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是昨天见过的铁路民警,另外两位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约五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女的看起来年轻,穿着质地精良的外套,颈间系着丝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们身边并没有孩子。
民警同志看到林听淮出来,立刻上前低声对那对夫妇说了句什么,引导他们走了过来。
“林听淮同志,这位是陈局长,这位是陈局长的爱人,孩子的父母工作特殊,暂时不便直接出面,便委托了陈局长夫妇来向你表达感谢。”
他介绍时,语气中明显带着对陈局长的尊敬。陈局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听淮身上时,带着隐约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女同志的分量。
“林听淮同志你好,我是陈念国,昨天的事情多亏了你的机警果断,孩子才能平安无事。我代表孩子家长向你表示衷心感谢。”他的话滴水不漏,语气中也听不出太多温度,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指令。
陈局长的爱人也在旁边微微点头,嘴角扯出礼貌弧度:“小林同志,真是谢谢你了。孩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所以没带他过来。”
郑研究员、小刘和吴师傅这时也走了过来,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小刘立刻反应过来,这位陈局长的职位恐怕不低。
“陈局长、陈夫人,你们太客气了,当时情况紧急,任何人看到都会想办法救援的,孩子平安就好,这是最重要的。”林听淮平静地说着。
陈局长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似乎对她平静、得体的回答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出来。
“这是一点小心意,请你务必收下。你是在哪个单位工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信封看起来不薄。
林听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并没有接过信封,而是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
“陈局长,谢谢您的好意,信封我就不收了,救孩子也不是为了这个,帮助孩子是应该的,不需要任何回报。”
说完她就将名片放在了口袋里,动作自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或巴结的意思。
陈局长脸上的肌肉似乎动了一下,眼神幽深。
“林听淮同志的觉悟很高,听说你在省里农研院工作,农业是基础,好好干。”
他的爱人见林听淮并没有收下信封,忙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似乎是一支钢笔。
“小林同志,这个…”
“真的不用了,陈局长、陈夫人,孩子没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林听淮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陈夫人后续的话。
场面一时间有些冷,民警同志也在一旁也尴尬地搓了搓手。
郑研究员适时上前半步对陈局长点了点头:“陈局长,小林同志是我们院的优秀科研骨干,一向正直热心,孩子没事就好,还麻烦你们特意跑过来一趟。”
陈局长嗯了一声,目光在郑研究员和林听淮之间扫了扫,“那就不打扰了,再次感谢你们。”说完,他便对民警点了点头,带着夫人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子无声地滑入暮色中的车流中,很快消失。
“呃…陈局长,陈局长…他们就是这个风格,林同志你别介意,感谢都是真诚的,就是方式可能不太一样。孩子的事儿,真是多亏你了。”
民警松了口气,对林听淮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我明白,没事。孩子好好的就行。”林听淮回道。
小刘低声嘀咕:“好大的架子。”
“唉,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吴师傅也咂咂嘴。
“走吧,回去还得整理今天的笔记。”林听淮将那枚质地精良的名片从兜里拿出来,随手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这张名片或许永远都不会用到…
第35章
会议的第二天, 更深层次的交流讨论环节也逐渐开始。林听淮参加的分论坛,气氛也比第一天更加活跃,更加具有交锋性。
台上, 一位看起来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研究员小王,正介绍着他们课题组新发现的, 可能与抗旱相关的根系形态指标, 语气中带着初出茅庐的兴奋。
就在台上小王正讲到兴头上, 脸颊还带着一丝激动红晕的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前排靠右位置那只举起的手…当看清举手的人是谁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脸色变得惨白,喉咙上下滚动。
会场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不少了解他风格的专家学者都暗自摇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小王原本流畅的发言被突然掐断,他停顿了足足两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已带上无法控制的微颤。
“周…周老师,您…您请提问。”
看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年轻研究院, 周研究员享受得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直射向台上的年轻人。
“小王同志是吧,你这个可能与抗旱相关的指标听起来很新颖,但我听了半天,有几个基本问题没听明白?”他语气刻意放慢,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般敲在小王心里。
“首先,你用来做对照的材料,其本身的抗旱性分级标准是什么?提到的轻度抗旱胁迫下, 指标差异最显著,轻度如何定量定义?土壤含水量吗?
还有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你通篇都在讲相关、可能,相关、似乎相关,我们做科学研究的讲究的是因果关系,是有扎实的证据链去逼近因果。
你这种浮于表面的相关推测对实际育种有什么指导意义?年轻人做科研不能只追求新和快,更要实和深,你这样搞怎么行?”
一连串问题,逻辑严密,直指要害,而且措辞毫不留情,几乎是当着全场同行的面,将这位年轻研究员的工作批得体无完肤,质疑其严谨性甚至动机。
小王研究员站在台上,面红耳赤,额头冒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完全被这阵势吓住,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场里一片寂静,弥漫着尴尬的氛围。最后还是小王的师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接过话头,替学生解释和补救了几句,才勉强应付过去。
但小王研究员下台时,还是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目睹了全程的吴师傅赶紧凑近林听淮,压低声音说道:
“看见没,就那个戴眼镜,脸拉的老长的专家,姓周,外号‘周剃刀’,简直就是出了名的难缠,专爱挑刺儿,尤其爱找年轻人的茬,仗着自己资历老,嘴皮子利索,总把人问得下不来台,好像这样才显得他水平高,但真碰上大佬他又不怎么吭声了,小林啊,你可千万得留神,万一他盯上你,说话得仔细着点。”
小刘也一脸严肃地悄声补充道,“吴师傅说得对,这位周研究员简直就是出了名的学术杠精,是很多年轻研究员的噩梦,不过…他有时候挑的刺儿确实在点子上,就是说话实在太难听了。
小林同志,万一他问到你,你千万要沉住气,就事论事,别被他带偏节奏,也别硬顶着。”
林听淮认真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重新坐下恢复半眯眼的周研究员,心中了然。学术争论本是常事,但这种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近乎打击式质疑,确实需要警惕。
……
下午分论坛的议题,又转回了抗病性材料的创新利用方向。在资深专家系统梳理了传统回交育种的利弊后,主持人鼓励道:
“今天会场里有不少优秀年轻面孔,希望年轻同志踊跃发言,谈谈新想法、新思路,不怕不成熟,重在交流与碰撞。”
话音刚落,前排那个令人下意识紧张的身影几乎没间隔地再次举起了手,他甚至没等主持人点名,就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越过数排座位,牢牢锁定了后排,正低头记录关键点的林听淮身上。
“主持人既然鼓励年轻人发言,那我就想听听,昨天表现不俗的林听淮同志,对她桥梁材料的高见。
传统回交我们听多了,局限也清楚。小林同志,你站起来说说,你那听起来挺巧的法子,到底是怎么个巧法?它又凭什么能绕过传统回交里,那令人头疼的连锁累赘和进度缓慢的问题?不会是…理论上画了个漂亮的饼,实际上根本烤不熟吧。”
他这番提问比上午针对小王研究员时更加直白犀利,甚至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显然是听说了林听淮昨天风头正盛,心里那股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特意挑了这个她不好推脱的时机发难,听到周研究员这犀利的问题后,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听淮,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着这位风头人物如何应对周剃刀的审视。
小刘在旁边暗叫不好,吴师傅也皱紧了眉头。
被点名的林听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后松开。她合上笔记本,抬头迎向周研究员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慌乱和窘迫,反而沉静淡然。
“谢谢周老师的提问,也谢谢主持人给年轻人机会。”
她站起身,走向会场侧前方的发言区域站定,她没有急于反驳或辩解,而是先对周研究员微微颔首。
“周老师的问题非常关键,直接指向了我们思路面临的核心挑战和质疑,这是我们一直在思索和试图用实际工作去回答的问题。
关于如何绕开或者说缓解传统回交的难题,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找到了完美捷径。桥梁材料的思路更像是尝试增加一种缓冲层。
您提到的连锁累赘正是我们筛选桥梁材料时极力避免的。我们不仅关注目标抗性,还通过系谱分析和多点实验,优先选择遗传背景清晰、已知不良性状连锁少且综合性状均衡的材料,作为候选桥梁。
这一步的严格筛选,在源头降低了引入新问题的风险。
至于进度,初期工作量确实不小,筛选桥梁本身也需要时间和数据支撑。这只是理论上的效率优化设想,最终还需要靠时间和育种周期去验证。”
她的回答逻辑清晰,既有理论框架,又紧密结合实际,还坦然地承认了设想的不确定性。
最后,她看向周研究员,语气诚恳地说道:“周老师质疑饼是否能烤熟,我们完全理解。任何思路在未经充分实践检验前都是假设,我们目前也只是处于初级阶段,后续结果如何还需更多的考验。
我们非常希望听到您这样的前辈,从不同角度提出批评和建议,帮助我们少走弯路,把饼做大做实。”
林听淮的回答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思路和工作基础,又巧妙化解了对方的尖锐指责,全程没一丝火药味,却隐隐接住了所有刁钻提问。
周研究员坐在那里,原本准备的后续追击问题,像是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一般。他脸上惯常的讥诮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审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书卷气的年轻女同志,不仅没被他的气势吓住,反而如此沉稳、有条理、有分寸地应对。
他盯着林听淮看了几秒,镜片后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了椅背,恢复了那副半眯眼的神态。但这默默地点头和不再纠缠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认可。
会场上安静的一瞬,随即便响起了比昨天更真诚也更加热烈的掌声。这掌声里既是给林听淮精彩应答的鼓励,又隐含着对周研究员踢到铁板的微妙反应。
“太棒了听淮,回答简直是滴水不漏!”小刘长长地舒了口气,低声地赞叹。
…茶歇时间,人流涌动,气氛松弛。林听淮正与小刘、吴师傅等人站在窗边吃点心,讨论刚才几个汇报的细节。
一个略显急促的身影慢慢挪了过来,是上午被周研究员当众踢下台的年轻研究员小王。他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残留着上午的窘迫痕迹,但看向林听淮的眼神却充满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激动。
“您…您好。”小王走到近前,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是上午做报告的小王,王明远,从西南农学院来的。”
林听淮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笑:“王同志您好,你上午的报告很有启发性。”
“没..没有,我还差得远呢。”王明远连忙摆手,脸更红了,但眼睛却发亮地看着林听淮,语气急切而真诚。
“林同志,我刚才听了你回答周老师的问题,你真是太厉害了!回答得那么冷静,条理那么清晰!那些关于筛选桥梁的标准和缓冲思路,我听了特别有共鸣!”说完,小王的情绪又有些低落。
“我的根系指标可能确实像周老师说的,太浮于表面了,没有往深处挖掘就提前庆祝,下台后我导师也说我考虑不周,让我多跟有实操经验的同志学习。
林同志,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不仅理论基础深,还特别接地气!知道实际会遇到麻烦,怎么平衡。我真的特别佩服你。”
小王夸赞得情真意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显然,上午被打击得不轻,而林听淮下午的表现,恰好给他树立了一个如何正确应对严苛质疑并展现专业素养的完美榜样。
“林同志,我真的……受益匪浅!”小王激动地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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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王:偶像[星星眼]
第36章
“对了, 我师傅刚才还在念叨着想和你交流交流,他老人家在干旱研究方面特别有经验,做了几十年了, 说不定对筛选桥梁材料考虑抗旱性状有所帮助,你…你方便吗?我引你过去。”
意外之喜!
林听淮正想着了解更多非生物胁迫改良的经验呢, 这或许能拓宽她对桥梁材料综合性状要求的思路。
“当然方便, 那太好了!麻烦王同志引荐。”林听淮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