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时候没人给我撑腰,我只能忍。”杜悯说,“你有三叔给你撑腰,我去给你报仇。”
“我爹和我舅舅也去给我报仇了。”望舟说,“我外公和我娘也帮我骂过夫子了。”
杜悯看向孟青,问:“我二哥呢?去书塾了?”
孟青点头,“他跟孟春回来知道望舟被欺负了,两人就气冲冲地出门了。”
杜悯想了想,他抬头看一眼天色,说:“饭好了吗?先吃饭,吃过饭我带望舟过去一趟。”
“三弟,我打算请个西席回来给望舟开蒙,近几年不让他去外面书塾念书。”孟青交代她的打算,“至于人选,你帮我把把关。”
杜悯从怀里掏出账本,他翻个几页,在第六页瞅到一个姓卢的,“行,我给望舟揪一个出身范阳卢氏的西席。这样吧,我在官署里设个小学堂,衙门里胥吏的孩子也能来开蒙,给望舟找几个小伙伴。”
“望舟,快谢谢你三叔。”孟青满意。
“三叔,你真好。”望舟倒在杜悯怀里。
“噢?不是最好?我跟送你宅子的舅舅哪个好?”杜悯避开望舟脸上的伤揪住他的脸蛋。
望舟眼珠子一转,他狡猾地说:“你是最好的三叔,他是最好的舅舅。”
杜悯恨恨地拍拍他的脸,“爬起来,别靠我身上,一个大小子,怎么黏黏糊糊的?”
“我还小呢!”望舟翘脚,“三叔,你的官袍真好看。”
“好看什么,像个菜青虫,绯色的官袍才好看。”杜悯还嫌弃上了。
孟青笑出声,“望舟,你问问你三叔,得陇望蜀是什么意思。”
“贪得无厌的意思。”杜悯面不改色地接话。
“你俩怎么坐在地上?”杜黎回来了,孟春跟在他身后。
望舟一跃而起,“爹,舅舅,你们是怎么给我报仇的?”
“你们没打那个夫子吧?”孟青担心,这要是动手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没有,我跟春弟从衙门里拿走两个铜锣,在书塾附近的街巷走了个来回,跟坊里的坊民宣扬黄夫子挑唆学生们辱骂打架,骂他私德不修、品行败坏、枉为人师。”杜黎说,“我明天还去,读书人最讲究名声,我要坏了他的名声,让他没脸出门。”
“好法子!”孟青鼓掌,她看向杜悯,问:“三弟,你下午打算怎么做?你要不别去了,你不要露面,你一露面就变成我们仗势欺人了。就按你二哥和我小弟的法子,弄臭这个夫子和书塾的名声。”
杜悯思索着点头,“也行,望舟不打算再去书塾念书,我就不带他去找回场子了。唉,便宜那些坏种了。不行,望舟,你跟我说欺负你的学生都叫什么,我给他们爹记上一笔。”
望舟立马掰着手指数,除了今天打他的,还有两个没动手的。
杜悯写下来,但还没等他去找茬,今天五个动手打人的孩子的父亲先领着孩子携着礼上门赔罪来了。
杜悯望着下首诚惶诚恐的几个人,他心想权势真是个好东西,五年前他没等来的道歉,望舟等到了。
“你们送孩子去开蒙,为的就是让孩子走科举去做官,可参加科举试的士子,要求德才兼备。德行恶劣,再有才学也不能应试。”杜悯淡淡地说。
下首的五人变了脸色,这是要断了他们孩子的科举路?
“杜大人,孩子还小,容易受人挑唆,还请您大人大量,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对对对,我回去了一定责罚他,我打断他的腿。”一个男人猛地推过他的孩子,“孽障,还不跪下认错!”
脸色苍白的小孩低着头,但没有动。
“给我跪下!”男人暴喝,他走过去要踢孩子下跪。
望舟害怕地抓紧孟青的手。
“慢着。”孟青开口,“算了,不要动手,你们回去吧。”
男人看向她,又看杜悯一眼。
“回去吧。”杜悯跟着松口,他漫不经心地解释:“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你们是不是误解什么了?本官的意思是科举考试要求德才兼备,你们不要疏忽孩子的品行,德和才两手都要抓。”
“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教导孩子。”
等人都走了,孟青让杜黎带望舟回去换一身衣裳,“下午不去义塾了,我们去爹娘家里玩半天。”
望舟欢呼着跑了,杜黎跟了上去。
孟青走到杜悯下方的位置坐下,她笑着问:“杜大人,你怎么也学会用乡试威胁人了?”
杜悯垂下眼,说:“自己试了才知道,这种威胁人的法子是真有用。”
“五年前的你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要气得扇你嘴巴子。”孟青继续玩笑着说。
“大人,典狱长有事找您。”下人来传话。
杜悯颔首,他站起身,说:“二嫂,我去忙我的事了啊。”
孟青叹一声。
“知道了。”杜悯没好气地笑了,“多谢您提醒。”
孟青满意地离开。
“大人,犯人王昆仑嚷嚷着要见您。”典狱长说。
杜悯瞥他一眼,“他是谁呀?他要见我就要去?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典狱长吓得哈下腰,“没有,下官没收好处,只是他闹得厉害。”
“随他闹去,明天带他出去服劳役,累得闹不动就舒坦了。”杜悯摆手打发他。
典狱长刚走,主簿又来传话:“大人,犯人王昆仑的二弟求见。”
“不见。”杜悯拒绝,“告诉他,官司已宣判,更改不了,让他消停消停,探监也免了,想见他大哥,明天去犯人服劳役的地方见。”
“这……”主簿还想劝劝,话还没出口就被杜悯堵了回去:“你收了多少好处?”
“下、下官没收好处……”
“管好自己的手。”杜悯瞥他一眼,“下去。”
主簿蔫蔫地走了,回到前衙,他把怀里的金戒指还给王二郎,“大人不见你。”
典狱长和主簿先后吃瘪,余下的人没再不长眼地替王二郎跑腿。
一直到河清县太原王氏的家主登门求见,杜悯才露面。
“杜大人,族里出了不孝子,王某人羞于见你啊,只是我这个二侄都跪下求我了,老朽只能来叨扰你。”王家主率先开口寒暄。
杜悯看向王二郎,“你不是还在孝期?还是重孝吧?到处走动什么?”
王二郎说不出话。
“王家主,我知道你登门的目的,你想让我怎么做?”杜悯不如老东西会兜圈子,他担心会误入对方的陷阱,索性直接发问。
“我王家愿意给青鸟纸扎义塾捐三千贯钱,能否换王昆仑出狱?”王家主问。
杜悯身子后仰,此举可比那个管家当众贿赂他有诚意多了。
“据我所知,这个义塾是给礼部赚钱的,可今年颗粒无收,甚至明年也会颗粒无收,你们无法向礼部交差啊。”王家主笑着说,“杜大人考虑考虑,你放王昆仑出狱,我王家带头照顾义塾的生意,他父亲的斋七、头周年、二周年、三周年,都从义塾采购纸扎明器。”
杜悯心动,他惋惜地说:“我的折子估计明天就送到刺史府了,王家主要是能早来两天,我就答应了。”
王二郎变了脸色,“折子上写了什么?要求取消我大哥的进士名额?”
杜悯没理,他看向王家主,说:“王家的葬礼本官亲自到场,甚至发丧时都有本官送行,其中有三次在葬礼上看到违制的东西,我都没有追究,给了他们机会。可人善被人欺,我信了王大郎的承诺,没有亲自跟随送他爹上山,他转头弄了个二三百人送葬的队伍,陪葬品有四五十车,还买了一对王公侯爵才能用的镇墓兽,这是在打本官的脸。放了他,我成河清县的笑柄了,也不配穿这身官袍。”
王家主闻言,他不再浪费口水,起身拄着拐棍离开。
王二郎气得踹倒两条板凳,气势汹汹地走了。
杜悯轻蔑地嗤一声,他去扶起板凳,出门吩咐:“去县学找卢夫子,问他卢文思是谁,让他带路把人请过来。”
一个时辰后,卢夫子和他族叔卢文思来了,杜悯直接拿出账本问:“卢文思于三年前从犯人丁卯一手上买到一对出自官窑的镇墓兽?”
卢文思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账本,他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你要是忘了,我们这就去北邙山上给你亡母烧一柱香。”杜悯说。
“别,不要去打扰她老人家的清净。”卢文思承认了,他不甘心地说:“杜大人,三年前河清县的县令不是您,这事不归您管吧?”
杜悯看向卢夫子,问:“衙门里还留下一桩陈年旧案,以卢夫子的学识,杜某请教一下,这桩旧案是不是随着沈县令的死亡跟着销案了?”
卢夫子无言以对。
杜悯看向卢文思,“你说呢?”
“你想要什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卢夫子开口,“杜大人,你这一个账本囊括的有数百人吧?你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关进大牢。你如果想这么做,就直接派衙役上门抓人了,而不是传唤我们来官署。直接说吧,不要兜圈子了。”
“卢夫子是爽快人。”杜悯合起账本,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进大牢跟王大郎做伴,再由官府拆除卢文思亡母墓前的镇墓兽,连带把不合规矩的都拆了;二是替我出面劝账本上的各位去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捐钱、买货。”
卢夫子长叹一声,“你是盯上我们卢家了?之前我们都拒绝了,怎么又找上我们了?”
“卢氏有宰相,卢宰相位高权重,你们卢氏一族也跟着水涨船高,河清县第一世家姓卢,你们说话好使,我不劳烦你们劳烦谁?”杜悯假惺惺地恭维,又假惺惺地客套:“卢夫子,劳你跟卢镇将透个口风,我就不去叨扰他了,文官和武官不适合太过亲近。”
卢夫子看他族叔一眼,六十岁的人了,受不得牢狱之苦,他认命地伸出手,“名单抄我一份。”
杜悯早有准备,他起身拿起桌上的五张纸递过去。
卢夫子接过,又问:“这个账本什么时候销毁?”
杜悯直接抛给他,“现在就能销毁。”
卢文思一把抢过,他正要撕毁,就听杜悯幽幽道:“北邙山上的镇墓兽又跑不了。”
卢文思手上卸力,他把账本丢在地上。
卢夫子捡起账本还给杜悯,“杜县令,好手段啊!我现在怀疑王家是中了你的圈套,当了你祭刀的鸡。”
“卢夫子太高看我了。”杜悯摇头,他只是受王家主启发,之前拿着账本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对了,卢夫子,我要在官署里设一个小学堂给衙门里胥吏的孩子启蒙,你给我介绍一个靠谱的夫子吧。”杜悯伸手要人。
第106章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卢夫子长叹一声。
“我如何?”卢文思开口, 他心想这个事的由头是他,再让族里其他人搅和进来带一腿泥也是害人,不如让他来。
“让我族叔来吧, 以你的名声,其他人定然不乐意。”卢夫子故意打他的脸。
杜悯似无所觉,他打量着卢文思, 问:“人如其名?”
“……我族叔守孝前是我们卢氏族学的夫子。”卢夫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