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
“让下人打水。”他喊。
等他换洗一新走出来,迎面看见天边绚丽的晚霞,他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喊上望舟出门遛马。
杜悯刚要出门,衙役过来传话:“大人,巡抚使来了,车驾快到县衙了。”
第157章 升怀州长史
巡抚使?
杜悯赶紧回屋换上官袍, 他扶着官帽小跑至前衙,带着早已在前衙等待的县丞、主簿和县尉出门迎接,出门没走几步就迎上了巡抚使的车驾。
“河清县县令杜悯率县衙胥吏拜见巡抚使大人。”杜悯拱手见礼。
双马拉车的车驾停下, 车门打开,绯色的官袍先一步映入杜悯眼帘, 他多看了一眼, 才目光上移。
“杜县令, 好久不见啊。”巡抚使朗声道。
“侍郎大人?”杜悯惊讶, 既然是老熟人,他话带几分亲近, “下官听衙役说巡抚使大人的车驾来了,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您。”
此人就是去年初春来过河清县的巡抚使, 即中书侍郎,当时还在河阳桥桥头为杜悯解围除困。
“本官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跟你见面了。”巡抚使下车, 道:“庆丰,还不来拜见杜大人。”
马车后方疾步走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他冲杜悯见礼, “杜大人,下官乃水部司主事项庆丰, 两个月前,吏部调下官任河清县河堤谒者。”
杜悯想起他三月写公文向工部要人,这都六月底了,人才到。
“本官盼谒者已久, 可算盼来了。”杜悯颔首,他引着巡抚使进官衙,笑问:“大人,您这趟下榻河清县县衙, 不会是为了专门给我们送帮手吧?”
“那倒不是,本官和项谒者是在怀州河内县遇见的。”巡抚使解释,“本官从他口中得知你在河清县大兴水利,特意绕道来看看。”
一行人在胥吏院落座,项谒者起身解释:“大人莫怪下官误了时日,因大人在公文里说到的挖渠掘河之工程,与怀州水利秦渠有相似之处,下官离京时听闻怀州旱情严重,经打听,得知秦渠干涸荒废。为了探明情况,也为避免河清县的水渠也出现类似的问题,这才亲自前往查探。”
杜悯面露大喜,“不怪不怪,谒者辛苦了,你能如此用心,本官代河清县百姓感激你。”
“大人言重了。”项谒者坐了回去。
“我记得你去年曾说过,要在河清县修筑如苏州吴县一样的水系河道,当时我给否决了,你还是没死心?”巡抚使问。
杜悯拿出他作的水系图,道:“下官经您提醒,否决了不切实际的部分,留下了一部分利于农业的措施。为解决水患,下官在黄河北岸修筑一丈余高的河堤,并将河堤划为永业田分给男丁用来种植果树和桑麻,可巩固堤防,防止坍塌。有了堤防,黄河的水位会明显上升,我在此处修个放水口,引黄河水入渠,再在干旱和农业用水时节开渠放水。至于泥沙淤积的情况,每年秋末春初由役夫负责淘河泥,河泥可用来肥田,也可用来修路。”
“我明白。”巡抚使推走水系图,“秦渠也是如此,可怀州段黄河淤积严重,黄河改道频发,导致秦渠无水干涸,旱灾频发。”
“河清县不会,河清县位于怀州上游,黄河水流流速更大,加之河堤筑高,容水量更多,不会出现黄河改道的情况。”杜悯说,他握着水系图,谨慎地问:“大人,您不会是来阻止我们的吧?我们修堤防以及挖渠掘河是官府自己筹的钱,没向朝廷伸手,雇的劳工也是有工钱的,掘河占用的田地也会由官府出资买下,老百姓没有意见。”
“噢?这么大的工程全由官府筹资完成?你们筹了多少钱?上百万贯?”巡抚使半信半疑。
“没有,只筹了近二十万贯钱,刨除买地的钱,够我们雇两年的劳工。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堤防已修十八里,水渠挖到七尺深。我有信心,今年年底,水渠能完工,明年堤防有望竣工。至于河道,明年就算不能竣工也没事,河清县有一万三千余个成年男丁,他们服两年徭役,河道必能竣工。”杜悯心中有个算盘,他说得头头是道。
屋里暗了下来,孙县丞拿来火烛引燃油盏,油盏里飙起火苗,火苗映亮了巡抚使眼里的震惊。二十万贯!不足二十万贯!就能完成这么大一个工程。朝廷近五年拨给怀州清淤河道、维护水利工程的钱远超百万贯,可黄河改道频发,秦渠部分河段荒废,水灾旱灾年年都有。
杜悯没注意到对方异样的神色,他存着明年提前升迁的心思,有意在巡抚使面前搏个能干的印象,他斩钉截铁地说:“头一批筹款用完之后,下官还可以再筹款,最迟后年年中,河道也能竣工。”
“你还能筹到款?可不准欺压百姓。”巡抚使提醒。
“不,不,不会。您误会了,您不会以为这近二十万的善款是下官利用权势逼百姓捐的吧?”杜悯拿出捐款名单递过去,“您看看,这批善款是河清县商户、乡绅以及世家联合捐赠的,捐赠之事由百善会负责,没有官府介入。”
巡抚使掀开缝订的名单册,头一页头一列就是青鸟纸扎义塾,下方写着捐赠善款二万二千贯。他模糊想起明器进士杜悯这个名号,隐约想起这个义塾是杜悯二嫂在掌事。他当即明白了,杜悯这是随身带着一个钱袋子,难怪能信誓旦旦地说还能再筹到款项。
“义塾捐钱经礼部尚书同意了?礼部的钱也能由你挥霍?”巡抚使不着痕迹地打听,他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义塾占个义字,为义不为利,它的辉煌受百姓捐赠,获利于民用于民,余下的才归于礼部。”杜悯冠冕堂皇地说,末了强调:“大人,下官可没挥霍这笔钱,这些钱都有正经的用途,没有一文是用在我身上。”
“下官能作证,官府受捐的善款,每一笔支出都由杜大人、下官、徐主簿和林县尉共同签字,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验。”孙县丞开口。
“是我说错话了。”巡抚使捻了捻胡须,他瞥杜悯一眼,这等能吏留在河清县这个地方有些大材小用了,适合去怀州收拾烂摊子。
“给。”巡抚使起身把册子交给杜悯,说:“明日带本官去巡堤巡渠。”
杜悯应是,他看外面天色已黑,懊恼道:“谈起正事我就忘了形,官署里置办了席面,李大人,诸位大人,请移步去官署用饭。”
守在胥吏院的下人正在拍蚊子,见说话声和脚步声出来,立马跑回官署报信。
等杜悯等人来到官署,厅堂里已摆好一桌席面,尹采薇迎上来见个礼,便退下了。
孟青、杜黎以及望舟已经用过晚饭,在巡抚使进门前各回各屋,没有出门打扰。
接下来的五天,杜悯不到天黑不着家,他陪着巡抚使在河清县各处行走。当然,这也是他想要的,他不着痕迹地引着巡抚使查看他在河清县做出的功绩,比如协助赵县令治理河阴县的厚葬之风,再比如孟家染坊和竹坊收留乞丐、流民和生计艰难者做事……他向对方展示自己不仅有强硬的作风,还有实施仁政的手段,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县令。
这也是巡抚使想要了解的,他越看越满意,在离开河清县时,他写下一封公文送往长安,这封公文直接递到女圣人的案桌上。
*
七月十六,巡抚使再次来到河清县。
杜悯和项谒者在巡看河清县的地势和田地分布,傍晚回去才知道巡抚使又来了。
“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衙门里的人竟然不去通知我。”杜悯佯装生气。
巡抚使乐呵呵的,他摆手道:“是我不让他们去喊你的,你在忙正事,不耽误你。”
“我和司户佐在陪项谒者巡看河清县的地势以及田地分布,想要规划出一条流程最短却可以流经更多田地的河道。”杜悯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勤政之举。
“杜大人是个做实事的官员,如果朝堂上能多些如杜大人这般勤政爱民的好官,实乃大唐之幸。”巡抚使拿起桌上一封公文递过去,“杜大人,本官是来给你报喜的,我将你在河清县的一言一行如实呈给圣人,圣人对你颇为赞赏,有意提拔你任怀州长史。接下来的几个月,你把河清县的公务做好交接,年末赴长安去吏部述职。”
杜悯大惊,他心里炸响惊雷,牙关咬紧才没让自己脸色大变。
“大人,下官任河清县县令不满两年,且由我发起的工程还没完成,我去了怀州,河清县的政务可怎么办?”杜悯心慌意乱,他要是没有去礼部的打算,这会儿已经高兴得跪地叩谢了。他去了怀州刺史府,义塾带来的这么大的利益可就跟他无关了。
“你升迁走了,自然会来新县令。”巡抚使说。
“下官不放心把这一摊子交给旁人。”杜悯还想推辞。
“噢?难不成你要长任河清县县令?”巡抚使探究地盯着他,“怀州秦渠是秦朝修建,历经几个朝代还在用,河清县的堤防和水渠也会如是,你能一直在这儿守着?本官不信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是其他的顾虑?还是看不上怀州长史一职?”
“大人言重了,下官怎么会看不上怀州长史一职。”杜悯不敢再推托,他惶恐地解释:“下官头次为官,河清县的水利工程如下官的头一个孩子,还没养大就要放手,实在是舍不得,还望大人体谅。”
巡抚使脸色好转,他起身拍拍杜悯的肩膀,说:“杜大人,你是农家子出身,无家世无人脉,能得女圣人看重是你的运道,望珍惜。”
杜悯朝西北方向拱手长拜,“下官必不辜负圣人的信任。”
说是这么说,送走巡抚使,杜悯立马回官署求救:“二嫂,救命啊!我可怎么办啊!”
第158章 我如何肯甘心
孟青和尹采薇坐在竹席上聊天逗望川, 杜黎陪望舟在走廊里对坐着下棋,杜悯大步进来嚷的这一嗓子,让几个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朝他看去。
“出什么事了?”杜黎借机赶忙走开, 陪儿子下棋对他来说是个苦差事。
“哎?”望舟扯住他的衣摆,“爹, 一局还没下完。”
“让你三叔来。”杜黎掰开他的手, “三弟, 你来替我翻盘, 杀杀望舟的气焰。”
“出什么事了?你让二嫂救你什么?”尹采薇关心地问。
杜悯看她几眼,他慢下步子, 考虑到这个事她迟早会知道,打消了避开她的念头。他把手上的公文递给孟青, 自己走到走廊里坐在杜黎的位置上看棋局。
孟青展开公文跟尹采薇一起看,杜黎也走了过去。
“好事啊!夫君, 你要升迁了!怀州长史,只比我爹低了一个品级。”尹采薇高兴极了。
“从五品官?”孟青问,她转手把公文递给杜黎。
尹采薇点头, “怀州是上州,刺史府长史是从五品官。”
“怎么回事?”孟青看向杜悯, “这是什么情况?我听说巡抚使今天来了,这是他带来的?”
“对,看来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好了,让他相中了。”杜悯懊恼, 懊恼中又不乏沾沾自喜:“可我也低调不了,我在河清县做下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随便拿出一项都能让其他县令升官。”
孟青哪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被他这个德性呛到了。
尹采薇忍不住乐了, 她笑了几声,问:“这不是好事?你们愁什么?”
孟青一听就知道尹采薇对他们的谋划不知情,她不去多事,说:“让三弟跟你说吧,这事跟你爹也有关。三弟,先吃饭吧,我们都冷静地考虑一晚,明天再一起商议。”
正好一盘棋局也分出胜负,杜悯收捡棋子,说:“我今晚写封信让信鸽送去洛阳,看我岳父怎么说。”
孟青点头。
尹采薇听得迷迷糊糊的,等用过晚饭回到卧房,她开口询问:“你在顾虑什么?你任县令两年,连升几级任怀州长史不是好事?而且还是由女圣人亲自提拔,这等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堂爷爷比我爹年长几岁,他比你大二十岁,也才任广州长史。”
“晚个两年,等我任期满了,有打击厚葬和修筑堤防河渠的功绩,升洛阳明府都不是问题,正五品不要,我稀罕从五品?而且怀州旱情水患频发,那就是个烂泥塘,我蹚进去不脱层皮能爬得上来?”杜悯语带不屑,“更何况我还有更理想的升迁路。”
“是什么事?跟我爹有关?他要替你在官场上周旋?”尹采薇追问。
杜悯瞥她一眼,“不,跟我二嫂有关,跟义塾有关,我和爹都能从这件事里获利。”
尹采薇面上一窘,她不再问,自己琢磨着能是什么大计。
杜悯也不说了,他沉思一会儿,去书房写信。
孟青也在写字,她执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杜黎担心孩子今晚会打扰到她,他抱着望川去跟望舟睡。
“爹,你觉得我三叔还有翻盘的机会吗?”望舟也在思考。
“没有吧,这道任命是女圣人亲自下的,他要是使计不从,岂不是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杜黎说,“而且郑尚书还盯着宰相的位置,他还没坐上那个位置,怎么敢跟女圣人打对台戏。再则,你三叔值得郑尚书那么做吗?”
“不能这么说,这事不能谈值不值得,若是谈价值,谁都不值得郑尚书跟女圣人打对台戏。”望舟摇头,他举例道:“要看情况,若左邻右舍不和,两家有积怨,左邻家的狗偷吃了右舍家的鸡,一件小事,两家人都能借这个事打得你死我活。”
“你懂这么多啊!”杜黎震惊,他欣喜地揽住望舟,“我儿子真聪明。”
望舟傲娇地哼一声,“小瞧我了吧?”
杜黎笑笑,“睡吧,明早还要上课。”说罢,他看望舟面露不情愿,他赶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知道知道,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安心去上课,我给你当耳报神,等你娘和你三叔商议罢了,我把他们的话转述给你。”
望舟满意,他笑着闭上眼睡觉。
这晚除了望舟望川兄弟俩,其他人都没睡好。
天亮后,一家人默契地在厅堂里碰头,孟青率先发问:“三弟,你是怎么考量的?”
“我不想去怀州为官,但又不能得罪女圣人,现在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杜悯从袖中掏出一封还没封口的信,说:“这是写给郑尚书的,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寄出去。”
孟青接过来,她打开信仔细地看一遍,不出乎她所料,杜悯在信上详细地写明了她的谋算,目的是想让郑尚书替他寻个两全之计,最好是让郑尚书出面替他辞了这个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