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孟青点头,“等爹回来,你跟他说,让他出面去签契约。”
“还有一事,是好事。”杜黎露出笑,“七个东家还带来了十三个学徒,是他们当年另立门户后收的学徒,已经出师了。如今长安以及周边州县的纸马店林立,比卖陶器和漆器明器的明器铺还多,市场已经被抢占完了,去年和今年出师的学徒再开店估计赚不了多少钱。而且这十三个学徒是三年学徒工出身,家底不富裕,没有本钱开铺子。他们此行过来,就是看你这儿还缺不缺人手,能不能让他们来洛阳附近的义塾当师傅。”
“的确是个大好事。”孟青高兴,“我待会儿写封信,你带去交给他们,让他们拿着信去找贺卞。”
“好。”杜黎点头,“还有要吩咐的吗?如果没有了,傍晚的茶会是不是也可以取消了?”
“取消吧。”孟青的目的达到了,尹采薇对经商之事没有兴趣,茶会就没必要了。
杜黎松一口气,“你歇着吧,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杜黎前脚出门,尹采薇后脚进来,她迫不及待地问:“二嫂,二哥是怎么说的?”
孟青复述一遍,“傍晚的茶会取消了。”
“那你好好休息。”尹采薇也不失望,“我去前院看鹅玩水,等天凉快了,我自个儿回去,二嫂不用惦记着招待我。”
“你也喜欢看鹅玩水?跟望舟一样,他一看能看半个时辰。”孟青说。
“挺有意思。”尹采薇还想喂鹅呢。
“不要靠近它们,它们要是对你抻脖子就是想噆人,赶紧跑。”孟青提醒。
尹采薇出去了。
到了傍晚,望舟散学回来,尹采薇也带着婢女离开了,婢女送来的好茶则是留下了。
*
翌日上午,尹采薇又带着婢女来了,婢女还拎着一篮子崧菜,进门鹅要噆人,她把崧菜叶扔出去,主仆俩趁机顺利进门。
孟母见状笑了,“你下次再来,进门前先喊两声,我们把鹅关起来。”
“不用关,还是我带食喂它们吧。”尹采薇觉得有意思,“潘婶,我想来画鹅。”
“行。”孟母没意见。
尹采薇又去探望孟青,表明她闲时想来喂鹅画鹅的请求。
“可以。”孟青高兴她愿意常来孟家做客,不过她有点苦恼,她在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天气又热,她出汗多,整个人都是油腻的,屋里也是血味混着汗味,实在不好闻,她不想以这副狼狈又无力的姿态见客。
“采薇,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你愿意过来闲坐我欢迎,但你看我这个样子,实在不方便见客,你再来不用进门探望我。”孟青直言直语地说。
尹采薇犹豫,她还想着多来陪陪孟青,杜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
“就这样说定了。”孟青拍板,“你去看鹅画鹅吧。”
“行,我就不打扰二嫂了。”尹采薇应下。
“在这儿就当作是自己家,随意点。”孟青说。
尹采薇“哎”一声,她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尹采薇收起画纸准备离开,她猛地听见院外响起马蹄声,马蹄声在门外停下,她心里有了预感。
杜悯牵着马推门进来,他下意识先看向鹅圈,没料到会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夫君,你回来了?”尹采薇走下凉亭,“我听着马蹄声,想着就是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杜悯斜一眼抻着脖子跃跃欲试的鹅,来气道:“再来噆人,我宰了你们。”
王嫂子舀一瓢麦子把鹅唤走,趁机把四只鹅关了起来。
尹采薇惊诧他眉宇间闪过的戾气,也没了分享画作的心情。
“我去看看二嫂。”杜悯的态度又转为温和,“昨日望川洗三,我没能回来,洗三宴还热闹吗?”
“没办洗三宴,昨日有事耽误了。”尹采薇跟他一起往后院走,边走边讲述赵县令躲在孟家以及远客来访的事。
杜黎听到说话声出来,见是杜悯回来了,说:“你二嫂睡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我听说洗三宴没办?满月宴大办吧,在官署办席如何?”杜悯说,“当年望舟满月,还有僧人来诵经祈福,望川满月的时候,我也给他请僧人来诵经祈福。”
“再说吧。”杜黎不想答应,这意味着孩子满月就要搬回官署。
“我改天过来跟我二嫂谈。”杜悯嫌他磨叽,他看尹采薇一眼,“走,回吧。”
尹采薇有些发恼,她憋了一路,回到官署了才问:“夫君,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你是不是要先跟我商量?”
“你不乐意?”杜悯问。
“这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我没意见,但你得先跟我说一声,这是尊重。”尹采薇强调,“还有你离开河清县去王屋山,你怎么不跟我支会一声?你为什么离开,怎么也不跟我说?我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杜悯笑笑,他用手背蹭蹭她的脸,哄道:“我不想让你操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摆平,你不用知道,你还跟在娘家一样,快快活活的。”
“可是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我去洗澡了,待会儿给我送身里衣来。”杜悯不耐烦了。
尹采薇被他这个态度气得够呛,当晚没让他近身,翌日也没再陪他去孟家。
望舟一整天都在官署里走动,他当天就发现了不对劲,傍晚回去立马跟孟青通风报信。
孟青让他不要管大人的事,她也不去管,但借机拒绝了杜悯提议在官署为望川办满月宴的事。
杜悯也生气了,他不再往孟家去。
恰好天气有变,河清县迎来一场持续了七天的大雨,他以担心堤防和浮桥为借口,拿着铺盖卷搬去废弃的粮仓,跟义塾的学徒同吃同住,也不回官署了。
第154章 “我是偏向你的”……
酷热的暑气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冲淡, 孟青的月子生活舒适了许多,她每日吃吃睡睡,没有烦心事打扰, 又不用照顾小孩,身体恢复得颇快。月子还没过半, 她已经能自如地行走活动, 除了不能出门见风, 跟怀孕前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这日午后, 孟青倚在榻上吃桃,听杜黎给她念书, 突闻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问了句:“谁啊?”
“二嫂, 是我。”尹采薇声音低落地回答,“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会儿有空吗?”
杜黎已经拉开门了,“弟妹,你进去吧, 我去隔壁看看孩子。”
“二哥不用避开。”尹采薇说。
杜黎猜得出她此趟过来是为何事,他管不了杜老三, 偏偏又担着兄长的身份,听了尹采薇的诉苦也无法替她出头,还是避开为好,免得自己为难。
“你先去跟你二嫂说话, 我去煮壶红枣姜茶。”杜黎借口离开了。
“采薇,进来吧。”孟青说。
尹采薇留婢女在外面,她走上台阶,脱下糊着泥的木屐, 穿着足袜走了进去。
“你走来的?没坐马车?”孟青问,“快到榻上坐。”
“我是先去了河阳桥东边的废弃粮仓找杜悯,脚上的泥是在那个地方踩的。”尹采薇偏着身子坐在榻上,她扭着脸沉默几瞬,歉意道:“二嫂还在月子里,我原不该拿糟心事来打扰你,可、可我实在气不过,我在河清县也没有亲友可诉说,只能来找你说说话。”
“怎么了?跟老三吵架了?”孟青好奇,“这些日子老三也没来过,望舟跟我说他三叔搬去废弃的粮仓守桥去了。”
尹采薇羞于启齿,她倒是想吵架,可杜悯压根不接她的话。今天是杜悯搬出去的第九天,前七天一直下雨,她还能以他守桥守堤的理由宽慰自己,可这两天已经天晴了,他还是日夜不回家。她忍了又忍,今日主动去找他,给他递个台阶,可他那个贱人不识趣,她都给他送饭了,他还没个好脸色。
“没有吵架,我俩就争执了几句,他就搬出去住了。”尹采薇抽出帕子揩了下眼角,她哽咽着说:“二嫂,我就是不满意他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总是独断专行。公事也就罢了,可后宅的私事也不询问我的意见,我这个人在他眼里好像可有可无。”
孟青心想杜悯就是这个性子,用得着谁的时候才跟人商量。
“他自幼出门求学,一个月就回去两三趟,可以说是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做主,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他独立惯了,不喜跟人商量。你们成亲的日子还短,他还没适应,你不满意你就跟他说。”至于改不改,那就看杜悯的心意了,孟青在心里补充。
“我跟他说了,他压根不理。”尹采薇越想越气,她憋屈地扯着手帕,嘟囔道:“我跟他闹闹小性子,他直接就不回来了。”
尹采薇气得撕烂了帕子,她只是使个小性子,杜悯直接放大招,这让她以后还怎么敢跟他争执闹气。
“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你俩新婚,谁都不了解谁,有矛盾也正常。”孟青把碟里的桃子推过去,“吃点东西,放过你的手帕吧。”
尹采薇觑她一眼,她拿起银叉戳块儿桃肉喂嘴里,说:“二嫂,你气色挺好,看样子身体恢复得不错。”
孟青点头,“王嫂子会照顾产妇,她炖得一手的好汤水,我吃得好,身体恢复得就快。”
“主要也是心情好,心情好胃口才好。”尹采薇看她不接话茬,像是不想管她和杜悯之间的事,她只能开口央求:“二嫂,杜悯看重你,听你的话,你帮我跟他说说吧,至少让他先回家。”
孟青笑了,“你没看出来他也在跟我生气?他多久没回官署,也多久没来过孟家。”
“你们也吵架了?为什么事?”尹采薇还真不知情。
“他跟我说他打算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我拒绝了,跟他说这种事让采薇来跟我说,她同意了,我才肯答应。”孟青掀起眼皮看向尹采薇,尹采薇却目光闪躲,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我也是因为这个事跟他起争执的。”尹采薇这才敢吐露争执的缘由,她紧张地解释:“二嫂,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对他的态度不满,不是不愿意在官署给望川办满月宴。”
孟青了然地“噢”一声,“难怪他这次生这么大的气,在他看来,我是在拉偏架,偏向你了。”
尹采薇心里受用极了,她挪到孟青的身边抱住她的胳膊,高兴地说:“谢谢二嫂偏向我,你真好,处处为我着想,丝毫没想着为难我。”
“我为难你做什么,我是你嫂子又不是你婆母,不会认为你是在跟我抢儿子。同为女人,我也当过新媳妇,知道女子初入婆家的不易,不去体谅反倒去为难,岂不是在欺负曾经的自己。”孟青垂眼看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抬手握上去,说:“我巴不得你跟老三夫妻和睦,你俩关系好,才不会扯着我为你们调节矛盾。你俩好了,我落个清净,你俩不好,我也落不着什么好。”
尹采薇思索着孟青的话,心里对她又亲近了几分,她靠在孟青肩上,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杜悯会敬重二嫂,真真是二嫂堪比半母。遇到二嫂这样的妯娌,是我的福气。”
孟青微微一笑。
隔壁响起孩子的哭声,过了一会儿又停下了。
“是孩子饿了吗?”孟青隔窗问。
“不是,是睡醒了。”杜黎在外面回答。
“二哥就在院子里呀?红枣姜茶煮好了吗?”尹采薇打趣,她跟孟青说:“我跟二哥说他不用回避,他偏要避开。”
“把孩子抱进来给他三婶看看,你去河阳桥一趟,看能不能把你家的犟驴请来。”孟青说。
尹采薇被一句“犟驴”逗笑了,她亲近地说:“二嫂,等犟驴来了,你替我骂骂他。”
孟青摇头,她提点道:“老三是个顺毛驴,得顺着捋才能好好说话,一言不合就撂蹄子,谁都犟不过他,我也不敢跟他犟。他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又是天子门生,河清县在他的治理下也是百姓生活安乐,可以说他有才学还有才能,这种人极有主见,他最信服的是自己,让他改变自己去适应别人可不容易。”
尹采薇陷入沉思。
杜黎推门进来听到这番话,他觑孟青两眼,这该死的杜老三又该来给她磕头了。
孟青冲杜黎眨眨眼,她伸手接过裹着襁褓的二小子,说:“去请你家老三来这儿吃晚饭,就说采薇也在。”
杜黎点头,他把孩子交出去就出门了。
*
傍晚,杜悯被杜黎带回来了,来是来了,但木着一张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也没再犟着,吃过晚饭后跟采薇一起回去了。
隔天,尹采薇又来了,她当着孟青的面正式邀请:“二嫂,望川的满月宴就在官署办吧,你们当天也搬回官署住,免得望舟天天两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