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会,你能确定我的妻子不会有意见?我的孩子不会有意见?好好的一个家不就被钱搅毁了?”孟春摇头,“你们也是,是太闲了还是觉得自己长了年龄也跟着长脑子了?竟做起我姐的主了,她比你们傻?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混账东西!你怎么跟我们说话的?”孟父气得拍床。
“我觉得你们有点老糊涂了,也可能是钱养大了胆子,心里有了旁的算计。请你们不要有什么小动作,我不想因为你们两个的举动跟我姐离心。”孟春看出老爹这会儿是纸老虎,做不出打他的事,他放肆地说出不敬的话。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契纸的一角,两手微微用力,契纸一撕两半。
孟父和孟母沉默地看着。
“我认为一个家离心的根源就是各有各的算计,最好的例子就是我姐夫一家。”孟春把撕烂的契纸又撕扯一把,说:“我姐在这个家当家做主二十余年,你俩、我、她的日子都是一年比一年好,不要有变动,继续听她的话,跟着她发财。”
孟父剜他一眼,“哪有变动?还是你姐在当家做主,我跟你娘要是把她当做外人看,能不跟你商量就把家底搬给她?”
“没有最好,就当我想多了。”孟春把撕烂的契纸又揣回怀里,说:“钱是借给我姐的,纸坊的盈利她占八成,你们不要觉得我会吃亏,往后我攒够钱了,还能去扬州、苏州买纸坊。但她不行,她只能在今年一年挪公账置私产,温县的那个纸坊是她往后以我的名义置办私产的本钱,盈利她要占大头。”
“她都没跟我说。”孟父心里不好受。
“你们别再插手我跟我姐之间的事。”孟春嘱咐。
“知道了。”孟母开口,“你赶了几天的路,早点回屋睡觉吧。”
孟春走了。
*
翌日天刚亮,孟春早饭都没吃,他急匆匆赶去衙门。
县衙外的巷子里排满了马车和牛车,杜悯正在看衙役和下人往外抬聘礼,看见孟春,他讶异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来送你姐?”
孟春点头,他看一眼绑着红绸的聘礼,说:“我待会儿来帮忙。”
“进去吧,她在哄望舟那个爱哭鬼。”杜悯发笑。
孟春走进官署,一眼看见望舟在他爹怀里抹眼泪。
“让你跟我们去洛阳你不肯去,这会儿又哭得停不下来。”杜黎无奈。
“不用管我,我就是想哭。”望舟擦着眼泪解释,“我就是舍不得你们……你不要跟我说去洛阳的话。”
杜黎失望地闭上嘴。
“姐,过来。”孟春招手。
“怎么了?有事?你别说你是来送我的。”孟青走过去。
孟春掏出一把撕烂的契纸递给她,“我跟爹娘说好了,这笔钱是你借的,纸坊的盈利还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二八分账,我二你八。”
孟青动作一僵,“我跟爹娘商量好的,你怎么又要做主反悔?”
孟春抖下腿,装出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他放话说:“我们四个为一家的时候,你说了算。当你跟我和爹娘分为两个家的时候,你要跟我商量,家里的一切我说了算,爹娘不能做主。”
孟青笑了,“这话你去爹面前说,看他打不打你。”
“我不在他面前说。”孟春也笑了,“我跟爹娘已经说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明年记得还钱,不要让我上门催债。”
“小弟,谢了啊。”孟青收下他的好意。
孟春嫌恶地朝她呲牙,“不要恶心我。”
孟青瞪他一眼,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她托杜悯办的事,事情成不成还不知道,还是瞒着他为好,免得他揣着过多的期待,无望地盼了一年又一年。
“我去帮杜老三搬聘礼,外面好多车驾,真够风光的。”孟春甩手离开,“我也去沾沾他的喜气,只盼以后能娶个喜欢的姑娘。”
孟青看看手上握着的一把碎纸,她去后院把碎纸塞进灶膛里烧了。
……
一个时辰后,送聘礼的车整装待发,孟青和杜黎也该走了。
望舟跟出去相送。
“走了啊。”孟青挥手,她嘱咐道:“要是想出门玩,让你外公和外婆陪着,不要乱跑。”
“放心吧,爹娘能照顾好他。”孟春揽着望舟的肩。
望舟一手抹眼泪,一手举起来挥了挥。
孟春蹲下把他抱走,“真跟你爹一个样,眼泪流不完。今天不上课了,舅舅带你去街上玩。”
孟青坐进马车,望舟看不见了,他慢慢地也不哭了。
*
三天后,送聘礼的车队抵达洛阳。
杜悯入住驿站,他打发人去县衙通知一声,于次日带着聘礼上门下聘。
上午下聘,他下午就急匆匆地踏上返程的路。
第140章 我大伯要来洛阳了……
孟青从尹采薇手上取到她的信和信鸽, 她当场展开纸条,看过后去找尹明府,郑尚书在信中有言, 他已授意留守洛阳的礼部官员负责解决这个事。但她无法走进皇城寻找礼部的官署,只能托尹明府替她走一趟。
尹明府看过信后, 他没有推辞,亲自出面去礼部替孟青探信。从礼部离开时,他手上就多了一沓信函, 上面盖着礼部的官印, 官印下是两列字: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请各地官府配合义塾推广纸扎明器。
一沓纸共二十张,孟青收到之后,她拿出八张分发给去外地州县建塾的八个掌事人,同时支走洛阳两座义塾账面上的余钱发放下去,在支付船资后, 立马安排他们带着她从河清县带来的仆从和学徒工动身出发。
洛阳义塾经营上的事交给掌柜贺卞, 孟青也没闲着,她继续招愿意去外地干活儿的学徒, 和愿意去外地租铺子建塾的掌柜。她和杜黎一边忙活着筛选考核前来应聘的人, 一边忙着教新收的学徒做纸扎,隔三差五还去义塾、纸马店和染坊、竹坊巡视,考察学徒和工人们劈竹、染纸以及做纸扎明器的手艺。
如此忙忙碌碌过一个月,又到了回河清县探子的日子,杜黎出门去雇马车,孟青在家收拾行李,猛地听见有人喊门,她走到前院问:“谁啊?”
“孟娘子, 是我,贺卞。”贺卞出声,“有两个男人自称是你老乡,是父子俩,一个叫顾匀,一个叫顾无夏,你认识吗?他们这会儿在坊外等着。”
孟青去开门,“是我认识的人,我去看看。他们找到义塾去了?”
“是。”贺卞把手上的账本递给她,说:“孟娘子,请稍等,我这两日琢磨着一个事,学徒们的手艺日渐熟练,制作纸扎明器的速度日渐加快,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多出五千贯,我想用这笔钱去隔壁河南县再买下两座义塾,争取明年开年能开业。你觉得如何?”
孟青欣喜于他主动发展生意,又惋惜不能再把买下的铺面落在自己名下,她点头说:“行,你空闲的时候可以着手寻找铺面,由此产生的花销,义塾承担。铺面寻好,你再来找我支钱。”
贺卞暗松一口气,看来明年冬集比拼,他要拿个头名了。
孟青锁上门跟他一起往坊外走,靠近坊口,她看清两个靠墙站的身影,冬衣臃肿,人却消瘦,有种弱不胜衣的颓废。
顾父和顾无夏也看见孟青了,顾父上前两步,他装出一副谄媚又胆怯的样子,讨好地说:“孟娘子,真是你啊!天可怜见,让我们父子俩遇到老乡了。我们从外地过来,路上遭了贼,行李被偷了,如今身无分文,无法回乡,只能来跟你求助,寻个落脚地让我们缓几天。”
“行,你们跟我回去住。”孟青打发贺卞离开,她带着顾家父子二人去见坊正,打过招呼后,她带人回家。
杜黎在一盏茶前刚回来,听见说话声,他从灶房走出去,“你去哪儿……”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两张陌生的脸,顿了两瞬,他认出顾无夏。
“这是顾无冬的爹和兄弟。”孟青介绍。
“我对你有印象,你去过杜家湾。”杜黎跟顾无夏搭话。
顾无夏沉默地垂下眼。
“这里方便说话吗?”顾父不再装谄媚,他挺直了腰。
“进屋说话,外面冷。”孟青说。
杜黎去把卧房里的炭盆端进待客厅,他在孟青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真在路上遭贼了?”孟青问。
“没有,回苏州的船要在洛阳渡口停留小十天,我们想着洛阳离河清县不远,想要去看看无冬。下船后遇上一个送葬队,队伍里有纸扎明器,一打听,得知你把义塾开到洛阳来了,我们就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顾父解释,“无冬还在河清县吗?我们能去找他吗?”
孟青想了想,说:“我们明天回河清县,你俩跟我们一起。”
“行。”顾父答应。
“我再去雇一驾马车。”杜黎说。
孟青点头。
“麻烦了。”顾父起身客气地说,“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杜黎点头,他也不放心孟青跟他们单独在家。
“你不用准备饭菜,我回来的时候从食肆买。”杜黎跟孟青说。
“好。”孟青在他们出门后,她回卧房继续收拾行李。
半个时辰后,杜黎提着饭菜带顾家父子俩回来了,四人略有些沉默地吃完一顿饭,之后杜黎带二人去客房歇脚。
*
翌日,四人分坐两辆马车离开洛阳,于第三天的晌午抵达河清县县衙,杜黎下车后没有进官署,直接上了另一驾马车,打算领顾家父子去顾无冬一家的住所。
马车还没走多远,一阵响亮的马蹄声靠近,杜悯立在马背上,看见孟青欲进门的背影,他喊一声。
不远处的马车停下了,杜黎从马车里出来,他折返回去问:“顾无冬的爹和兄弟来了,你要不要见一面?”
杜悯摆手,他跟他们没什么好聊的,他们也不值得他客气地摆席款待,说:“直接领他们去顾无冬那里。”
杜黎听罢,他又坐回车舆上,示意车夫赶车。
马车再次开动,车窗从里面推开了,顾无夏探出头,正好看见穿着毛裘的杜悯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修长的身姿立在黑马一侧,看着矜贵又风雅。
杜悯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故作不知,在料峭的寒风里脱下大氅,露出毛裘下的官袍,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
“三弟,你干什么呢?不冷啊?”孟青问。
杜悯装作没听见,等马车消失在他的余光中,他赶紧把毛裘又套在身上,牵着马走过去。
孟青打量他几眼,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意味深长地“噢”一声。
杜悯厚着脸皮哈哈一笑。
孟青摇摇头,她走进官署,进门高声喊:“望舟呢?快出来迎接,你亲娘回来了。”
望舟从书房里冲出来,看见孟青,他高兴得蹦起来。
孟青笑了,看来这次他不会再闹别扭了。
望舟快活地围着孟青打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另一个人,“娘,我爹呢?”
“我在路上把他卖了。”孟青张嘴胡说。
“卖了多少钱?”杜悯拴了马,他进门听到这话,跟着问一句。
“一百贯。”
“这么值钱?”杜悯“啧啧”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