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淮同志,请坐。请自我介绍一下,说一下你对农研院的认识。”李教授的声音平稳,带着审视。
林听淮看着对面的几位教授,开始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起来。
而重头戏也很快到来…
“林听淮同志,我们看了你的笔试最后一道论述题,关于植物内源激素的作用途径,能简要阐述一下你的思路吗?
尤其是对于调控关键代谢…增强作物的耐受性…,你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可谓是一针见血。会议室里这时也安静了下来,所有目标都聚焦林听淮身上。
林听淮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思考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当前农业理论能够理解的方式,清晰地说道:
“各位老师好,关于在试卷中我所推演的这种新型激素的作用路径,在抗寒,抗病虫害方面的巨大潜力相关问题,是我在学习《植物生理学》时,了解到的植物在逆境下会启动一系列的防御反应,涉及到的能量代谢和活性氧平衡,和这次的新型激素联系起来,做出的合理推测…”
“这种新型激素与其把它当作抗逆本身,不如说是一种“放大器”或者“开关”?用来唤醒或者增强作物本身的抗逆潜力。”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深入浅出地将复杂的原理用简单的易于理解的方式讲出来。
“好!有道理!”林听淮话音刚落,李教授激动地立马站了起来。
“那么,林听淮同志,如果你的这个信号放大器假说成立,在田间大规模应用的时候,你认为最大的风险和挑战是什么?”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已经略过了理论研究方面,直接进入到实际应用的困局,考验得也不再是单纯浮于表面知识,而是对全链条的思想深度。
“稳定性与性价比。”林听淮几乎是脱口而出。
“再好的技术,如果没有验证出最合适的生存条件,那也是水土不服,难堪大用。并且研发和生产的成本也要足够低,才能让普通农民用得起、用得好。再好的技术如果不扎根于土壤,那也将是空中楼阁,价值大打折扣。”
“不尚空谈,扎根土地,好!这个学生我要了!”坐在后排一直没出声的一个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的老者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语气果断地说道。
“秦教授…”王教授看着后排,喃喃道。
而这句话,也如同一声定音鼓,敲定了林听淮的命运。
……
傍晚时分,所有无论是笔试考生还是面试完的考生都汇聚在了公告栏前,焦急地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张贴。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田小惠紧紧地攥着林听淮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心要跳出来了!”
林听淮站在田小惠的旁边,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被录取了,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终于,招生办的老师拿着录取名单走了出来。人群瞬间骚动了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决定命运的纸。
老师将录取名单仔细地张贴在了公告栏上。一共三个榜单,科研助理岗、财务岗和后勤岗。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张科研助理岗的录取名单,只有五个人,几乎一目了然。
“第…第一名!听淮!你是第一名!我的天,竟然是第一名!你好厉害啊听淮!”
田小惠踮起脚尖,没有先关注财务岗的录取名单,而是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科研助理岗的,当她的目光刚扫过第一个名字的时候,立刻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而她的惊呼也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录取名单的最顶端,赫然写着--林听淮 红旗公社。
“林听淮?林听淮是谁?”
“不知道啊?红旗公社?这个名字怎么感觉很耳熟…”
“是去年报纸上的,杆锈病!我想起来了!怪不得…”
羡慕、惊讶、探究的目光纷纷投向站在田小惠身边的,衣着朴素,神情平静的女同志。
然而只有林听淮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平静,何止是不平静,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场盛大的烟花庆祝在她的心里疯狂上演!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着胜利的鼓点,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但是不行,她得稳住!
“嗯,我们都做到了,小惠你看,财务岗那个第六名是不是你。”
“第六名…?是我!太好了听淮!我们都…我们都考上了。”田小惠仔细地核对了一下名单,抱着林听淮又哭又笑,眼泪都流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也将那块公示板照得格外的鲜艳。
金榜提名的巨大喜悦如同最醇香的美酒,后劲绵长。但在冷静下来后,林听淮谢绝了田小惠想为她庆祝的提议,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还在小院里等待的小伙伴们。
回程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来时的心境也截然不同。
她不再去回响考场上的紧张,脑海中反复勾勒的,是周晓梅、苏玉激动的尖叫,是那两只从小养到大的芦花鸡,是那个她带来的…好消息…
当熟悉的小院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有眼尖的村民看到了她:“林知青回来啦!林知青回来啦!考试考得咋样?”
听到村民的喊声,周晓梅和苏玉也快速地从小院里跑了出来。
“考上了王婶!”林听淮冲着王婶笑着点了点头,就向小院走去。
“呀!这小林知青可真厉害…早知道我们家虎子…”王婶嘀咕着,看着林听淮快步地走进了小院里。
“听淮~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林听淮站在门口,看着激动的两位挚友,脸上终于不再压抑那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清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晓梅、苏玉!我考上了!是第一名!”
话音落下,小院里出现了瞬间的寂静。
随即--
“啊啊啊--”周晓梅扔下了手中的锅铲。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听淮!”苏玉冲上来抱住了林听淮。
两个人如同两只欢快的小鸟,围绕在林听淮周围。
这一次林听淮也没再收敛,他放声地笑着,眼角闪烁着喜悦的泪花。
院子里的欢呼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但发自内心的喜悦依旧在她们心中流淌。
“听淮,你考上真是太好了!其实…前两天我家里也来信了。”
林听淮和周晓梅都看向了她。
“我爸妈看到了我的信以后,他们托了省城的关系,说可以安排我去省医院实习。
他们本来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呢,这下好了,有你可以陪我一起,我爸妈还给我买了一间房子,咱们到时候可以…”
说着说着,苏玉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但是…但是晓梅该怎么办啊。”
院子里轻松欢快的气氛瞬间凝滞…
周晓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是啊,听淮考上了农研院,苏玉也找到了医院的实习,都去了省城之后,红星大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除了照顾人和做饭,好像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了…难道她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想说些我没事、你们放心去之类的,但嘴角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从脸颊流了下来,那种即将被独自留下的孤独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林听淮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怎么才想起来”的急切,语气轻快地说道:
“等等!晓梅,你先别难过!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说。”
第17章
“晓梅同志,我这垄地干完了,你…你去树下歇会儿吧,剩下这点我帮你干。”
周晓梅循声抬头,看见是赵队长的侄子赵卫国。他的个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高壮,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干净又明亮,眼睛里再也没有第一次遇见时候的“偏见”。
“不用了…”周晓梅话音未落,赵卫国就拿着锄头帮忙干了起来。
“谢谢你啊,卫国同志。”周晓梅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
“嗐,这有啥的。”赵卫国头也没抬,继续锄地。
周围一起劳作的其他村民看到了,忍不住笑着起哄:
“呦,咱们村出了名的脾气又臭又硬的卫国,都知道帮人家女同志干活啦?”
“就是,晓梅知青,你别听虎子乱说,咱卫国可最会疼人了。”
“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在田埂上蔓延开来。周晓梅的脸瞬间红得像番茄,羞得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手里的锄头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赵卫国也被说得黝黑的脸开始泛红:
“去去去!别瞎起哄!晓梅同志是城里来下乡的知青,身子骨弱,咱们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再说…晓梅同志人好又善良,我…我乐意帮她。”话刚说完,赵卫国就赶紧低下头干活去了。
看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话一出,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周晓梅的心也猛地跳漏了一拍。
后来,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直到…那天傍晚收工后,周晓梅落在后面清理工具,赵卫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帮她扛起了锄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走到小院附近,赵卫国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黑黝黝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的看向周晓梅:
“晓梅同志,我知道我嘴笨,也没啥大本事,就只会种地。但…但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想对你好。你…你愿不愿意…”
…….
“听淮,我愿意去试试!”周晓梅在短暂的失神后,双眼突然聚焦,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五分钟前--
林听淮看着要被情绪淹没的周晓梅,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说出口的好消息:
“等等!晓梅,你先别难过!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
“我在省城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叫田小惠,就是我刚刚给你们提到的一起考试的那个朋友,她在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起过一个消息。”林听淮语速加快,清晰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