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人哪儿去了?”杜黎出来找人。
杜悯闻声走进来,他关上大门,说:“我钱袋掉外面了,我开门看看门外有没有。”
“找到了?”
“没有,看来是掉在路上了。走,进去吃饭。”杜悯推走杜黎。
孟父孟母今日买了一只大肥羊,用鱼汤炖了一锅羊肉,已经炖小半天了,鲜香味扑鼻。
杜悯进门在望舟身侧坐下,他接过一碗羊肉汤先喝几口,身上的寒气迅速褪去。
“二嫂,你真要以义塾的名义捐给官府一千贯钱?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不会在长安跟郑尚书谈判的时候就有这个打算吧?”杜悯迫不及待地问。
“差不多。”孟青点头,“郑尚书又不能给我多少好处,我怎么可能一心一意为他赚钱。而义塾挂名礼部,我不可能以私人的名义拿走多少钱,余下的钱与其送给礼部,不如借你的手撒出去。你受惠,义塾得名,余下的利归礼部。有正经的名目,他少得利也说不出什么。”
杜悯“哇”一声,“二嫂,你可太好了!”
说罢,他抢过勺子,“二嫂,碗给我,我给你盛羊肉。”
孟青把碗递给他。
“青娘,你能得到多少好处?”孟母惦记着闺女,“你能从中拿多少钱?你可别白忙活啊。”
“放心,我亏待不了自己。”孟青不明说。
“别打听。”孟父提醒,义塾是孟青一手在管,进账多少还不是她写多少是多少。
杜悯挑一碗好肉递给孟青,问:“明天能把钱给我吗?能再多捐点吗?”
“你真是贪心。”孟青摇头,“你先召集里长统计情况再说。”
杜悯一见有门,他当晚半夜没睡,连夜制定好资助孤老和贫寒人家的计划。
*
翌日。
杜悯带上杜黎和孟春早早离开兴教坊,他安排值班的衙役去把司户佐和所有的衙役喊回来,召集河清县十一个里长来县衙商议事情。
之后拿着孟青捐赠的一千贯钱,杜悯带着衙役赶着驴车去面行买三千石面,去成衣行买一千套芦花混碎绵的冬衣,又买一百床被褥。
除夕这天,县里的百姓都张灯结彩准备祭祖过年的时候,杜悯由杜黎陪着,兄弟俩带着三十个衙役赶着驴车下乡了。
孟青和望舟在他们离开后,母子俩搬来兴教坊住。
杜悯和杜黎离开后,基本上是三四天回来一次,中途又从孟青手里支走五百贯钱。
一直到正月快要结束了,兄弟俩和三十个衙役才结束下乡慰劳孤老的日程。
然而回来的头一晚,杜悯就被人拦路揍了,头都被打破了。
“看清是什么人行凶吗?”孙县丞问。
杜悯摆手,“我昨晚喝了点酒,有一点晕,在被套麻袋之前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跟我一起的两个衙役怎么说?”
“他俩跟行凶的人过了两招,说行凶的人应该是练家子。”孙县丞说,“您该多带几个人的。”
昨晚杜悯在酒肆慰劳陪他下乡的三十个衙役,他们跟他在寒天雪地里跋涉一个月,过年也没能在家陪家人,着实辛苦。为表心意,他让他们敞开肚皮吃喝,最后散席的时候,清醒的人没几个,他就只带走两个衙役护送他回去,哪想到都靠近县衙了,他和两个衙役还被贼人套麻袋揍了。
杜悯颓丧地叹一声,“没良心啊,我都做到这一步了,还看不出来我是个好官?还不肯放弃揍我?”
“您对平头老百姓来说是好官,对世家豪绅来说可不是。”孙县丞提醒,“我估计也抓不到行凶的人,您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
杜悯点头,“我养几天的伤,县衙里的公务还由你代劳。要开春了,你派人注意黄河水位……算了算了,这事我来负责。”
杜悯在官署里躺了两天,第三天就出门和衙役们在黄河岸边巡逻,他大方地展示他头上的伤,毫不避讳地回答他是走夜路的时候被贼人套麻袋揍了。
卢夫子听到风声后,他趁着旬休的日子赶往南城,“堂哥,杜县令是你派人打的?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不对他下手了?”
孟青一整个正月都住在兴教坊,就在卢夫子隔壁,他清楚杜悯这一个月做的事,摸着良心说,杜悯是个好官。趁着拜年的时候,他跟卢镇将商量,不要再安排人盯梢了。
“他挨打了?”卢镇将疑惑,“谁打的?不是我派的人。”
“真的?”卢夫子有些不信。
卢镇将直接把之前盯梢的两个蠢才喊进来,“你俩打杜县令了?”
这两个年前追到卢夫子家隔着墙盯梢的兵卒一脸的疑惑和惶恐。
“大人,您不是不让我们盯梢了?还要打他?”
卢镇将看向这个念圣贤书把自己念成活佛的堂弟,抱臂问:“这下信了?要是还不信,我把我手下的兵都拉出来,让你挨个儿问问。”
卢夫子听出他话里的不痛快,赶忙说:“可能是王家下的手?”
“怎么?你还想替他出头?管他是谁打的,他挨打说明他该打。”卢镇将赶他离开,“你别来打扰我,我一见你就头疼。”
卢夫子起身,快要走出门了又问:“天要暖和起来了,我伯父的病情好转了吗?”
卢镇将叹一声,“大夫说熬过冬天也熬不过夏天,就这几个月的事了,我已经安排人上山挖墓穴了。”
卢夫子沉默。
“你去看看他吧。”卢镇将说。
卢夫子点头,他去后院坐了坐,离开的时候远远看见河阳桥附近有一行送葬的队伍被堵住了。他心知有热闹看,立马弃车赶去。
第109章 幸亏你二嫂会偏向我……
“大人, 杜大人,您跑快点,送葬队伍要过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大声喊。
“快让开, 给大人让个路。”跟着杜悯跑的看客大声提醒。
杜悯:“……”
他觉得头上的伤口更疼了。
堵在送葬队伍前方的几个人看见杜悯的身影,带头的人喊一声官差来了,立马迅速溜走, 一转眼混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杜悯靠近送葬队伍,他环顾一圈,在人群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他慢下步子。
杜黎挤到杜悯身边, 假借给杜悯看伤的动作, 语速飞快地说:“这个送葬队是从外县来的, 姓楼,可能也是世家出身,势力估计不小。另外, 这个送葬队是被人故意拦下的, 拦下有半柱香的功夫了,你二嫂说很有可能是王家使的计, 你小心应对。今天你把人拦下关起来, 会牵涉到两县办案,要是拦不下来,会在河清县丢脸,你立下的威严会受影响。”
杜悯脑子里迅速搜刮一圈,姓楼的世家, 不是五姓七望,应该是河南本地的世家,他心里有个猜测。靠近送葬队伍, 看清披麻戴孝者的长相时,他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楼氏,贺楼氏,北魏时期的鲜卑贵族。
“你就是河清县的县令?”为首的中年男人高鼻深目,一脸的威严,他怒而不发地盯着杜悯,“你们整个河清县的人要当地霸?竟占桥拦路。我现在不跟你争执,你把人群疏散开,让我们先送葬上山,待丧事了却,我们去洛州刺史府上好好说道说道。”
杜悯看他这个架势,心里明白今日要先发制人找到对方违制的把柄,否则理亏的是他,治理失当的也是他。
“尊者稍安勿躁,我县自去年起严打厚葬之风,丧葬规格和陪葬品种类,要严格遵循《唐律疏议》中的规定。年前我县就有一家违制的,乃太原王氏的旁支,亡者长子因违制下狱,进士身份也已作废,此案刺史大人已批复。”杜悯不慌不忙地说,“不知尊者为亡人的什么人?观尊者气势,您也是为官之人,想来你也清楚圣人倡议薄葬的政令。今日得罪了,送葬队伍经过此地,必须经由我们查验,若没有违制,我们立马放行。”
“本官是洛州司马,棺内之人是我父亲,生前乃亳州刺史。”楼司马亮明身份。
亳州刺史,从三品官员,明器数量九十件,共五十个抬夫,杜悯在心里背出对应的丧葬规格,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楼氏的送葬队违制了。
“还不让开!”楼司马怒目圆睁。
“葬礼违制了,三品官员的葬礼上只能使用五十个抬夫,下官打眼一看,队伍里的抬夫一百个都不止吧?”杜悯挥手示意衙役堵住路,“想过桥也简单,你们留下多出的抬夫和陪葬品,我们立马让开路。”
“你!你这个无知小儿,可知我楼氏一族?”
“知,北魏贵族,隋朝时归顺汉人。尊者,今朝圣人姓李,而非姓元,容下官提醒一句,吃谁家的饭就服谁家的管。”杜悯后背冒汗。
卢夫子在一旁听到这话吓得额头冒汗,他紧张地盯着,杜悯还真是不要命了?
楼司马脸色陡变,他身后的人也都变了脸,一个个怒气冲天。突然,一个年轻的男人摘了孝帽冲出来一拳捶倒杜悯。
“干什么!”杜黎不加思索地撞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孟春从人群里冲出来帮忙。
杜悯捂着冒鼻血的鼻子爬起来,他看杜黎和孟春占了下风,立马差使五个衙役去拉架。
“楼司马,你打定主意要夺桥而过?”杜悯瓮声瓮气地问。
“你今日打定主意不让路?”
杜悯摊开手,他展示手上的血,“这是你们要我让路的诚意?”
“行。”楼司马点头,他抬手一挥,“来人,给我打过去。”
孟青闻言,立马组织义塾的学徒上去帮忙,“今日挺身而出的,都能拿一贯钱,负伤者加二贯,医药费我包了。”
此言一出,围观的看客立马抢着问:“我们去帮忙也有钱拿吗?”
孟青点头。
呼啦一下,送葬队两侧的看客蜂拥而上,楼氏送葬队的灵幡都给踩倒扔河里了。
“停停停!”楼司马赶忙喊停。
杜悯也赶紧喊停,“都住手!都住手!”
两方人马迅速分开。
孟春扶着杜黎退到杜悯身后,一群人里,他们三个伤势最重。
卢夫子挤过来,他充当和事佬:“楼司马,孰轻孰重要分清。杜大人,死者为大,好好说不要闹事。”
“我闹事?谁先动手的?”杜悯看杜黎身上的伤,他也来了怒气,“那个谁,你待会儿不用走了,殴打县令,跟我回县衙大牢住一阵子。”
“行,我记住了。”楼司马黑着脸点头,“杜县令是吧?我们来日方长。”
杜悯心里一紧。
“怎么个来日方长法?”突然有人插话进来。
杜悯余光中闯入一抹绯色,他扭头看去,身后出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其身后还跟着一个跟他一样穿着的县令。
“此乃中书侍郎,代巡抚使。”河阴县赵县令开口介绍。
“河清县县令杜悯见过侍郎大人。”杜悯立马见礼。
“洛州司马楼岸见过侍郎大人。”楼司马跟着垂首见礼。
“你是楼刺史的儿子?辞官守孝期间纵人行凶,殴打县令,且违制为父厚葬,本官回朝后会一一向圣人禀报。”中书侍郎说。
楼司马看清巡抚使的立场,他咬牙吃下这个闷亏。
杜悯起身,他开口询问:“尊者,你们是自己安排人查验陪葬品,还是由本官带人查验?”
楼司马咬牙切齿地盯他一眼,他一脸怒色地回身带人去灵队后方,把多出来的五十抬陪葬品割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