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淮心脏紧缩,瞬间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但退缩不是她的风格!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迎上秦怀远审视的眼神,清晰开口道:
“秦教授,各位老师。我认为或许可以尝试引入一个与受体亲本血缘相近、农艺性状优良的桥梁材料进行阶梯杂交。
先驯化外源抗病基因,改善其遗传背景的兼容性,再与目标亲本杂交,可能有助于减轻后期疯狂分离。”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另外,在早期选择上,或许可以建立苗期人工接种鉴定体系。
虽然工作量巨大,但能在早期大规模淘汰感病单株,极大提升高代群体的选择效率,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桥梁材料…苗期接种筛选…”
实验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几位年长的研究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两个概念他们并非完全陌生,但由一个如此年轻的姑娘。
在如此压力下,如此精准地组合提出,直指他们苦思不得其解的核心,这简直不可思议!
那个头发花白的研究员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喃喃道:
“对啊…我们一直想着硬碰硬地回交,怎么就没想到先找个桥梁材料缓和一下矛盾呢…”
戴眼镜的中年人也眼神发亮,猛地看向黑板:“苗期接种!虽然累死个人,但这筛选效率…值得一试啊!”
就连旁边站着的那三个年轻研究员,也交换着惊愕又佩服的眼神。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男生,看着林听淮因长时间说话而微微发干的嘴唇。
犹豫了一下,竟主动走到角落的暖水瓶旁,默默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了林听淮面前。
林听淮正全神贯注于应对秦教授可能的下一个问题,察觉到递到眼前的水杯,微微一愣。
随即看向那位年轻研究员,对方朝她友善又略带腼腆地点了点头。
她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谢。”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和喉咙的干涩。
林听淮那句“桥梁材料”和“苗期接种筛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实验室里漾开层层涟漪。
几位原本愁眉不展的研究员,眼神瞬间活络起来,彼此交换着兴奋的目光,低声快速交流着这两个思路的可行性。
秦怀远教授没有参与下属们的激动讨论,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林听淮身上,最初的惊讶已经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和浓厚的兴趣。
他没有评价她刚才的答案,而是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速快而清晰:
“好,假设桥梁材料初步解决了部分连锁问题,那么在苗期接种鉴定中,你如何确保接种的病原菌毒力代表性强、且接种条件稳定可控?如何设定科学合理的抗感分级标准?”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毫不停歇:
“阶梯杂交必然拉长育种周期,如何在保证基因库多样性的前提下,兼顾育种效率?”
“对于筛选出的优良单株,后续的产量、品质、适应性等农艺性状跟踪,你认为哪些指标应该优先考量?”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某个高代品系中,抗病性与早衰似乎存在某种关联,你首先会从哪些生理或遗传层面去探究原因?”
这些问题,从病理学、到育种实践、再到遗传生理,跨度极大,深度也远超对一个普通知青的考核范畴。
这完全是一场针对专业研究生的高强度论文答辩!
林听淮一开始还能保持着站姿,从容应答,引经据典,并结合自己在红星大队的实践观察,给出既有理论高度又不脱离实际的回答。
她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往往能抓住问题的核心,给出让秦怀远眼中精光连连的见解。
但渐渐地,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刁钻,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CPU都快烧了。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喉咙也因为不停说话而开始发干发紧。
那位之前给她倒过水的年轻研究员,似乎看出了她的窘境,又默默起身,给她续了一杯温水。
林听淮投去感激的一瞥,也顾不得太多,接过杯子小口快速喝了几下,润了润喉咙,立刻又投入到下一轮轰炸中。
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前世硕士毕业答辩的现场,台下坐着的不是一位教授,而是一群目光如炬的评审,问题犀利,穷追不舍。
不同的是,前世的她准备充分,而今生,这完全是临场发挥,考验的是她知识库的深度、广度以及临场应变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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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抗锈病育种中的“连锁累赘”难题是指抗锈病基因与不良性状在染色体上连锁,导致育种时难以同时获得抗病性和优良农艺性状。这一问题由李振声团队通过远缘杂交技术解决,成功培育出“小偃”系列抗锈病小麦品种[熊猫头]
第20章
时间在密集的问答中飞速流逝。当秦怀远终于问出:
“关于远缘杂交中染色体行为异常导致育性下降的常见解决策略,你有什么看法?”并听完林听淮结合细胞遗传学知识的阐述后,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纸上快速记录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几乎要虚脱的林听淮。
此刻的林听淮,感觉身体被掏空,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找个地方瘫着。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靠了一下身后的墙壁,才能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
脸上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和快速思考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都有些发直了。
秦怀远看着她这副“学术性濒死”的状态,严肃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他终于放下了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丝温和?
“你的理论基础和思维活跃度,比面试的时候我认为的还要好。仅靠着书本上的内容就能学到这种程度,你的天分…不一般啊!”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扬。
“那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这里,带上笔记本。”
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安排,但这次,意味已然不同。
这不再是简单地报到通知,而是正式接纳她进入这个团队,开始真正工作的指令。
“是…秦教授。”林听淮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她努力站直身体。
朝着秦怀远和实验室里另外两位同样听得目瞪口呆兼带一丝同情的年轻研究员点了点头后,几乎是飘着走出了实验室。
轻轻带上门的瞬间,她仿佛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秦教授对那两位年轻研究员吩咐:
“…把刚才她提到的关于桥梁材料选择原则和苗期接种浓度梯度设置那几点,也补充进新方案里…”
林听淮:“……”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走廊干净的水泥地上,也顾不得形象了。大脑彻底放空,只剩下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
这高强度、高密度、一刻不停地“问题轰炸”,简直比她干一天农活还要累上百倍!
精神和智力被彻底榨干,她现在就是一条只想躺平的咸鱼,和前世熬夜改论文、答辩后被抽空的状态一模一样。
休息了好几分钟,她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扶着墙壁站起来,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大院儿的方向挪去。
她本来打算报道完先熟悉熟悉农研院的,现在…先回大院休息休息吧。
土地爷啊,这省农研院的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走的,第一天报道,就这么刺激…
穿越前被导师支配的恐惧,和答辩现场的紧张感,仿佛跨越了时空,在此刻完美重现了。
林听淮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几乎是飘着走到了她们小院儿。
她此刻脑子里的唯一念头只有,立刻马上躺在她舒适的床上,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彻底关机休息!
但…不出意外地还是会出意外。
她刚进院门,就看到在院子里和周晓梅在说什么的邮递员。
“听淮,你回来啦!正好,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是…是写给苏玉的,落款是她哥哥,苏…苏承许。”
周晓梅看着手里的信,内心有些不安:“苏玉今天去省医院报道了还没回来,这信看着封口都有些皱了,听淮…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苏承许?
林听淮疲惫的大脑迟钝地转动了一下。苏玉上次确实提到过有一个哥哥,在北疆的兵团…一时间林听淮的心里也有些摸不准。
“听淮、晓梅,你们站在院子里干嘛呢?”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林听淮和周晓梅纠结要不要帮苏玉拆一下信件的时候,从省医院报道回来的苏玉回来了。
“苏玉,你来得正好!刚刚邮递员过来了说有你的信,是你哥哥送来的,我们怕有什么大事儿,但还没敢拆,你快…你快拆开看看。”
苏玉听到周晓梅这么说,一时间也有些慌了,她迅速接过信撕开,浏览起来。
“小玉,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向上级请完假,应该再去看你的火车上了,自从听到你去下乡的消息,哥哥坐立难安…
都怪爸妈和哥哥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下乡之苦,虽然已经听爸妈说,你已经不在红旗公社了,但不看到你的现状,我还是不放心….”
苏玉看着这封满含关爱的信,看到信上属于哥哥的刚劲字迹时,眼圈瞬间红了。
“怎么了苏玉,信上说了什么?”周晓梅看着苏玉的表情,紧张地问。
苏玉将信攥在手里,擦了擦眼泪,又急又气:
“苏承许这个大笨蛋!谁要他多管闲事!我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好,他本来假期就少,这么远跑来干什么啊!肯定是我爸妈在信里瞎说!什么吃苦受累,我明明…”
她的话戛然而止,突然想起来,她刚下乡的时候确实抱怨过…,但不是早就是过去式了吗!
不对!以他出发的时间推测,我哥哥他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就到了!”
“什…什么?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呢?”周晓梅听着苏玉的话瞬间愣住。
“对啊,那…那怎么办。”苏玉这个时候也有些慌了。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明天我去陈教授家里买菜顺便就带出来,等苏玉哥哥到了,让他尝尝我们小院的手艺!”周晓梅看着迷茫的苏玉,撸起袖子说道。
“好!”
……
第二天一早,林听淮准时到达了308实验室的门口,看着眼前实验室这扇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给她开门的正是昨天给她倒水的那个研究员。
他看到林听淮,眼睛瞬间一亮,立刻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热情和一丝掩藏在话语里的恭敬:
“林同志,快请进!秦教授还没到呢。”
实验室里,听到动静的另外两位年轻的研究院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和林听淮打招呼,眼里充满了好奇和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