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阴县距洛阳一百二十余里,步行和驴车需要三天,而换了马车代步,早上出门,夜色落下时,马车已进入洛阳县的管辖范围。
八月初九,杜悯一行人不到晌午就抵达洛阳城,一行人住进驿站休整。
“杜大人,你还有什么安排吗?我这就安排下人去刺史府送拜帖?”赵县令问。
“行。”杜悯点头,转过头,他给尹明府送去拜帖。
拜帖送到,到了傍晚,刺史府的官吏就找来驿站,让他们在洛阳等个两日,郑刺史这两日有要事,两日后才有空见他们。
杜悯闻言,他趁这个间隙先带着兄嫂去拜访尹明府。
尹明府听闻来意,他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纸扎明器早该在洛阳售卖了,阴差阳错,竟是晚了四年。”尹明府惋惜。
“是啊,当年要是没出岔子,下官早就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了。”杜悯顺着话说。
尹明府摇头,“当年我真把你要来了,你可没今日的好前程,你这人命里有官运,挡都挡不住。我听闻一个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你可是一举把宰相拉下马,整个范阳卢氏都被你撬动了,了不得啊。”
杜悯讶然,“我还真没听闻这个事。”
“我也是昨日才知晓,消息是从刺史府传出来的,假不了。”尹明府说。
杜悯看向孟青和杜黎,眼里的欣喜掩藏不住,还真让他们干了一票大的,这会是他仕途上恢宏的里程碑。
尹明府注视着杜悯,真是年轻,有才华有心计,还有纸扎明器替他开道,而且还傍上了荥阳郑氏,前程似锦啊!
“杜大人,你还没成家?亲事定下了吗?”尹明府心动,这人当不成他下属,若是能给他当女婿或是侄女婿也是极好的。
“还没有。”杜悯听出他的意思。
“有成家的考虑吗?”尹明府又问。
杜悯思量着点头,“我家世低微,恐让别家女郎跟着我受苦,业成之前没考虑娶妻生子,一年又一年,就耽误下来了。”
尹明府捋着胡须点了下头,“喝茶,再吃点点心。”
孟青和杜黎在一旁无声旁观,尹明府看着年近四十,膝下估计有长成的女儿,八成是相中杜悯这个女婿了。而杜悯看着也是有意的,这两人保不准要成为翁婿。
“孟娘子,我家夫人是个喜好出门逛街的,洛阳城哪里繁华她清楚,你考虑义塾的选址,不如让她陪你出门转转?”尹明府看向孟青。
孟青知道这是想让女眷出面探讨亲事,她欣然应下,“那就麻烦夫人了,我这几日就住在驿站,夫人想出门的时候,安排人去传个话。”
尹明府点头,他又承诺:“我会交代下去,让市令留意好的铺面。”
“如此我就不找牙人了。”
“对,不用找牙人,市令会把铺面找好,你是买还是租?”
“买,要三个铺面,距离要远一些。”三个铺面里,有一个是孟春的纸马店,另外两个是义塾。孟青手里的余钱只够买一个铺面,她打算用公账买下另一个,年底要是能腾开手,她再用私账还公账,把另一个铺面改为她私有的。
尹明府记下,“我会交代下去。”
孟青道谢。
“今天没急事吧?留下吃饭吧。”尹明府看向杜悯。
杜悯没拒绝。
尹明府通知下人准备席面,没过多久,尹夫人来了,她看了杜悯几眼,随后请走了孟青。
孟青宛若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尹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
“父母健在,就是身体年迈,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没有跟着杜悯来上任……他们兄弟三个,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大哥大嫂性格老实,也不喜外出,于是便商量着老大一家留在老家照顾爹娘,我们两口子跟着老三出来,免得他孤身一人没有个照应……”孟青交代家里的情况。
闲聊大半个时辰,尹夫人终于放孟青走了。
离开官署,孟青问:“三弟,这门婚事你有意?你见过尹明府的女儿?”
“没有。”杜悯摇头,谈及自己的婚事和未来的妻子,他脸上没什么喜意和期待,只分析利弊:“尹明府与我同是天子门生,早在四年前就看中了纸扎明器暗含的价值,是有才能和眼光之人。而且也不是陈明章那般的卑鄙之徒,官位又在我之上,他愿意嫁女儿于我,我有什么可挑拣的。”
“嗯……”杜黎驻足,“我看见了一个人……老三,陈明章在看你。”
杜悯一激灵,有一种白日撞鬼的荒唐。
陈明章在一座茶寮里喝茶,他结了茶钱,大步朝杜悯走来。
杜悯迅速调整好表情,他上前几步迎上去,“陈大人,你怎么在洛阳?”
“你不知道?”陈明章探究地盯着他。
“你调到洛阳任职了?”杜悯装出正常人的反应,“什么时候调任的?如今在哪个衙门任职?”
陈明章直直盯了他好一会儿,一时怀疑自己的猜测,难不成真不是杜悯在背后搞鬼?但他实在不相信,顾家会因为一点乡间地头的矛盾去毁了他。
“陈大人,怎么了?”杜悯奇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洛阳听闻了你的事,胆子真大,范阳卢氏你也敢得罪。”陈明章收回目光。
杜悯微微一笑,他不说虚的,坦诚地说:“背后有靠山。”
“顾无夏在长安状告我孝期宴饮,刑部传唤我过去,你让你背后的靠山把这个事摆平。”陈明章盯着他,“杜悯,我若背上不孝的罪名,你也得背上。你如今在官场上过得如鱼得水,不会想自断前程吧?”
第120章 我没杀过人
杜悯伪装出来的笑脸瞬间消失了。
“陈大人, 你记性是真不好,也对,距你离开长安有两三年了, 以你的性子,忘了旧事, 死性不改才是正常。容我再提醒你一遍,我考省试时,是你出面为我做保, 才有学子愿意跟我结款做保, 我方能赴京赶考。”杜悯冷声道,“若孝期宴饮这个罪名只能让你罢官,你告发我不孝,可是会让你下大牢的。一旦你获刑,你的儿孙会沦为刑家之子,可就无缘科举了。”
陈明章鼓起的那股气一戳就破, 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也不用想着借他人之手告发我, 你我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杜悯面上丝毫不惧, 他胸有成竹道:“既然你已听说了我的事, 也该明白我身后的靠山必然不会让我出事。你若闹一通,最后沦为齑粉的只会是你一人。”
陈明章强行支撑的脊骨瞬间坍塌,他面色灰败,再无精神,一瞬间宛如老了四五岁。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逼着自己说出央求的话:“杜大人,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 你能不能帮我一回?”
杜悯看着他这个样子,顿时神清气爽,胸中积压的陈年郁气在这一刻有了出路。
孟青也觉得爽快,往年一句话就压得她放弃拓宽生意路子的人,眼下在她面前垂头示弱了。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陈大人,你住在哪里?也在驿站吗?”孟青上前一步问。
陈明章点头,他昨晚入住驿站,今早在驿站里听到驿卒在议论一个叫杜悯的官员,仔细一打听,他确定这个杜悯跟他认识的杜悯是同一个人。他去杜悯住的跨院找人,被告知杜悯出门拜访尹明府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追了出来,在县衙外的茶寮里坐了下来。
一行四人回到距官府不远的驿站,杜悯直接把人领进他住的跨院,正好赵县令也出门访友了,没外人在,他说话也没了顾忌:“陈大人,你的事我没法帮忙,刑部已经传唤你了,这说明案子已经开审了,我还怎么帮你?”
陈明章看向孟青,“画舫宴的主家是你,当年也是你上门邀请的,只要你出面证明我不在场,顾无夏就是伪告。杜大人再出一份信函,由他写明证言,我就能翻案。”
杜悯挑眉,这蠢才也不是蠢得不透气,可惜本性不改,依旧自大张狂,如果他一见面就苦声哀求,他或许还真能放他一马。
“我当然愿意,可顾家不会留有后手吗?当年的知情人可不止我们几个,先不说许博士,当年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都知情。”孟青为难,“我们可以帮你,但不能牵连到我们才行,尤其是我三弟,他是我们全家全族的希望,我不同意他出示伪证。”
杜悯暗乐,他沉默着不吭声。
杜黎出声:“我不同意孟青出面,陈大人若是不能翻案,她也会被牵涉进去,连累我们的儿子不能科举。”
“事发后,陈大人回过吴县吗?或是派人回去过吗?画舫上的船家和舵手可还在吴县,是否被顾无夏带去长安了?”孟青打听。
陈明章无言。
杜悯嘴角勾起笑,他摇摇头叹一声。
陈明章被他脸上的笑刺激得脸色涨红,往日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狗,穿上一身好衣裳,傍上一家贵主,在他跟前装模作样地端起架子了。
“我有今日的罪名,全赖你们,当时要不是给你们面子,我压根不会去。杜悯,你也别在我面前吆五喝六地充当大爷,如今你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你的仕途通达,我已经走向末路了,能把你毁了,我也解了恨,有你陪着,值了。”陈明章面露癫狂,“你也休想用我的儿孙威胁我,他们都是不争气的喽啰,有我铺路他们都无法进士及第,我若倒了,他们更没希望。我不指望他们能振兴门庭,也不怕你威胁。”
“行啊,你去告吧。”杜悯轻飘飘道,他沏一碗冷茶递过去,见他不接,他手腕一转,一碗冷茶淋在了地上。
“一碗冷茶还想浇灭旺火?”杜悯嘲讽一笑,“你去告我吧,先看有没有衙门受理,再看有没有人出面作证。谁给你作证?许博士?他不会,他若出面作证,他也毁了。陈大人,你值得他自毁吗?你和我,他会倒向谁?至于当年州府学的那帮无耻之徒,他们再势利不过了,他们会为你得罪我?”
“我是没有这个能耐,卢氏呢?范阳卢氏不恨你?他们不想扳倒你?”陈明章问,“你还不怕?”
“证据呢?我不孝的证据呢?你孝期宴饮是实证,而我当时只是病糊涂了不认人。噢,对了,当年给我治病的大夫就是证人,许博士也会是我的证人。卢家再想报复我,他也得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就是诛锄异己,党同伐异。我又成为圣人打压世家的一把刀,哎呀!说不准我要升官了。”杜悯心里有了忌惮,但面上气势一点都不弱,他笑了几声,“陈大人,去告吧。”
陈明章气得手抖,“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帮忙是吧?”
“学生帮不了。”杜悯落座,“陈大人,说来我俩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恨我。你老老实实赴京领罪,过个几年,等这事被人遗忘了,我说不定还能帮你谋划一个小官当当。”
陈明章唾他一口,糟践谁呢!
“老子不稀罕你的施舍。”他扭身就走。
杜悯掏出帕子抹脸,他盯着门口,面露阴狠。
孟青坐下,问:“你要不要赌一赌?按你说的,由着他去告,保不准还真能借此在圣人面前露脸。”
“我担心老家那边会出问题,范阳卢氏是不知道我的底细,但由陈明章一闹,他们肯定会发现苗头,若是派人去吴县打听,头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杜家湾。杜家湾牛鬼蛇神多,多是目光短浅之辈,只要有重利,必定有人反水。”杜悯心里恼火,他这会儿恨不得杜家湾在一夕之间出现地陷,全村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
“有个事你们不知道,我没有跟你们说,去年我回村的时候,爹拿剪刀刺我,他想杀了我。若让范阳卢氏的人找到他,以他疯癫的样子,八成会出面指认。”杜悯胸中戾气横生,他攥紧帕子,一时之间生了悔意,或许不该意气用事报复陈明章。
“今天这个局面,是我一手导致的。”杜悯认错,“二嫂,二哥,连累你们了。”
“做都做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想想解决的办法吧。”孟青摆手,“按最坏的情况设想,陈明章身后站的是范阳卢氏,你对付不了,只能让荥阳郑氏出面。所以你要提前把这个案子透露给郑刺史,让他飞鸽联系郑尚书。”
“我有一个想法。”杜黎看二人两眼,目光最后落在杜悯身上,“你没发现最该处置的是陈明章?只要他去不了长安,范阳卢氏怎么会知道他这个人?”
杜悯艰难地咽口水,“可我没杀过人,有点不敢动手。也不能像给…一样下药,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他死了会被查,我们今天跟他有来往,到时候会被重点盘查的。或者是制造意外?让他在船上落水?这个难度也大,船上舵手多,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
孟青惊骇地望着这兄弟俩,“我要去报官了啊!”
杜黎笑出声,“你去报吧。”
孟青剜他一眼,她面露犹疑,“杜老二,你是装出来的老实啊,我今天才认识你。”
杜黎看她像是当真了,他不敢再玩,赶忙解释:“我可没有杀人的想法,我只是想说让他受伤去不了长安,写一份口供递过去,你我再去长安当证人,这事不就定案了。”
孟青大吐一口气,她又看向杜悯,杜悯无言以对,他是真有杀人灭口的想法。
“我二哥的法子可行。”杜悯干巴巴地说。
孟青想了想,这个法子的确一劳永逸,“不过你震慑不了他,他是个过于自尊的人,受不了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你想像他当年嘲讽威胁你一样嘲讽威胁回去,很可能把他激得跟你同归于尽。你想法子让郑刺史出面,让他拿到陈明章的口供,之后我或是你二哥跟着口供一起上京一趟,陈明章估计就能罢官回乡了。”
杜悯点头,“我琢磨琢磨说辞。”
院里出现说话声,是赵县令回来了,屋里的三人默契地谈起旁的事。
“杜大人,你回来了?早上有个人来找你,是润州参军,他说他是你的恩师,也住在这个驿站,你见到他了吗?”赵县令问。
“见到了,的确是我恩师。”杜悯点头,他转移话题:“赵大人,你看见我侄子了吗?我们回来快有一个时辰了,一直没见他的人。”
“跟他舅舅出去玩了吧,你问问驿卒。我上午出门了,这会儿才回来。”赵县令凑到杜悯身边,“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卢宰相因卢湛劫囚你一案,辞官回乡养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