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舟还是摇头。
“打呼吗?”
“磨牙吗?”
“放屁臭吗?”
“我不陪你睡了。”望舟生气了。
“算了,你还是来跟我睡吧,我不嫌弃你。”杜悯不端架子了。
但望舟已经生气了,不肯去跟他睡。
等望舟真正搬过去,是在长安头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杜黎以杜悯一个人捂不暖被窝要被冻死为由,把他塞了过去。
长安已入冬,圣人的圣驾也回到长安了,文武百官也在长安汇集,一同为封禅大典做准备。
腊月初八,礼部侍郎领着礼部尚书来义塾转了一圈,走的时候跟杜悯说:“陈大人被吏部调任去润州任司户参军,过了正月就要去赴任。”
礼部的官员都回来了,杜悯这些日子想要低调点,有小十天没去礼部了,一直在家帮忙做佛偈纸扎,完全没听到这个消息。
“谢大人提醒,下官这就去陈大人家,看是否有用得上我帮忙的。”杜悯说。
“他今日离开礼部。”郑侍郎再次提醒。
杜悯立马赶往礼部,作为被陈参军提携的学生,他不能因为恩师被降职就不露面了。
司户参军是州刺史的僚属,管一州户籍赋税,是从七品官,对陈员外来说是事多还官小,接到调任有五天了,这五天他一直黑着脸。
杜悯来到陈参军曾经的值房,屋外没有看门狗把守,他敲敲门,得到回应才走进去。
“陈大人,下官来帮您打点行囊。”杜悯站在门口说。
陈参军见是他,他咬紧牙关,硬邦邦地说:“不需要,你走。”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走到赵兴武旁边,帮忙搬架子上的书。
“让你走你没听见?”陈参军怒喝。
“大人,不要让外人看笑话。”杜悯往外瞥一眼,他解释说:“是郑侍郎让我来的,他应该想给您留一份体面,不想看您无人相送,领着个下人落寞地逃离礼部。”
陈参军讥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他离开礼部还不是郑侍郎授的意。
“他是想让你来看我的笑话吧?礼部的功劳被分走了,他恨死我了,还会给我留脸面?”他嘲讽道。
杜悯扯了扯嘴角,闯这么大的祸,还有个七品官做,在他看来已经是郑侍郎手下留情了,估计也是明白就算没有陈明章这个人,少府监也会找到其他的借口掺和进来。
半柱香后,杜悯帮忙把值房里的私人东西都装进木箱里,他搭把手,帮赵兴武往外抬。
陈明章站在屋里环顾一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没等来同僚送行,他走出去看一眼,各个值房外只有仆从。
润州,与苏州仅隔两天的路程,他怎么也没想到去年他踌躇满志地来到长安,今年又要灰溜溜地回到江南。
陈府的驴车在外面,木箱装车后,杜悯看向礼部,一直没见人出来,他偏头跟赵兴武搭话:“你也要跟大人一起去润州?”
“是。”
“陈管家呢?他是回吴县还是也去润州?”
“去润州吧。”赵兴武怀疑陈大人压根不会让吴县的族人知道他被贬的消息,自然不可能让陈管家一家返回吴县。
陈大人出来了,杜悯不再说话,等陈大人坐上驴车,他不请自来,自行坐上驴车。
陈大人看他几眼,没有赶他下车。
驴车穿过寒风来到崇仁坊的陈府,杜悯下车问:“大人,您什么时候启程前往润州?我来给您送行。”
陈大人可不想他来看笑话,他想坚定地拒绝了,可又舍不得这个关系,泰山封禅之后,圣人肯定要推行薄葬,杜悯要是有运道能在世家的打压下存活,十年八年后,估计能走到他这个位置。
“过了上元节之后离开,元月十八。”陈大人说,“你到时候过来,我介绍你两个师兄给你认识,他俩日后还留在长安,你要是有难事了,可以来找他们。”
“两个师兄?谁啊?叫什么?在何处任职?”杜悯故意问。
陈大人嘴角发紧,说:“我的两个儿子,你见过的。”
杜悯淡淡地“噢”一声。
陈大人气得心肝疼,竖子可恶。
“大人,起风了,进屋吧。”赵兴武小心翼翼地说。
陈大人顺着台阶下,“起风了,看着又要下雪,你也赶紧回去吧。”
杜悯应是,他转身就走,走出崇仁坊,他放声大笑,陈员外,陈参军,你早点如此识趣多好啊。
回家的路上,杜悯去西域商人的酒肆里买一坛三勒浆,又从食肆买一罐咕噜冒泡的焖羊肉,踩着飘飘扬扬的大雪回去。
“二嫂,二哥,别做饭了,我买了酒和肉,快来喝酒吃肉。”杜悯一进门就吆喝。
孟青和杜黎还没准备晚饭,夫妻俩还在裱佛偈纸牛,为了对纸上的字,孟青的眼睛都瞪酸了,指尖也冻得通红。
杜悯推门进来,说:“别忙了,先吃饭,我们来庆祝庆祝。”
“等一会儿,这张贴好再说。”孟青头也不抬地说。
半盏茶后,孟青和杜黎活动着脖子走出门,为防止发生意外,炭盆也给端出去。
“望舟呢?还在床上?”杜悯问。
“天冷,他躺床上也好。”杜黎抓一把雪搓搓手,说:“我去喊他。”
望舟顶着被子坐在床上折纸玩,杜黎掀开被子看见一床的纸团,他心想真是糟践东西,但忍着没吭声,这种天气,望舟出不了门,有个玩意儿打发时间也好。
“你三叔买了肉回来,我们去吃饭。”杜黎给他套上羊皮袄穿上鞋,直接夹在胳膊下带走了。
杜悯把酒已经倒好了,等杜黎带着望舟落座,他举碗说:“陈员外降为陈参军了,发配润州,成了一个从七品官,以后不能打压我们了,我们喝一个,庆祝庆祝。”
孟青捧场地跟他碰一下,杜黎也举碗,三人一起仰头喝一口,下一瞬冻得齐齐拿筷子挟羊肉吃。
“他到了润州,说不准过得更滋润。”孟青说,“帝都官员多,他一个六品官不起眼,也办不了多大的事。到了润州,他一个七品官还是挺不错的吧?县令也才七品,多的是人追捧。比如我们这样的。”
“他滋润不了多久的。”杜悯说。
孟青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杜悯笑笑不说话,“来,喝酒吃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行吧。”孟青也不追问。
“二哥。”杜悯举起碗喊一声。
杜黎应一声,他给望舟挟几块儿肉才端起碗。
三勒浆不醉人,吃饱喝足,趁身上暖和,一家四口又返回前院点上油盏继续干活儿。
三头纸牛、三头纸猪、三只纸羊 ,寻常工艺,孟青一个人一个月就做了,却因换了写满佛经的纸,三个人忙了两个月才完工。
所有的纸扎祭品做成,已经到了正月底,郑侍郎来看过之后,于二月初二,带着几个下属和一批粗役来搬走纸扎祭品。
封禅大典上有二十一祭,每祭一组三牲祭品,还有备用的七组,一共二十八组,猪牛羊合计八十四抬,头一抬走出常乐坊了,最后一抬还没抬起来。
少府监赶来,他骑在马上,看着逶迤的长龙,他可以想象烧起来有多壮观。他心想他要是死了,如果有这么多祭品,也不算掉面子,纸扎的他也能接受。
附近几个坊的坊民都走出家门围观,在看见最后一批抬出门的祭品时,人群里出现骚动。
郑侍郎跟在最后走出来,他望着殿后的黄铜佛偈纸牛,深琥珀色的牲畜皮上布满经文,仅远远看着都觉得神圣。
少府监立在坊口也看见了写满字的祭品,他念出上面的字,陡然发现是经文。他心里一紧,纵马奔到郑侍郎跟前,“好你个郑侍郎,又要吃独食!”
郑侍郎负手得意地笑了。
第86章 皇家带货
少府监犹不甘心地盯着佛偈纸扎, 他仔细数个数,九抬三组,可以猜出由两位圣人主持的祭祀会用到写满经文的佛偈纸扎, 他再三思索, 几乎可以确定, 这个风头他插不上手了。
“郑侍郎,你瞒得真够严实的。”少府监哼一声, 他安插了十五个匠人在这里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郑侍郎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这个义塾毕竟是我们礼部的,少府监还是要知足,不要太过贪心。”
少府监的目光投向义塾院内,他轻笑一声,义塾属于礼部?礼部可没有监管百工技巧之责。
“侍郎大人说的是。”少府监点头, “李某身上还有公务, 先行一步。”
郑侍郎等少府监离开, 他也坐上马车离开了。
围观的坊民见官员都走了,他们纷纷围上来,打听义塾还收不收徒,以及纸扎的明器卖不卖。
“收徒。”孟青宣布,“义塾还收徒,最多再收五十人, 但不再是无偿收徒,而且也有门槛, 非但要经过我考核, 想来学手艺还得交二十贯钱。能经过考核的,我承诺包教包会,一年即可出师。”
人群中一静, 继而有人嚷嚷说:“为什么去年来拜师的人不用交钱?就差了一年,差别就这么大?”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原因你自己不清楚?我倒还想问你为什么去年不来拜师学艺,今天倒争着抢着来询问,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杜悯呛声,“想来拜师学艺,首先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人群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有几个人出列,询问何时能来考核,今天能不能先交钱把名额定下来。
杜悯看向孟青,他压根不知道她还有收徒的打算。
“可以报名,不用提前交钱,二月二十四举行考核,考核通过了再交钱。”孟青宣布。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圣人前往泰山封禅的圣驾于二月十八离开长安,等纸扎祭品在封禅的队伍里出现,纸扎祭品的地位就此水涨船高,届时来拜师学艺的人必定如过江之鲫,在这之后举行考核,可以挑选真正有天分的学徒。
“纸扎明器卖不卖?”有人问。
孟青没说话,她指了指门外墙上挂的木匾,随后进门了。
“她什么意思?”问话的人不明白孟青的意思。
“她这是义塾,不做生意买卖,你给她捐钱,可以从义塾里拿到回赠的纸扎明器。”住在附近的坊民解释。
“这算哪门子的义塾?收徒都要收钱了,捐赠给义塾的钱还不是都进她的腰包了。”之前被杜悯呛声的男人不屑地嗤一声。
问话的人不理会这番挑事的话,他继续问:“要捐多少钱?”
“你去看墙上的木匾,那上面刻的六部官员捐赠的钱和回赠的纸扎明器,你按照那个钱数捐就行了,多了也不收。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好像是十五贯,最贵的是三进纸屋,四十贯一座。”住在附近的坊民对这事还是很了解的。
一帮人围过去看,问价的男人从头到尾看下来,说:“按照这个价,义塾收徒收的学费挺低的,一年才二十贯,还包教包会,学满一年出来开个铺子,最多一个月就把学费赚回来了。”
此话一出,原本就心动的坊民,立马涌进院子里去报名。
杜黎搬一副桌椅出来,孟青坐下记录名册,有报名考核的,有捐钱定做纸扎明器的。
随着八十四抬纸扎祭品穿过四座民坊,经由朱雀大街抬进皇城,一整天,义塾里的访客就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