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对上杜悯的目光,他伸手给丫鬟指。
杜悯迎上去,他急切地问:“可是刺史府的人?”
“杜大人是吗?我们小姐出门时晕倒了,今日来不了,你回去吧。”丫鬟说。
“晕倒了?病了吗?”杜悯越发着急,“可请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丫鬟点头,她往寺外走,“话带到了,奴婢也该走了。”
“你帮我带个话,让三小姐好好养病,我不急,等她有空……”
“没空,三小姐没空。”丫鬟面露嫌恶,“杜大人,你难道不明白我们小姐的意思?你怎么有脸高攀的?我们郑氏的贵女,就是皇宫里也有两位,她的姐姐妹妹嫁的不是同为世家的贵公子,就是皇家宗亲。你娶了我家小姐,能给她什么?”
杜悯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停下步子,一脸凛然地说:“转告三小姐,杜悯明白了,是我不知羞耻,才敢奢望得贵女垂青。你一个奴婢,我不为难你,但我也是有骨气的,你今日这么羞辱我,我杜悯在此发誓,此生不娶郑氏女。”
丫鬟看他一眼,转身跑了。
小厮惶恐地行个礼,“大人,可要小的给您安排车马?”
杜悯摆手,“你也走吧。”
消息传回刺史府,郑刺史大怒,他当即安排管家携礼前往驿站代为道歉,但杜悯不在驿站,而是在药堂。
“杜大人,陈大人伤口溃烂,起了高热,恐有性命之忧,他的家人这两天能赶来吗?”大夫一脸凝重地问。
杜悯摇头,“最少也要一个月才能赶来。”
大夫也摇头,“恐怕来不及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伤口溃烂了?”杜悯一脸担忧。
大夫也觉得奇怪,但为了不担责,他言辞凿凿地说:“您也看见了,陈大人后腰往上没一块儿好皮,虽说是涂了药泥,可眼下天还热,还有蚊虫,蚊虫多脏,叮咬一下,伤口可不就溃烂。这是避免不了的,我们也没办法。”
“你们再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把他的命吊住了,至少要等到他儿子赶来。”杜悯说。
“我们尽力吧,真要是无力回天,你们也休要为难我们。”
杜悯点头,“我能进去看看吗?”
“隔着门看看吧。”大夫说。
杜悯过去,隔着门听见里面的惨叫声,他脚步一顿。
后舍,捣药的钵“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大夫还没来得及骂,就听药童惊惶地说:“多了一味药,斑蝥怎么混在里面?”
大夫冲过去看,果真在药钵里发现斑蝥,他双手发抖,陈大人身上伤口溃烂的原因找到了。
第123章 二嫂呀二嫂,我又想给……
大夫长吐一口气, 他镇定地说:“你捣药的时候抓错药了吧?”
药童害怕得说不出话。
“这次长个记性,以后可别疏忽大意。好在你及时发现了,没有酿成大错, 再去重新抓一副药。”大夫交代。
药童愣了愣,他反应迟钝地悟出大夫话里的意思, 这是打算糊弄了事?
“我跟杜大人说了,陈大人伤情恶化是由蚊虫叮咬造成的。”大夫又提点一句,他不管这把斑蝥哪来的, 只要不危及自己的命, 他都当不知道。
药童点头,他捡起药钵,重回药堂抓药。
“杜大人在这儿吗?”杜黎走进药堂,他看见杜悯了,说:“老三,刺史府来人了, 你快跟我回去。”
杜悯退一步, 他转身往外走。
“你怎么又来这儿?”杜黎问。
“他儿子不在,我是他学生, 他如今伤这么重, 我不守着像话吗?”杜悯义正言辞道,“大夫说他伤势恶化,恐有性命之忧,可能没几天好活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在他榻前守着。”
“要死了?”杜黎不算惊讶,郑刺史昨日说的话就没有再留活口的意思,他探究地看着杜悯,“你不高兴?”
杜悯瞥他一眼, 他面带忧伤地吐出两个字:“高兴。”
“这可不像你正常的反应。”杜黎抬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动手脚了?”
“没有。”杜悯否认,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事。
“真不跟我说?我不跟你二嫂透露。”杜黎说。
杜悯信他个鬼,他抖掉肩上的手,“把你的臭手拿走,死沉死沉的。”
杜黎捶他一拳。
杜悯踩他一脚。
“没留下马脚吧?”杜黎正经地问。
“又不是我做的,有什么马脚?”杜悯白他一眼,“你怎么不信我呢?”
杜黎不接腔,“你真确定他活不了几天?这人跟你爹一样,都恨你,还总能时不时整出个事害人。可别他都要咽气了,还要害你一把。”
“他高热不下,伤口溃烂,已经神志不清了。”杜悯说。
驿站到了,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这个事。
孟青在跨院里招待刺史府的管家,看见一前一后进来的兄弟俩,她起身说:“我三弟回来了,你们谈。”
“杜大人,府里的婢子被惯坏了,跟着小姐多吃了几个好菜,也把自己当作是台面上的人物。您可别生气,大人已经安排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发卖了。”管家歉意地说,“大人听闻后宅的事,气得大发脾气,立马安排我携礼登门道歉。”
“刺史大人太见外了,道歉不至于,他也不知道这个事,不知者不怪。我明白他的心意,他要是看不上我,哪舍得嫁女给我,提都不会提。”杜悯和颜悦色道,“我本该下山就去见大人的,可药堂派人传信,我恩师伤情恶化,恐有性命之忧。他在洛阳只有我一个亲近的人,我不能不去守着,这才耽误了。明日或是后日,等我恩师的伤情稳定下来,我亲自上门拜访刺史大人。”
管家观他神态,以他看人的本事,杜悯确实不像存有怨气的样子。
“您没误解就好,大人就担心您误解了他的心意……”
“没有没有。”杜悯露出笑,“劳你带句话,杜悯谢大人看重我,单是这份心意都让我感激涕零,结果不重要。”
“哎,我一定把话带到。”
“宵禁时间快到了,我不留你用饭,刺史府离这里不近,你快回吧。”杜悯笑着催促。
管家也露出笑,他笑着离开,出了门吁出一口气,回到府里立马禀报杜悯的反应。
“老仆观杜大人的态度,不像对您存有怨气,他还说您肯舍爱女嫁给他,单是这份心意都让他感激涕零,至于能不能成,结果不重要。”管家复述杜悯的话。
这番话说到郑刺史心坎上了,他惋惜道:“杜悯这人我是越看越喜欢,可惜了,他要是换个好点的出身,但凡好一点点,换成个小官之子,这个女婿我都要定了。”
“洛阳城里出身郑氏的小官也不是没有,您再给他介绍一个,当不成女婿可以当亲戚。”管家递话。
郑刺史是有这个想法,他今日都在盘算了,可小厮带回了杜悯于佛寺立誓的消息,有这个誓言在,恐不能成。
“我要是硬撮合,在他看来岂不是我郑氏女嫁不出去了?再则,从本官之女降为小官之女,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若是让他心有隔阂,实在是不划算。罢了罢了,之前没结亲家的时候,他也效命于郑氏,就算姻缘不成,日后他还是我郑氏的人。有眼的人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荥阳郑氏,从微末之身便投靠郑氏,圣人又岂不知?”郑刺史淡了靠亲事拉拢杜悯的心思,在他看来,荥阳郑氏对杜悯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靠山,杜悯该巴结这个靠山,而不是靠山一而再地主动靠近。
他唯一惋惜的事是不能掌控义塾账目,婚事若成,义塾很可能成为他的钱袋子,而非郑尚书的。但思来想去,义塾也不值得他跟郑尚书反目。
管家看郑刺史叹气又吁气,等他面色平静下来,才接着说:“杜大人被困在药堂了,说是过两天再来拜访您。那个陈参军在洛阳就他一个亲近的人,又担着恩师的名头,杜大人只能去守着他。”
“我让你安排的事如何了?”郑刺史问。
“今天一早就安排下去了,陈参军今日用的药泥里掺了斑蝥,斑蝥能抑制疼痛,过量就引发伤口溃烂,一开始敷上去他只会觉得舒服,等察觉到不对劲,药汁已深入血肉,没有治愈的可能。”管家道明情况,“伤口溃烂必引发高热,高热不退,陷入昏迷,五天内,他必毙命。”
郑刺史摆一下手,管家躬身退下。
*
翌日。
杜悯再去药堂,陈明章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滴水不进,大夫说就是熬日子了。
闻言,杜悯打算搬过来守着,他回到驿站让赵县令先回河阴县,“陈大人如今这个样子,妻儿都不在身边,我得守着他,总不能让他孤零零地在异乡咽气了。我还要去问问尹明府,像这种情况,陈大人的尸身可怎么处置。若是停灵在义庄,我得给他准备一副好棺椁,否则也太凄凉了。”
孟青正要出门看铺面,闻言,她盯杜悯几瞬,问:“你是他学生,你不给他披麻戴孝地守灵?”
杜悯面露疑问,他怀疑她被鬼上身了。
“我倒是想,可我也有公务在身啊。”杜悯看向赵县令,他迟疑道:“尹明府才把信寄出去,离到长安还早,陈大人的儿子赶来得到下个月中旬了……”
“不行啊,你不能在洛阳久留,一个月太久了。”赵县令不肯,他烦恼道:“按照原本的规划,我们昨日就该离开的,今日到,明日就能协同治理河阴县。”
“把陈大人的棺椁安置在义庄也太凄惨了,他是你的恩师呀,你走了心里也难安,这是一辈子的愧疚,到死都难释怀。你不如代子扶棺回河清县,不管是停灵一个月,还是暂且择墓安埋,等他儿子过来,再启棺回乡。”孟青嘴上说着伤怀愧疚,眉眼却上挑,眼里精光盈盈,“我跟你二哥还有我小弟这两日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圈,义塾的进货渠道基本上已经有眉目了,你要是愿意,我们三个,噢,还加上你,我们四个为陈大人赶制一批纸扎明器。陈大人客死异乡已经够惨了,丧事不能凄凉,你带着纸扎明器扶棺回河清县,让他风风光光地跟你走,去看看你治理的地盘。”
杜悯听明白她的盘算了,她要借陈明章的丧事让纸扎明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洛阳百姓眼前,他这个代子扶棺的学生也能跟着赢个孝名。
杜悯站起身装作焦急的样子来回踱步,再不走走,他都要蹦起来哈哈大笑,陈明章再三以他不孝的名头出言威胁,却不想自己的葬礼能为他赢得孝名。
哈哈哈哈世事无常啊!
“杜大人,你二嫂说得在理,你在洛阳多留几日,处理好陈大人的丧事再回程。”赵县令不得不开口,他瞥孟青一眼,这妇人心计了得啊,一石二鸟,杜悯为恩师扶棺回任职的地盘,这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美谈啊!纸扎明器也能借机顺利扬名洛阳。
想到这儿,赵县令忍不住拍大腿,他长长“哎呦”一声。
“怎么了?”孟青问。
“哎!我嫉妒啊!”赵县令抓起茶碗灌一大口水,他起身捶杜悯一拳,忿忿不平地扬长而去。
杜悯终于露出笑,他走到孟青身前鞠躬再鞠躬,“二嫂呀二嫂,你真厉害,我又想给你磕几个。”
娘哎!杜悯恨不得磕死在孟青脚边,这一计比他用粪水害陈明章的命还要解气。
“我深思熟虑一夜,不如二嫂灵机一动。”杜悯拜服,“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脏了我的手,那是最下乘的招式。”
“还说你没动手脚!”孟青指他。
杜悯沉默一瞬,他低声说:“二嫂,我前夜想起我在他跟前受的气和屈辱,怎么都睡不着,他给我使了好多绊子,没有你和纸扎明器,我的仕途早断他手里了。你别看我这会儿后悔,一时的罢了。他都把刀子递我手上了,我不捅下这一刀,我到死都后悔,死了都咽不下这口气。”
“懒得管你。”事情已经发生了,孟青懒得再说。
“没有留下把柄吧?”她终是不放心。
“没有。”杜悯悄悄告诉她他是如何做的,他在药典上看到过金汁会让伤口发脓溃烂,进而高烧不退。
孟青瞪他一眼,“你别得意,一旦突破底线,一旦轻视人命,你的仕途就危险了。”
“姐,怎么还没出来?市令在等着了。”孟春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孟青应一声,她又打量杜悯一眼,抬脚离开了。
杜悯独自一人站了一会儿,他跟着出门,打算去给陈明章寻个好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