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想想。”望舟踢飞一颗绊脚的石头,低声说:“娘,我一定能让你穿上锦衣华服,你后半辈子天天穿,一天换一件。”
这是孟青在决定嫁给杜黎的那一天就期盼着的,这一刻听到这句话却莫名地不好受,没有很高兴。
“谢谢我的儿子。”孟青故意扬起声调,她欢快地道谢。
“青娘?你们去哪儿了?”杜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我找你们好一会儿了,你们去哪儿了?”
“去药堂了,我肚子疼。”望舟牵住杜黎的一只手,歉意地说:“爹,我忘记跟你说了,下次一定带上你。”
“还疼不疼?”杜黎关心地问,“是不是这几天吃杂了?肉吃多了积食是不是?我昨晚听你舅舅说你拉屎拉不出来。”
望舟大叫,“不准说!我舅舅答应我不说的!”
孟青笑出声,“今晚少吃点,晚上回去让你外公给你煲两碗绿豆水,多喝点绿豆水下火。”
“呦!有说有笑的,好不快活呀!”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杜悯咬牙切齿地问:“你俩跑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出门的?我进青庐的时候还看见你们了。”
“三叔,我肚子疼,我娘陪我去药堂了。”望舟解释,他松开爹娘的手,讨好地去抓杜悯的手,“你别生气。”
杜悯不让他牵,还握着他的手重重打两下,“你傻了?让谁陪不好非要让你娘陪?你不知道她都快生了?路上谁撞她一下,你扶得住?你把你爹闲在那里做什么?当祖宗供着?”
杜黎:……
“我错了。”望舟求饶。
“三弟,没那么严重,不要太担心。”孟青说,“没事了,我们已经回来了,你快进屋招待客人。”
杜悯瞥她一眼,他没理她,转身走了。
孟青“啧啧”几声,但有些心虚,没敢说什么。
第148章 教训孟春
回到官署, 院内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仆从们端着托盘正在上酒上菜, 吴副将看见杜悯,嚷嚷着要灌新郎官的酒。
杜悯过去说几句话, 又去正堂招待送亲的尹家人。
杜黎把孟青和望舟送到孟父孟母身边, 说:“你们先入席吃菜, 我去陪老三敬酒。”
孟青点头, “你去忙吧。”
“你俩去哪儿了?”孟母不慌不忙地问,“什么时候出门的?没跟女婿打个招呼?”
“望舟突然肚子疼, 我陪他去药堂看看,走到半道, 他肚子又不疼了,我俩原路折返。”孟青解释, “一点小事,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我俩就悄悄出门了。”
“礼成之后, 女婿找不到你和望舟,他慌得不得了, 问了几个人知道你们娘俩出门了,他着急地要出去找。我劝他你们是自己出去的,又不是被人掳走的,不会有什么事, 他听不进去。”孟母说,“就连你小叔子也陆陆续续出门三趟,每次都要过来问问你跟望舟有没有回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河清县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俩担心我在外面被过路人撞了, 我现在这个情况的确是摔不得。”孟青解释,“我出门的时候是该跟杜黎说一声的,是我的失误。”
孟母撇了撇嘴,她抬手摸摸望舟的肚子,问他还疼不疼,又说:“你怀望舟的时候,一直到快要生了才回杜家湾,那时候也不见有谁担心你在城里磕了撞了,现在一个个装模作样的。”
“哎!”孟青不满意她的说辞,“娘,你什么态度?有人紧张我关心我还不好?”
“好,当然好。”孟母也替女儿高兴,但是看不惯杜家兄弟俩的行为,孟青快三十了,望舟也满七岁了,母子俩又不是蠢的傻的,出门一趟能发生什么事?平时又不是没出过门。一个两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进一趟出一趟的,引得宾客都在问出了什么事,她都担心外人会揣度孟青对杜悯两口子有怨言,故意离场落杜悯面子。
“也不知道这兄弟俩脑子里在想什么。”孟母嗤一声。
“好了,吃菜。”孟春打断孟母的话,他大概能理解杜黎和杜悯小题大做的原因,一个是愧疚,一个是心虚,一母同胞的兄弟俩,婚礼千差万别,最讽刺的是这场婚礼还是他姐一手操持的,她在婚礼上带着孩子离开,心里没底的兄弟俩何尝不是担心她生气离场。
孟春偷觑孟青两眼,见她没什么不高兴的情绪,他笑笑,说:“他们太小瞧我姐了。”
孟青有些心累,她爹娘兄弟终究还是被杜悯的阶级变动影响到了,甚至望舟都受到了影响,这是个不好的苗头。她一直致力于让杜悯跟她成为一家,但她娘家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下意识认为她和杜黎以及望舟跟孟家是一体的,隐隐对杜悯排斥。
她在抢夺杜悯,孟家人在抢夺她。
孟青沉默地吃完一顿饭,饭后,她走进正堂跟尹家人告罪:“叔伯婶娘,还有各位兄嫂,我身子重,行走不便,这两天没能出面作陪,实在是招待不周。”
“他二嫂,你太客气了,我们都能理解,没人见怪,你别介怀。招待不周更谈不上,侄女婿跟我们说了,这场婚宴是你一手操持的,我们都得感谢你,身怀六甲还要为他们小两口的婚事忙活。”尹二婶起身开口,“来,你坐下,再吃点喝点,我们唠唠嗑。”
孟青歉意一笑,“实在对不住,我得回去歇着了,来年你们再过来,我陪各位好好聊聊。”
“你累了快去歇着吧。”尹二婶明白了孟青的来意,她笑着说:“借你的福气,我们明年还过来吃席,到时候我们再聊。”
孟青笑笑,她告辞道:“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杜悯从隔壁桌起身,说:“二嫂,我二哥替我挡酒喝多了,我安排衙役送你回去。”
孟青摆手,“我跟我爹娘和孟春一起回,不会有事,你忙吧。”
“侄女婿,你二哥二嫂不跟你住在一起?”尹二叔看孟青出去了,他出声打听。
“住在一起,我们一直都住在官署。这些天官署里太吵闹,她和我侄儿搬回娘家住了,等婚事结束,他们还会搬回来。”杜悯率先把话说明。
“住在一起热闹些。”尹二叔没多说。
杜悯点头,他瞥见孙县丞在门外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问:“有事?”
“郑刺史和刘别驾要离开了。”孙县丞通知。
杜悯跟尹家人打个招呼,他赶忙出门相送,正好遇上孟青和孟家人也要出门。
“走了啊。”孟青招呼一声。
望舟走上前摸摸杜悯的婚服,“三叔,忘记跟你说了,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像是长大了。”
“滚蛋!”杜悯气笑了,“小心我收拾你。”
望舟拍他一掌,转身像个耗子一样溜走了。
孟家四口也跟着出门。
一柱香后,五人回到孟家,四只鹅在院子里嘎嘎叫,拴在墙边的小马也在撂蹄子,孟春把孟青送回卧房,他赶紧去喂马喂鹅。
孟青在孟母的照顾下洗澡更衣,她思索着说:“娘,等望舟睡熟之后,我们一家坐庭院里聊一聊吧。”
“聊什么?”孟母警惕,“我们又哪个地方做得不合你心意了?”
孟青被逗笑了,“就不能是我想跟你们交流交流感情?”
“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架势就是要批判我们。”孟母在孟青十岁后经常受这个罪,女儿给爹娘讲课,偏偏做爹娘的还说不过她,只能听她的。
孟青不否认,“去通知我爹和我小弟吧。”
大半个时辰后,望舟睡得喊都喊不醒,孟春扛着竹席来到桂花树下,孟父孟母和孟青各摇个大蒲扇走出屋门。
孟春又回屋抱来一床褥子堆在竹席上,说:“姐,你坐这儿,靠在褥子上舒服些。”
孟青听他的,等人都坐下了,她开口问:“小弟,你在席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孟春在席上没少说话。
“你说是他们太小瞧了你姐。”孟青提醒,“你是不是对杜悯的婚礼有意见?”
孟春沉默。
孟父孟母没敢吭声,二老一致觑着孟青。
“怎么不敢说了?”孟青踢孟春一脚。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就是怕你生气才不说的。”孟春不受激,他不忿地嚷嚷:“我没什么意见,就是有怨气,你看看他娶妻是什么排场,你嫁到杜家的时候又是什么待遇?我一想就来气,压根不想赔笑观礼。最可气的还是他能有今日还是你一路托举的,姐,你太不值了。”
“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要不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以杜悯长姐的身份再嫁一遭?让他给我挑个小官小吏当丈夫,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你在胡说什么?”孟春皱眉,“我又没这个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孟青问,“你想让我怎么办?”
孟春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又没让你怎么办。我还不能不高兴?我在替你不值啊。”
“我谢谢你体谅我,但我不需要这种同情,也没觉得不值。”孟青的话很是冷漠,她冷静地强调:“你得清楚,我跟尹采薇的不同待遇不是杜悯造成的。”
孟春气得起身要走。
“你给我坐下!”孟青斥一声。
孟春不坐,但也没敢离开,他梗着脖子背对着她站着。
“你们对杜悯有什么怨气?他是我小叔子,不是我丈夫,他对我没有责任。他能风风光光地迎娶尹大娘子是他的本事,尹大娘子能风风光光地出嫁是她命好,她不嫁给杜悯也会有风光的婚礼,甚至更盛。”孟青强调,“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商户女出身,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凭什么能风光出嫁?但我如今能生活在官署里,我的儿子能在官署里念书,能跟胥吏的子孙当同窗,这是我的本事。”
“孟春,你在替我不值什么?你替我不值又想为我争取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让我跟你同仇敌忾仇视杜悯?想让我跟他反目跟他离心,对他满腹怨言?”孟青问。
孟春说不出来他想要怎么样。
“算了算了,他就是私下跟你说了一句话,又没有做什么。”孟母和稀泥劝架。
孟青当作没听见,她叹一声,“小弟,你不是替我不值,你是对杜悯有怨气有意见,你看他一步步高升,看他娶贵女改换门庭,而你自己却寻不到出路,又不肯跟自己的境遇和解,你替自己不值,你一日复一日地咀嚼着不甘和嫉妒,作为被你嫉妒的人,他的任何行为都要被你恶意地揣度一番。小弟,你在放任自己变得刻薄善妒和小心眼,跟吴县的那个孟春快要不是同一个人了,这让我后悔带你出来。”
孟春呼吸变得粗重,他搓一把脸,使气说:“以后我尽量少回来,少跟他接触。”
“这是掩耳盗铃,你心里清楚,你离得再远,心里还是扎着这根刺,你会不自觉地跟自己较劲。”孟青说。
孟春蹲下身,他捂住脸,艰难地说:“姐,我已经在克制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教你个法子,你别把杜悯当作你姐夫的弟弟,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当作是你的外甥,跟望舟一样……”
“胡说八道。”孟母受不了了,她打断孟青的话。
“我认真的。”孟青认真地强调,“爹,娘,你们要记住一句话,杜悯好,我才会好,望舟才会受益,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杜悯能飞黄腾达,位极人臣。这么说吧,杜悯,我,望舟和孟家,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知道。”孟父点头。
“光知道有什么用,你们倒是跟着做啊,杜悯是孟家的靠山,我不求你们巴结他,但也得对他热络点,不要试图离间我和他的关系,我跟他关系恶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孟青来了点情绪,“从今往后,你们对待杜悯不能把他当作是我的婆家人,要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是望舟的大哥,不要再想有的没的。”
孟父孟母沉默。
“听到没有?尤其是孟春,你再给我别别扭扭地想三想四,一副尖酸小人的做派,你等着挨打吧。”孟青警告。
孟春不吭声。
“你听到没有?”孟青提高嗓门。
“听到了。”孟春不情不愿地开口。
“听到什么了?”孟青问。
孟春长吐一口气,咬着牙根说:“把杜悯当作是我亲外甥,只能盼他好,不能嫉妒他。”
孟青看向孟父孟母,孟父接受不了这种怪异的关系,他摆手说:“我知道了,给我点适应的时间。”
“还有最后一点……算了。”孟青本想告诉他们不要在望舟面前说七说八,随后想起望舟是个有主见的小孩,不会因为旁人的话改变自己的态度,她不担心望舟会受她娘家人的影响。
前院的鹅叫了,孟春迫不及待地逃离此地,他跑去前院看情况。过了一会儿,他扶着酒气冲天的杜老二进来,嘴上嫌弃地说:“你都喝成这鬼样子了,还跑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