书房,一进门,杜悯就问:“二嫂,你打算让望舟日后进工部?”
“是有这个想法,主要是望舟有这个手艺和爱好。”孟青知道后世房地产售楼部有沙盘模型,深受买家和卖家喜欢,望舟如果能练就这个手艺,去了工部绝对吃香,年纪越大越有资历,坐上高位就掉不下来,更关键的是大唐的江山如何换主,都不会影响到他。
“这臭小子真好命。”杜悯酸言酸语,“工部是个好地方,他要是真能把房屋景观做得出彩,那可是皇家宗室的座上宾。”
孟青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路已经给他规划好了,能不能走上去就看他的本事了,这是个考验耐力的细致活儿。不说他了,你要让我帮你参谋什么?”
杜悯迅速收回发散的神思,问:“许刺史给你多少钱,你会选择倒向他?”
“为什么这么问?”孟青疑惑。
“你别问为什么,你就顺着我的话考虑。”
孟青摇头,“多少钱都不会,我不缺钱,不会为利益动摇,何况他也不是个好官。”
“崔别驾缺钱吗?我现在怀疑崔别驾不是因为收了许刺史分给他的钱才对许刺史贪污的事熟视无睹。”杜悯说,“我怀疑我之前的猜测是错的,以崔别驾的出身,他想捞钱不至于跟许刺史同流合污。”
“你说的也在理。”孟青点头,“你怎么又研究起他了?”
“我今天在巷子里碰到他,他说话奇奇怪怪的,我觉得不对劲。”杜悯思索,“他如果缺钱贪财,会不插手纸坊的生意?会不想争夺纸坊的盈利?至今没见他问过。许刺史在怀州为官十年,崔别驾是五年前来的,是不是可以考虑,五年前博陵崔氏派他过来是为踢走许刺史,让他接手怀州刺史的位置?但五年前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许刺史把崔别驾按住了,以至于崔别驾明知许刺史贪污赈灾款,却不敢动手。”
“你担心许刺史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按住你?”孟青听出了他的意思。
“是有这个担心。”杜悯也拿不准,他回忆着跟崔别驾的谈话,那句“你也快了”,总让他提心吊胆的。
“崔别驾会有什么把柄在许刺史手上?”孟青来了兴趣,如果握住这个把柄,日后许刺史倒台时,能一并把崔别驾拉下马。
“你想想,你的什么把柄落在许刺史手上,你会选择跟他同流合污?”她问。
“不孝……”
“不是这个,要跟崔别驾有个共同点。”孟青否决掉。
杜悯仔细思索,答案是没有。
“那就是栽赃了,给你做一个局,让你无法洗脱罪名,你不得不妥协。”孟青得出结论,“按照这样推算,崔别驾如今的行为都合理起来了,他恨许刺史,非常不服他,但又不得不妥协,索性罢工,什么都不做,整天养鸟放鹰。”
杜悯心里一沉,“望川教坏了别驾府的鹦鹉,我得上门赔个礼。”
“你要干什么?”孟青惊了。
“我去打听打听他五年前在哪里任职。”杜悯大步出去,“二嫂,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杜悯回后院让尹采薇备一份礼,他拎着礼抱起望川带着望舟去隔壁赔礼。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他飞奔到书房,说:“他五年前在长安吏部任郎中,我要写信给我岳父,托他打听打听,崔别驾在长安时是不是沉迷养鸟放鹰,以及他家里的情况。”
“你写吧。”孟青也是心惊,“幸好你察觉到了,许刺史要是真要做局害你,崔别驾都认命了,你也逃不过。”
杜悯有些手抖,“二嫂,我要是中计了可怎么办?”
“接下来你尽量少回来,长住温县忙活跟纸坊有关的事宜,再多往另外三县跑,少跟许刺史接触。”孟青一时也没头绪,她只能先安抚他:“纸坊还没盈利,种麻是朝廷允许的,他在这事上害不了你。至于其他,你心里有防备,他想栽赃你也难。”
“只能这样了。”话是这么说,杜悯心里则是思索着如何能拿到许刺史贪污的证据搞掉他。
孟青也琢磨着要干掉许刺史,他贪污赈灾款的证据他们肯定拿不到,只能从纸坊盈利上做文章。
望舟和望川的声音传进来,孟青回神,她往门外看一眼,天色已黑透。
“我回去了啊。”孟青说,“你在书房里再待一会儿,心情平静下来再回后院,别被采薇看出异样了,她身子重,你又不常在家,她要是整日提心吊胆的,容易出事。”
杜悯点头,“知道了。”
孟青出门,她抱起望川回青竹院。
半个时辰后,杜悯离开书房回到后院。
*
翌日午后,杜悯带着筹集的二万七千余贯钱离开河内县。
孟青多留了三天,她把望舟的夫子找好后,一家三口带着四十余个纸扎师傅赶往温县。
在温县停留两日,载纸扎师傅的车上又多出八人,孟青继续动身前往河清县。
*
七月十二,孟青的车队抵达洛阳,她带着九十八个纸扎师傅入住驿站,正要跟驿丞交代来龙去脉,一个文士打扮的青衣男人走上来搭话:“尊者可是吴郡郡君?”
“是我,你是……”
“我是郑宰相派来等候您的人,郑宰相于三日前已抵达洛阳。”男人说,“鄙人姓杨,住在仁和院,郡君安顿好了可差人来唤我,我领您去见郑宰相。”
“郑宰相亲自来了?”孟青惊讶。
“是。”
“你稍等,我洗漱一番就出来。”孟青道,“我带来的这些师傅,还要劳你替我安顿。”
“可。”
孟青带着杜黎和望川先行入住驿站。
半个时辰后,孟青换一身干净的衣物出来,她乘坐着她的马车,跟着杨先生离开驿站。
马车行路小半个时辰,来到上阳宫南边的一座宅子,宅子依洛水而建,行走在庭院里能听见汩汩流水声,郑宰相就坐在一座草庐里跟人下棋。
杨先生过去禀报一声,随后领孟青过去。
走近了,孟青看清另一个下棋的老者,是她不认识的人。
“孟郡君,劳你奔波一趟啊。”郑宰相率先开口,“请坐。”
“能为宰相大人办事,乐意之至。”孟青入座,“大人,这是您的私宅?布置得真清雅。”
“是我这位友人的,我只是客居。”郑宰相捋着胡须道,“这位是前工部尚书,如今已清闲度日了。”
孟青眼睛一亮,“老大人好。”
老者颔首,“郡君初次登门,老朽却对你闻名已久,你们先聊,我去让下人准备饭食,晚上在这儿用饭。”
“我倒是想厚颜留下,可时辰已不早了,我住的驿站离此地有小半个时辰的车程,若是留下用饭,可能会误了宵禁。”孟青作为客人的客人,还是空手上门,哪好意思留下用饭,“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再上门拜访。”
“依你。”老者颔首,他看郑宰相一眼,“你们聊。”
郑宰相点头。
等老者走远,郑宰相问:“你听说过李大人的名号?”
孟青摇头,“不曾听闻,只是我有事相求,我大儿对房屋建造感兴趣,但苦于没门路学习,我想从李大人这里求一方书单。”
郑宰相闻言,跟随从说:“把孟郡君的话传达给李大人。”
随从退了出去。
“多谢大人。”孟青笑了,“您的升迁酒,我们已经喝到了,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郑宰相轻笑一声,“托郡君的福。我听闻你去了怀州又开始造福一方了?”
“是杜长史的功劳。”
“但他的折子上写明了是你出的主意。”郑宰相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孟青还真不知道,当天写了几封信,她已经累了,就没看杜悯写的公文。
“我只是出个主意,一切都是他在操持。”孟青说,“朝堂上是什么说辞?这都一个月了,我们还没听到回信。”
“许宰相从中插了一腿,让朝堂上的官员吵了半个月。你们知道许刺史要求要让纸坊隶属怀州的事吗?这跟杜长史上的折子里写的内容不同。”郑宰相打听。
孟青点头,她苦笑道:“许刺史通知过我们,也是因他经手了,杜长史没有再打听这个事。”
“给旁人做嫁衣了。”郑宰相摇头。
孟青依旧苦笑,“能让怀州受灾的百姓有收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