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略施小计:诈来三万贯……
孟青当场没说什么, 回县衙的路上,她说:“义塾的余钱最近吃紧,多的我拿不出来, 暂且捐个一千贯。你要是嫌少,对外宣称义塾捐三五千贯都行, 年底的时候,我把不足的钱补齐。”
“我暂且先看看吧,你在建桥捐款一事上独占鳌头, 或许有人想在修堤防一事上独占鳌头。”杜悯说。
“行, 你自己斟酌吧,需要造势的时候可以把义塾抬出来用。”孟青放话。
得了这个话,杜悯顿时有底气了,接下来的十余天,他除了在北邙山山下值守,余下的精力都放在百善会上。
孟青也在关注这个事, 不过她没去百善会看热闹, 每天通过杜悯了解捐款的情况。可她都躲着了,还有人上门找事, 来人是河清县和河阴县三个明器行的会长。
“诸位, 请喝茶。”孟青抬手示意,“不知你们找我是为什么事?”
“为百善会捐款一事,纸扎明器也属于明器一行,但义塾不是民间商铺,跟我们民间明器行属于两个派别。你认为呢?”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
“不知会长如何称呼。”孟青问。
“鄙人姓李。”
“李会长。”孟青颔首,她略去他的问题,问:“明器铺捐款的事由明器行负责?你们来询问制作纸扎明器的义塾和纸马店是否要跟你们一起捐款?”
李会长点头,“是这个意思。”
“我记得我爹娘的纸马店已经捐款了。”孟青说。
“是, 我去问过孟东家,他无意加入明器行行会,决定以孟家纸马店的名头独自捐款。”李会长看着孟青,问:“孟娘子的意思呢?”
“我如果跟我爹娘是一个立场呢?”孟青试探。
李会长愉快地露出笑:“对于河清县的明器业来说,纸扎明器是外来的强盗,你们在河清县赚得盆满钵满,让我们这些卖陶器漆器的明器铺生意一跌不起,各家的明器铺损失惨重。青鸟纸扎义塾打着礼部的名头与民争利,着实不道义。不过生意上的事,道义不如利,我们能理解。如今杜县令为修堤防向民间筹资,义塾占个义字,且一直以来受黄河两岸百姓的捐赠,是不是该义塾回馈了?”
孟青明白了,她分辩道:“去年和今年,义塾和纸马店一共收了两批学徒,合计一百零三人。去年的那次就不提了,单论今年,你们若是有意改善生意,就该让自家子侄来学手艺,陶器漆器和纸扎明器混着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至于一跌不起。这个罪名义塾不担啊。”
“行,是我说错话了。”李会长痛快承认,他吐露来意:“青鸟纸扎义塾在河清县受大伙儿捐赠,此次不会对筹款修堤防一事冷眼旁观吧?”
“不会。”孟青摇头。
“不知义塾打算捐多少?不会比我们民间明器行捐得还少吧?作为官塾和义塾,它不为盈利,受捐的钱也没处用,不如多捐点资助我们河清县的水堤工程。”李会长倾着身子盯着孟青。
“义塾的存在不为盈利,是为推广纸扎明器,它受赠的捐款用于在其他州县继续兴办义塾。小半个月前,我在洛阳聘请了十位有识之士,请他们分别前往怀州、陕州、汴州、汝州,以及鄂州、荆州等地建塾,这其中的费用都来自于义塾受赠的钱。”孟青不接他的话茬。
“这么说来你是舍不得了?”李会长脸色发冷。
“我说了,义塾会捐款。”孟青淡定地回答。
“打算捐多少?”另一个人问。
“贵姓?”孟青看过去。
“免贵姓王,我跟我身侧的赵会长同为河阴县明器行的会长。”王会长说,“我们受李会长相邀,商量着一起给百善会捐款。不过看来不用捐了,这一趟也是白来,孟娘子身为女子,行事小气,做事实在不爽利。”
说罢,他起身欲走。
“王会长留步。”孟青开口挽留,“不知你乘船过河时,有没有在北岸看见立在桥头的石碑,为建河阳桥,义塾捐了二千贯,碑上有记载。我想请问在座的三位,你们可曾捐过一文钱?我不吭不声地捐出二千贯,这也叫行事小气?”
“王会长,又意气用事。”一直没开口的赵会长出声,他含笑道歉:“孟娘子,你别见怪,王会长这人脾气急,一言不合就想一拍两散。不过他这个人不坏,听说河清县要修堤防,李会长一邀,他就急匆匆地召集各个明器铺的东家,想要筹资捐款。可你也知道,陶器漆器明器生意都受纸扎明器影响,明器铺的东家都对你有意见,他们放话说义塾捐款但凡比民间明器行捐款少,他们就不出这个钱。”
“你们两县合起来以一个名头捐款?两县明器铺合起来有五六十家吧?凑了不少钱吧?”孟青面露讽笑,“这是要让义塾自断一臂啊。”
三个会长不否认。
“说吧,你们打算捐多少?”孟青问。
“一万贯。”李会长开口。
河清县和河阴县殡葬业繁荣,尤其是河阴县,明器行占据大市一大半的地盘,加上通往北邙山路上的明器铺,明器铺一共有三十六家,再加上河清县的二十六家明器铺,合起来六十二个,每家捐一二百贯,轻轻松松凑够一万贯。
孟青笑了,“钱呢?已经凑齐了?”
“就等孟娘子了,你今天点头,我们明天就把钱送到百善会。”李会长开口,他掀起眼皮盯着孟青,说:“孟娘子,河阴县明器行肯资助河清县修堤防,这是杜县令求之不得的,你可别给搞砸了。”
“这样吧,我倒戈,此次捐款,义塾加入你们,我做主捐一千贯。”孟青说。
三个会长都不肯,河阴县的两个会长就势闹着要走,河清县的这个会长声称要把孟青的言行告知两县百姓。
“好了。”孟青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挑衅道:“别搞这些花哨的招式,真不够看。你们当真以为我怕你们了?不就是要出一口恶气吗?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被我一个女人耍了吧?”
三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孟青嗤笑一声,她端起茶抿一口,后倾着身子说:“兜这么大的圈子才出资一万贯,平均下来捐款最多的一家明器铺也就五百贯吧?少的有五十贯吗?还看不上我的一千贯,笑话。你们哪来的底气?开业刚满一年的孟家纸马店都捐了八百贯。”
“你什么意思?”李会长被她气得头晕。
“我瞧不上你们的小家子气,也瞧不上河清县和河阴县的明器行,尤其是河清县,自个儿县修堤防,利好的是你们,可你们偏要借这个风头出口恶气。行,我理解。可狠了又狠,也就憋出那一点钱。”孟青伸出手掐着小拇指关节比划,她放肆地笑出声,“这口气还是咽回去吧,告诉他们,我看不上那点钱。噢,对了,再帮我带句话,明器铺的东家手头要是实在拮据,都来我们义塾学艺吧,只要肯听我的话,跟着我的行动走,我保他出师后一年赚到二千贯。”
“你、你这个恶妇!”李会长气得嘴唇子发抖。
“你真是好赖不知。”孟青摇头,“请离开吧。”
李会长狠狠剜她一眼,他扬长而去。
王会长也跟着走了,赵会长多看孟青几眼,也袖着手走了。
他们一离开,孟青立马盘账,刨除留着买纸坊的两万贯,以及留给十个掌事人的五千一百贯,账上余下不足七千贯钱。她回忆起洛阳的账本,彩色纸扎面世后,这一个多月进账应该有个五千贯。她把手上的五千贯挪到七千贯的账上,还是有点少。
孟青去孟家问她爹娘手上有多少钱。
“将近一万贯。”孟父回答,“你问这个事做什么?”
“温县的那个纸坊,我跟我小弟合买吧,等他回来,你们把家里的余钱交给他。”孟青说。
孟父皱眉,“你出钱他出力的事,怎么又让他也出钱?”
“这个纸坊的盈利我跟他三七分账,我三他七。”孟青没解释,“要不你们把这笔钱借给我也行,我年底还。”
“你缺钱了?”孟父不可置信地问,“义塾的盈利是纸马店的三四倍吧?你又看中什么作坊了?”
孟青沉默一会儿,她交代两县明器行要联手合起来敲义塾一杠子的事。
“我想着捐一万贯也不抵事,不如狠要一笔,明器铺东家的腰包都肥,也给得起,放走这个机会,以后可撵不回来了。而且义塾的盈利也不归我,我不心疼,账上还有一万多贯的余钱,搁在那儿也不能生钱,不如给杜悯帮个忙。”孟青解释,“主要是事出有因,我要是不松口,说出去义塾的名声也不好听。”
孟父长吐一口气,他背着手绕孟青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得出结论:“不怪杜悯黏死了你,对你死心塌地,你这不是救了他的命,你就是一个活菩萨啊!”
“借公账收买人心,有何不值?”孟青问,“前几天的晚上,杜悯开口问善款时,如果是我,我开口就是一千贯。如果还指望孟春或是他的后代有出路,我直接捐家底的一半。”
“我没那么大方,你的钱是公账,我的钱是私账,白白扔出去我心疼。”孟父摇头,思及孟春和他的子孙,他又改口:“换成望舟我舍得,全部家底给出去都行。杜悯不行,我不放心,他不会全心全意为孟家着想。”
孟青笑笑,“一个还是陶坯,一个已经成了瓷器,谁能最快助你们达成目的?你们不会把握机会。”
孟父不否认。
“青娘,你的意思是杜悯能帮你弟改换户籍?”孟母问。
“我不确定有没有机会,但肯定是有途径的,武皇后的娘家以前也是商户,靠资助高祖皇帝打天下受封国公。”孟青说。
孟母“嘁”一声,“这好比鹅下鸡蛋,不可能的事。”
孟青没多说,她略过这个话,问:“爹,你是借我钱,还是把这个钱用在你儿子身上?”
“让孟春花出去吧,明年又赚钱了,到时候你再还一笔,家里没地儿存钱了。”孟父说。
“行,我会另写契书,跟你儿子三七分账。”孟青哼一声。
孟父看她一眼,没有吭声。
*
三天后,李会长和王会长、赵会长再次走进官署,他们进门看孟青在缝衣裳,李会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步子,他睥睨地望着她,冷声说:“河清县明器行筹款二万贯,河阴县明器行筹款一万八千贯,合计三万八千贯。请问青鸟纸扎义塾捐款多少?你可别小家子气,让我们看不起。”
孟青冷哼一声,“让你们一步,义塾捐款二万二千贯。”
“不行,你不能比我们少。”王会长又暴起嚷嚷。
“你去跟礼部说吧,让朝廷再给义塾补贴三万贯。义塾能受捐多少钱,它满打满算也才开业一年。”孟青斜他一眼,她怕他们反悔不捐了,又补一句:“你们两县的事,凑一起干什么?分开来看,义塾捐得最多。再则,你们今天联手把义塾吸干了,明年河阴县设百善会修堤防,义塾还捐不捐?”
王会长和赵会长立马消停了。
“三位留下用饭吧,再有一会儿杜县令就回来了,你们跟他说道说道,我们捐这么多钱不能不得美名,让他写折子向朝廷奏明,看能不能让朝廷赐下一方牌匾什么的。”孟青又当起好人。
三位会长的脸色顿时和缓下来了。
孟青让仆从上茶,她跟他们聊有没有学做纸扎明器的打算,“近来我又有收学徒的打算,一年出师,不要学费,出师后要去外县义塾当一年的师傅,满一年后,他们直接在当地租铺子做生意,三年内必能赚到五千贯钱。”
三个会长面露沉思。
孟青瞥他们一眼,“这个消息先告诉你们,手下要是有愿意去外地打拼的人,你们领他们过来。”
“行。”赵会长点头,“我回去问问。”
“五天后我要去洛阳,五天内能带来的,直接来官署找我,五天后的事,直接去河边和山下的义塾找管事。”孟青交代。
有脚步声进来,孟青回头,是杜悯和杜黎兄弟俩,这几天杜悯看杜黎在家无所事事,他把人带去北邙山干活了。
“李会长?”杜悯迟疑地叫一声。
“杜大人,是草民,您记得我啊?”李会长在杜悯面前很恭敬,他又介绍另外二人:“这是河阴县两个明器行的王会长和赵会长,他们听闻我们县在筹资修堤防,联合河阴县三十六家明器铺,凑齐一万八千贯善款。我则是联合河清县二十六家明器铺,凑齐善款二万贯,还有青鸟纸扎明器拿出二万二千贯,合计六万贯,一并都捐给百善会。”
杜悯强咽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他二嫂又在背地里干什么了?他的天爷啊!四人干倒百善会五十余家富商和乡绅的捐款。
“本官代表河清县百姓谢过四位的大恩大德。”杜悯拱手,“我这就安排衙役去洛阳请戏班子,让他们来耍半个月的戏,专门感谢两县所有的明器商。”
“这个可有可无,你替我们上表一封公文,看朝廷肯不肯赐下一方牌匾表彰两县的明器行。”孟青用了义塾这么大的一笔钱,总要有个正经的名目交差。
“应该的,应该的。”杜悯满口答应,“我这就来写公文,下午就让驿卒送出去。”
三个会长相互看看,都认为这笔钱花得值。
午时,杜悯举杯陪三人喝酒。饭后,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把公文交给主簿,让主簿送给驿丞。
三位会长满意离去。
杜悯送走人,他快步跑进来,“恩人,小的再给你磕几个头。”
“免了。”孟青没兴趣,“我问你个事,商人要是在大灾或是有战事时捐款,朝廷会不会赐个小官?”
杜悯立马明白她的意图,“现在有钱的商人可多了,就是有这个机会,孟春估计也拼不过大富商。”
“这不是有你嘛,你能帮忙周旋一二。”孟青说。
杜悯迟疑,“可我觉得不值,纸扎明器多赚钱,他舍得放弃?舍得他赚的钱?这笔钱砸出去,后面几代人的财路都断了。”
“可有钱没地花也愁人。”孟青扯了扯身上的麻衣,“我也想穿锦衣,可有钱买没命穿,他也一样。你先帮他留意着,最后看他的选择,他要是舍不得钱,你拿这个名额做人情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