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三批样品,就是有几个小瑕疵没解决。”江厚坤说,“这款薄荷皂,凉感不够持久;还有这款牛奶皂,泡沫太稀,不符合咱们厂的质量标准。”
李为民皱了皱眉,把稿纸往桌上一放:“你刚才开会怎么不说?要是早拿出来,让小叶也给看看,说不定她能找出改良的法子。”
江厚坤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李为民会这么说:“厂长,以前咱们厂的流程不是这样的,新配方都是先在车间内部试产,解决完问题再上报大批量生产。”
李为民摆摆手,不赞同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有研发顾问了吗,人都聘来了,我还能放着不用?”
李为民开玩笑似的说:“工资大几十块呢,总不能白给她钱不让她干活把,这不成赔本买卖了。”
而江厚坤却没被这个玩笑话逗笑。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先回去让研发组再琢磨琢磨吧,等差不多了再找叶顾问。”
李为民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江厚坤紧绷的脸上,看了足有半分钟。
江厚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松口。
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李为民笑了笑:“行,那你们先研究着,但老江我跟你说,要是一周内还解决不了,可别硬撑,及时跟小叶沟通,别耽误了车间的生产计划。”
“您放心,厂长,我心里有数。”江厚坤连忙点头,伸手把桌上的稿纸收了回来,重新塞进牛皮纸袋,仔细系好麻绳,放进公文包的夹层。
……
叶籽跟着杨晓旭去了化妆品车间。
车间里的格局和香皂车间差不多,都是正中间摆着一排机器,两侧留着宽敞的通道。
但这里的机器更精巧。
“来,小叶,你看这个。”杨晓旭走到一个操作台旁,拿起一个白色的小圆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压成饼状的白色粉末,“这就是我们车间最近头疼的蜜粉,你试试。”
叶籽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蜜粉抹在手背上。
刚抹上去的时候,皮肤确实显得白皙了不少,可没过几秒钟,她就感觉到了问题——
粉质有些粗糙,轻轻一碰就有粉末飞起来,而且随着手背上的温度升高,蜜粉的颜色慢慢暗沉下来,和周围的皮肤形成了明显的色差。
“杨主任,我觉得问题主要在三个地方。”叶籽擦了擦手,认真地说,“第一,粉质不够细腻,可能是研磨的时间不够,或者原料的颗粒度没选好;第二,缺少定妆的成分,所以容易飞粉,还会随着皮肤油脂暗沉;第三,色粉的比例可能有问题,白色粉末里得加一点浅色的珠光粉,这样才能保持持久的亮白。”
叶籽一条条说完,但是旁边的研发组长却没动,明明手里拿着笔,却没往笔记本上写一个字,只是一个劲地看向杨晓旭。
杨晓旭一看他这模样,顿时就急了:“张组长,你愣着干什么?快把叶籽同志说的记下来啊,现在就按这个方案做个样品试试,要是成了,咱们车间这个月的奖金就有着落了!”
张组长这才回过神,视线猛地移到叶籽身上,眼神里满是疑惑:“这位是……那个叶籽同志?”
杨晓旭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什么这个那个的?咱们厂还能有几个叶籽?就是上次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那个小叶,你忘了?”
叶籽看着张组长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主动伸出手:“张组长,你好,我是叶籽。”
张组长睁大眼睛,下意识去握手,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叶籽同志,你……你调来我们化妆品车间了?”
“什么调来啊!”杨晓旭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人家现在是厂里的研发顾问,不是哪个车间的人,以后各个车间的研发问题,都能找她帮忙。别愣着了,快带着你的人去做样品,要是耽误了时间,我扣你这个月的奖金!”
张组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哦,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拿着笔记本一溜烟跑回操作台,对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喊:“快,都过来,咱们按叶籽同志说的方案,重新调蜜粉的配方!”
看着张组长忙忙碌碌的样子,杨晓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呆子,平时挺机灵的,怎么突然犯糊涂。”
“杨主任,您别这么说。”叶籽笑着劝道,“我上次来厂里还是个暑假工,现在突然成了研发顾问,大家反应不过来也正常,等以后接触多了,就好了。”
也是这个理,杨晓旭点点头,拉着叶籽往另一个生产线走:“算了,不理他们,来都来了,小叶,你顺便帮我看看这个口红颜色行不行。最近百货商店的人说,咱们的口红颜色太老气,年轻人不爱买。”
就这样,叶籽在化妆品车间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不仅帮着定了蜜粉的改良方案,还调整了五个口红色号。
从化妆品车间出来后,叶籽去厂办领了自己办公室的钥匙。
没错,虽然她的工作是在各个车间的研发组打转,但厂里还是给她安排了固定办公室。
办公室虽然不大,但很干净。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旁边是一个靠墙的铁皮书柜,里面空荡荡的,正好可以放她的专业书和实验笔记。
墙角还有一个灰色的沙发和一个小茶几,累的时候可以在沙发上休息。
最让她惊喜的是,办公桌上竟然还摆着一部黑色的电话。
叶籽又跑到厂办去问,得知电话就是给她准备的,可以随意使用后,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叶籽回到办公室,拨了严恪家的号码。
她记得严恪昨天夜里值夜班,按规矩今天该在家休息,这个点打电话过去,他应该在。
先前她总觉得,严恪在家里装电话有点没必要——她在学校没电话,以前在厂里也没固定办公位,就算想联系,也没地方给他回电。
可眼下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倒显得那部电话装得正好,算是歪打正着。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叶籽没着急开口,想让严恪猜猜是谁。
安静了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严恪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新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叶籽一下子愣住了:“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知道是我?”
严恪的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我家的电话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了,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电信局的同志来查线?”
叶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真狡猾,一点惊喜都没有。”
“过奖。”严恪的语气里满是笑意,“你现在用的是厂里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叶籽得意地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了,还在二楼,跟厂长的办公室不在一层,不用天天面对领导,可自在了。”
“这么厉害?都有单独的办公室了?”严恪的语气像哄小孩似的,“厂里有没有给你分宿舍?总不能天天来回跑吧。”
“分了,在厂门口的家属楼里,不过我还没去看,不是暑假工住的集体宿舍了,应该跟你那种单身宿舍差不多。”
“我一会儿过去帮你打扫吧。”严恪提议道,“你刚到厂里,肯定没时间收拾,我去帮你擦擦桌子、铺铺床,晚上你就能直接住了。”
叶籽心里一暖,可转念一想,严恪昨天夜里值了大夜班,连忙说:“不用,你昨天值了大夜班,好好在家休息吧,宿舍肯定不大,我自己也能打扫。”
“好。”严恪很享受叶籽对他的关心,顺从地柔声道,“那我明天晚上过去,你今天先凑合睡一晚,明天我去看看,该置办的咱们就置办。”
“知道啦。”叶籽笑着答应。
两人又聊了几句,叶籽突然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正好是十二点,厂区里下工的号子也恰好响了起来。
严恪似乎从电话里听到了动静,连忙说:“快去食堂吃饭吧,别饿着了。”
“嗯,那我先挂了,明天再跟你说。”
叶籽挂了电话,快步朝着食堂走去。
一进食堂大门,叶籽就被惊到了。
食堂比起她上次来实习的时候扩建了不少,容纳两个厂的人都不在话下,窗口也多了好几个。
叶籽找了个队伍排着,刚打完饭,就听到有人喊她,语气中带着惊喜:“小叶!这里!”
她抬头一看,只见康姐正坐在一张桌子旁,朝着她挥手。
康姐笑着给她挪了挪椅子:“你怎么来了?来实习的?怎么不去香皂车间,分到哪儿去了?”
她一下子问了一长串问题,叶籽只好笑着一个一个回答:“康姐,我这回不是来实习的,是来当厂里的研发顾问,算是兼职,不耽误上学。”
“研发顾问?”康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咱们厂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个岗位,还是你厉害!”
叶籽笑着说:“我原本还想着,下午抽空去香皂车间门口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你和曹大哥,没想到在食堂先见着了。”
康姐摆摆手:“碰啥运气啊,都是自己厂里的人,你直接去车间找我不就成了?”
叶籽笑了笑,把话题岔开,跟康姐叙起旧来:“对了,曹大哥最近还好吧?”
康姐眉眼弯弯:“好着呢!我要是跟他说你来厂里上班了,他一准高兴坏了。”
康姐埋头吃了几口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小叶,你来得正好,我们车间新试做的产品有点问题,吃完饭你跟我去看看呗?”
这次叶籽绕不过去了,索性便实话实说:“姐,我先不去了,江主任对我有点意见,等车间需要的时候我再去也不迟。”
康姐愣了愣:“怎么会呢?江主任是性子严肃了点,但对工作特别上心,尤其看重产品的事,不该对你有意见啊。”
叶籽没再多说,只笑了笑,给康姐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两人在食堂门口分了手,叶籽回自己的办公室,康姐则往香皂车间走。
一路上,康姐心里都在琢磨叶籽刚才说的话。
她实在想不通,江厚坤怎么会对叶籽有意见呢?
叶籽那么能干,又肯吃苦,上次在香皂车间实习的时候,不管是配料还是记录数据,都做得又快又好。
康姐摇了摇头,快步朝着香皂车间走去。
刚走进车间大门,就看到里面一片安静,大部分工人都找了离仪器远的地方小憩。
只有车间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江厚坤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小袋米黄色的植物粉末,眉头紧锁,时不时地凑到鼻子前闻一闻,然后又拿起桌上的稿纸,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稿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原料的比例和实验数据。
康姐心里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看来小叶是真误会江主任了,他这么重视新产品,连午饭都不去吃,一门心思扑在研发上,怎么会故意针对小叶呢?
康姐轻手轻脚地走到江厚坤身边:“江主任,还在研究新配方呢?”
江厚坤抬起头,看到是她,想了想,把稿纸递过来:“康组长,你是配料组的老人,在车间里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你也来看看这个配方,帮着一块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问题。”
康姐接过稿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配方,皱着眉头说道:“江主任,我虽然在配料组干了这么多年,对各种原料的用量和配比很熟悉,但涉及到这种功能性的研发,我可不在行啊,我只会按照给定的配方配料,要是让我改配方,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厚坤听了,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把稿纸拿回来,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康姐看着江厚坤愁眉苦脸的样子,心想这可是个好机会,连忙说:“江主任,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说不定能帮上忙。小叶不是刚被厂里聘为研发顾问吗?她是北大生物专业的,对各种原料的特性和配比都很了解,不如让她过来一趟,帮忙看看这个配方,她肯定能提供很多有价值的建议。”
“你说的是叶籽?那个还没毕业的女学生?”
康姐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对对对,就是她,她虽然年轻,但是脑子特别灵光,专业知识也扎实,上次她在咱们车间——”
康姐的话还没说完,江厚坤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不用了,她还是个学生,在学校里学的都是理论知识,没什么实际经验。”
江厚坤说得不留情面:“咱们这是工厂,生产的是要卖到市场上的产品,靠的是扎实的生产经验,可不是一时的运气。万一她改坏了配方,耽误了生产进度,谁来负责?”
康姐一下子愣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江厚坤竟然这么排斥叶籽,连让人过来看看都不愿意。
周围的工人似乎被他们的对话吵醒了,纷纷抬起头看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