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少府监送来十五个匠人,一同送来的还有五车葛纸和一箱鹿毫笔,鹿毫笔笔刷软,更适合用来刷胶。
至此,孟青开始教匠人做纸扎祭品。这些人不愧是皇家手艺人,到了十月,他们已经能独立地完成纸扎祭品的扎骨、壮膘和裱纸一系列完整的工序。
在脱离了教学任务后,孟青闲下来又有了新的想法,她想研磨新品,想要让纸扎明器在封禅大典上大出风头,让权贵们也被它吸引。
十月初八,礼部侍郎带着礼部的官员来参观纸扎祭品,选定颜色和纸扎的样式。
“大人,下官的二嫂有事找您商量,您能否移步?”杜悯走到礼部侍郎身侧说。
郑侍郎跟他走,离开人群后,他透露说:“封禅礼上能出现纸扎祭品,你贡献不小,明年百官会跟随圣人一起去泰山封禅,你虽无品级,但也算我们礼部的一份子,你的名字我已经添上去了。”
杜悯大喜,他赶忙道谢,又问:“大人,我兄嫂能跟去吗?纸扎祭品在路上要是出现磕磕碰碰,他们跟上能修理。”
“应该是少府监的匠人跟随。”郑侍郎说。
杜悯神色一黯。
“民妇见过郑大人。”孟青迎上去行礼。
望舟跟在她身后,也笨拙地行个礼。
郑侍郎瞧见了,他笑笑,问:“有什么事?”
“民妇听闻女圣人甚喜佛法,一时起意,想在纸扎祭品上讨个巧,用写满佛经的纸来糊裱。如此一来,祭品焚烧时,牲畜皮呈琉璃质感,佛偈会越发显眼,牛胶融化时,字会呈现悬空的跳跃感,必定惊艳。”孟青说,“不知侍郎大人有没有空,您若是有空,可以抄几沓佛经送来。”
郑侍郎一听,他陡然来了精神,好主意啊!如此一来,少府监可抢不走他的风头了。
“行,我来写。”郑侍郎一口答应,他一时心喜,改口说:“你们一家都能跟着百官的队伍前往泰山,我来安排。”
杜悯顿时眉开眼笑。
孟青心里一喜,但思考过后,她拒绝了,“谢大人的好意,我们一家三口就不去了。”
第84章 二哥,打一架吧
“为什么不去?”郑侍郎惊讶, 朝廷百官都是想方设法要带上亲眷去见识泰山封禅的壮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给机会却不要的。
“一走就是一年多,我们要是都走了, 义塾就没人打理了, 白白耽误四十个学徒的光阴。”孟青言明, 她看着郑侍郎说:“纸扎祭品出现在封禅大典上,它们只要一露面, 长安的百姓瞬间就会接受这种明器,这会是纸扎明器往民间铺展的最好机会。我要是走了,留谁坐镇?礼部的官员不懂教徒,少府监的匠人倒是可以,可他们会尽心吗?”
郑侍郎沉默。
“义塾从成立到今日,进项在抵扣各种支出之后, 所剩不多, 而在近两个月, 义塾在包揽了封禅礼上要用的纸扎祭品之后,完全没有进项了。如果任由它这般发展下去,您之前请六部官员来合唱的一台戏就成了无用之功。错过了发展的好时机,过个一年多,再想重新把以捐代买的生意拾捡起来,可能坎坷颇多。”孟青不疾不徐地分析。
郑侍郎这才正眼看向这个民妇, 他正色道:“郑某不如女夫子考量得仔细,你说的极是。”
“大人言重了, 我出身商籍, 跟生意打交道的年数多,对经济账比较敏感。”孟青笑了,“这青鸟纸扎义塾算是我与礼部合办, 我一个商户女出身的民妇,能得如此大的造化,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得知足,能把义塾经营得有声有色,我就很满足了。圣人前往泰山封禅,我一介庶民,一同前往起不了大用,反倒还占地方,我们一家三口就不去了,留在长安坐镇义塾。等大人您回来,还请您来检阅我经营的成果。”
“女夫子大义!”郑侍郎高喝一声,他垂眼扫望舟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今日在此承诺,你若真能把义塾经营得有名气有名望,我郑某代表礼部欠你一个人情。”
杜悯惊愕,郑侍郎的人情可比陈员外的人情值钱多了。
孟青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她蹲身行个礼,喜滋滋地说:“这个人情我稀罕。”
郑侍郎哈哈一笑。
“大人,诸位大人在前院商量得差不多了,只等您去定夺。”郑侍郎的仆从过来传话。
郑侍郎点头表示知道了,人却不急着离开,他仔细询问:“抄写的佛经有什么要求吗?大概要写多少张?”
“我听杜悯说封禅大典上有两项祭祀最隆重,一个是封祀坛,一个是降禅坛,分别由皇上和皇后主祭,祭礼上三牲祭品各一组。我考虑的是只这两组祭品用佛偈纸扎,为防意外,还要再准备一组备用的。而一头纸牛需要五百张纸,纸羊需要三百张,纸猪需要三百六十张,一共需要三千五百张佛偈。”不等郑侍郎嫌多,她继续又提要求:“纸扎祭品需要裱七层纸,比如纸牛,一层需要大概七十张纸,这意味着上下七层的纸,每层的纸要写同样的字,字的大小和笔画要一模一样。”
郑侍郎明白了,要求虽多,但对他来说不难,他养的有幕僚,模仿他的字迹是个简单的事。
“至于猪、牛、羊分别适合多大的字迹,我要用个五六天来对比选择,有最优的结果了,我让杜悯把字样给您送去。”孟青说。
郑侍郎满意点头,他看杜悯一眼,说:“有嫂如此,难怪杜悯行事会万分周全。”
杜悯喜不自胜,他谦卑一笑,“大人好眼光,下官是由我二嫂一手教导出来的。”
杜黎在廊下听到这话暗翻白眼,臭不要脸,孟青才当他几年的二嫂。
仆从又小跑进来,郑侍郎瞥一眼,说:“外面等不及了,我们出去吧。”
杜悯紧跟其后,孟青牵上望舟的手慢悠悠跟在后面,路过杜黎身边时,她得意地冲他眨眨眼。
杜黎笑了,他牵住望舟的另一只手,一家三口一起往外走。
杜悯中途回头看一眼,他嫌弃地轻哼一声。
“大人,我们商量好了,黑牛黑猪黑羊祭五方神帝,黄铜色的牛和羊以及黑色的猪祭日月星辰和山川林泽。”崔郎中指向两列三牲组合,说:“您再看看,看是否合适。”
“依你们的。”郑侍郎有了大出风头的机会,就不在这上面下功夫了。
“孟夫子,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郑侍郎回头说。
“大人放心,我一定给办妥了。”孟青保证。
崔郎中意外地看孟青一眼,他跟着改口:“孟夫子,有什么不确定的事,你让杜悯来问我。”
孟青应是。
杜悯前脚送走礼部官员,后脚就追到后院问:“二嫂,你真要为坐镇义塾舍弃观赏泰山封禅的风光?你要知道,这个机会百年难遇,错过这次是要后悔半辈子的。”
“不后悔。”孟青坚定地摇头,“我们是小人物,跟在封禅的队伍里估计就是一路靠双腿跋涉,要是缺人了,我们还得帮忙扛货干活儿,享受不了一点,全是受罪。你要是不信,等你回来了再回答我。”
杜悯苦了脸,“这才是你真正拒绝的原因吧?”
“我们来长安的路上,一路坐船都受不了,去泰山封禅又是坐船又是渡河又是登山,望舟还这么小,哪里受得了。”杜黎接话,“能伴圣驾是风光,但风光的是文武百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二嫂就算去了,也没有她露面的机会,你能不能捞到在圣人面前露面的机会都难说。”
“这是无上的荣耀啊,你俩能不能不要这么短见?你们以后走出去说你们见证过圣人于泰山封禅,多有荣光。”杜悯恨不得按着这夫妻俩的肩膀把他们晃醒。
“我知道,我知道。”孟青赶忙说,“我在郑侍郎面前说的也是我的心里话,那番话才是主要原因。”
杜悯不理解,“你不是打算以后要离开长安?这个义塾又不是你久留之地,值得费这么大的心思?还是图在郑侍郎面前留个好印象?”
“你是真不开窍?挂名礼部的这个义塾才是我的靠山啊,只有它发展好,能长久地存活下去,它的名号在帝都能一直叫得响亮,我开在外地的青鸟纸扎义塾才有号召力,我孟青这个名字才有价值。”孟青跺一下脚,“这么说吧,这个义塾可以称为王,我开在外地的义塾是它的子嗣,王要是被废了,它的子嗣还有权力?”
“懂了。”杜悯此刻是彻底明白了,他惋惜说:“我要离开一年啊,你们不跟我一起,我都不习惯。二嫂,你要是不盯着我,我心急犯错了可怎么办?”
“你要钻营你的官途,我也要奔我的财路。”孟青不肯松口,“没我盯着,你也不会犯错,你心里可有数了。”
杜悯哼哼两声。
杜黎火大,“哼什么哼?你是望舟啊?忒恶心人。”
杜悯本就不痛快,这下也生气了,他撸起袖子,挑衅说:“来打一架吧,我觉得你看我不顺眼好久了,我也忍你好久了。”
杜黎有一瞬间的心虚,他觑孟青一眼,余光瞥见杜悯扑了上来,他赶忙退一步躲开。
“躲什么躲?你又不是没打过,怎么?想在我二嫂面前装纯良?”杜悯故意激怒他。
杜黎顿时来气,他让孟青带着望舟躲远点,跃跃欲试地准备揍杜悯一顿。
“你俩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吧,别教坏了我儿子。”孟青板着脸说。
杜黎立马停下动作,“我不跟你打。”
杜悯也消停了,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孟青看杜黎几眼,杜黎怂头耷脑地站着,也一声不吭。
望舟仰着头左右看看,他深得孟青真传,不去插他不该插的话,装傻充愣地溜走了。
孟青和杜黎沉默地僵持一会儿,她回屋去写字。
杜黎长叹一声,他蹲下去苦恼地抱着头。
“爹。”望舟悄悄地溜过来,“我们带鹅去玩水吧。”
“不去,没心情。”杜黎拒绝,“望舟,爹问你一个事,你老实回答。”
望舟拔腿就要跑,杜黎快他一步,一把拽着他的腿给拖到怀里。他直接一屁股坐地上,把望舟按在腿上问:“你会不会嫌弃爹不如你三叔有出息?”
“才不会。”
“真的?”
“是呀,娘不嫌弃,我也不嫌弃。”
“你怎么知道你娘不嫌弃?她跟你说的?”杜黎声音上扬。
“娘要是嫌弃就不会亲你的嘴呜呜呜……”
杜黎的耳朵迅速蹿红,他一手捂着望舟的嘴,一手打他屁股,“不准乱说,你还跟谁说了?”
“呜呜呜——”望舟呜呜叫。
杜黎松开手,“你没在外人面前乱说吧?”
望舟摇头,他扯着衣摆晃了晃,哼哼着说:“怪不好意思的,我才不说。”
杜黎干咳两声,“去玩吧,这事不能再提起。”
“你要跟我一起去放鹅吗?”望舟眼巴巴地问。
杜黎无奈了,“走走走,陪你去。”
望舟一跃而起,“爹,你最好了。”
孟青在屋里听到这话,她笑了笑。
杜黎陪着望舟去渡口看四只鹅戏水,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要进门时遇上杜悯提着一坛酒也回来了。
“二哥,今晚来我屋里喝酒。”杜悯主动搭话。
杜黎看他两眼,“行。”
兄弟俩都没跟孟青说喝酒的事,但也没瞒着她,吃过晚饭洗漱过后,杜黎端着一碗炸黄豆走进杜悯的屋。
“娘,我爹和我三叔要打架吗?”望舟问。
“不会打架。”孟青牵他回屋。
杜黎和杜悯已经喝上了,杜悯买的是清酒,酒性烈,也烧喉,兄弟俩喝得呲牙咧嘴的,都吞不下去,还闷着头一个劲喝。
一碗没见底,杜悯就败下阵了,他端着碗走到窗边,把余下的酒淋了出去,“真他娘的难喝。”
“你没钱买好酒了?”杜黎问。
“我就是故意的,就想让你吃吃苦头。”杜悯走到床边坐下,他盯着杜黎,问:“二哥,这几个月你在我面前一直拉着脸做什么?”
杜黎捻两颗黄豆嚼,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