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被委婉批评的,比如“个别同志在操作时未能严格按照规程佩戴手套”等等,被点到的区域则一片安静,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提到的大多是老工人们和正式职工的事情,暑期工和临时工这边听着,感觉这些都跟自己关系不大,很多人开始有点走神。
直到李为民念道:“……下面,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志。她虽然只是一名暑期实习工,但勤奋好学,刻苦钻研,技术过硬,在关键时刻沉着冷静,展现了极高的素质。更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校期间积极参与厂里的技术革新,为籽润香皂的成功改良做出了重要贡献!”
“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叶籽同志全厂通报表扬,并颁发技术革新能手奖状以资鼓励!请叶籽同志上台领奖!”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工人们都只是在感叹北大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才大一就能参与配方改良,专业技能太强悍了。
而暑期工这边,尤其是北大学生就坐的区域,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便是一阵骚动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他们在意的东西和厂里普通工人不一样。
“叶籽?咱们学校的叶籽?”
“籽润香皂是她改良的?真的假的?”
“我的天!我用那香皂洗脸的时候还夸过来着,没想到是咱们系的同学做的!”
“她也太低调了吧!从来没听她说过!”
“怪不得分到香皂车间配料组那么核心的地方……”
有人戳戳孙晓莉:“我记得你们分到一个车间了,以前没听说这事?”
孙晓莉眼神闪烁,含糊道:“没有啊。”
秦书眉讪笑了一下:“叶籽她很低调的。”
处于话题中心的叶籽在无数道惊讶、羡慕、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起身,穿过人群,走向主席台。
叶籽本以为自己足够平静,直到她从李为民手中接过了那张印着红色厂徽和大字的奖状。
她听着台下响起的热烈掌声,还有同学们那边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
这张薄薄的奖状,是她刚刚开始的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嘉奖。
第28章
厂里开完表彰大会后, 叶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日化二厂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每天清晨,当她走进车间时,打招呼的人变多了。
不仅是香皂车间的工友,其他车间的工人见到她, 也会笑着点头致意。
“叶籽同志, 早啊!”甘油车间的一个老师傅远远地喊道。
“早, 张师傅。”叶籽笑着回应,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见到她都会多舀一勺菜,笑眯眯地说:“大学生多吃点, 补充脑力。”
这样的变化让叶籽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高兴,她看得出来,工人们的态度里没有巴结奉承, 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尊重。
中午休息时,康姐一边整理着工作台上的配料单, 一边打趣道:“咱们小叶现在可是厂里的名人了, 走哪儿都有人认得。”
叶籽正在清洗量杯, 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康姐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实习工。”
“普通实习工可不会让市领导记住名字。”曹大睿插话道, 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昨天我碰到化妆品车间的老刘,他还问我呢, 说你们组那个北大的高材生长啥样, 想见识见识。”
叶籽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话,就见王守田主任拿着一板香皂走了过来。
“叶籽, 你来看看这个。”王守田将香皂递给她,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按你说的,把烘干温度提高了五度,时间延长了八分钟,果然效果不一样了。”
叶籽接过那板新改进的药皂,仔细查看。
皂体更加细腻,颜色均匀,闻起来药香也更加纯正。
康姐和曹大睿也围了过来,四人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池边,各自拿了一小块洗手试用。
“哎,真的不一样了!”康姐惊喜地说,“之前洗完后总觉得有点黏糊糊的,现在清爽多了,而且起泡也更细腻。”
曹大睿一边搓着手上的泡沫一边点头:“是啊,冲洗起来也容易多了,不会滑溜溜的冲不干净。”
王守田满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对叶籽说:“你这个建议很到位,解决了大问题,下一批生产就按这个工艺来。”
叶籽微笑着说:“其实这就是基本的材料干燥原理,我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提出了建议。”
“谦虚是好事,但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王守田拍拍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的实习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叶籽点点头:“嗯,还有一周。”
康姐闻言,脸上露出不舍的神情:“这么快啊?感觉你才来没多久呢。你这一走,咱们配料组可就少了个顶梁柱。”
曹大睿也附和道:“是啊,小叶你要是不走该多好,你这手艺,这脑子,留在咱们厂肯定大有前途。”
叶籽心里暖暖的,一个月前刚来时的那点生疏和忐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份工作和这群朴实工友的真挚感情。
“我会想念大家的。”她真诚地说,“这段时间谢谢康姐和曹哥的照顾,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很多。”
康姐摆摆手:“互相学习,互相学习,你这一身本事,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叶籽更加珍惜在车间的每一刻。
她不仅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抽空将这段时间总结的配料技巧和注意事项详细地记录下来,留给了康姐。
“这些是我总结的一些小技巧,可能对以后的工作有帮助。”叶籽将笔记本递给康姐时说道。
康姐接过本子,翻看了几页,眼中闪过惊喜:“哎呀,这可太有用了!小叶,你真是有心了。”
一周后,正式结束暑假实习,严恪准时来接叶籽,他骑着那辆摩托车,停在日化二厂大门外,挺拔的身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叶籽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专业书,还有牙刷脸盆之类的生活用品,两个行李袋就装完了。
严恪一手拎起一袋行李,轻松地放在车斗里。
“都收拾好了?”严恪问道,细心地帮她把行李安置妥当。
“嗯,都好了。”叶籽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宿舍楼,然后坐上车斗。
摩托车驶出厂区,沿着南城的道路向北行驶。
暑假已经过半,但八月的北京依然炎热。
“我打算回老家看看。”叶籽迎着风说道,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微微飘动,“半年没回去了,想表叔表婶他们了。”
严恪点点头:“应该的,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叶籽摇摇头:“你工作忙,请不了那么长的假吧?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严恪确实请不了长假,最近单位里任务多,他作为团长更是脱不开身。
“那咱们现在去火车站买票。”他看了眼手表,微微皱眉,“不过这个点售票处人应该很多。”
两人直接去了火车站,果然如严恪所料,售票大厅里人声鼎沸。
1978年的暑假,知青返城浪潮还未完全平息,火车站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群。
有插队结束返城的知青,有探亲访友的百姓,还有出差公干的干部。
严恪让叶籽在相对人少的角落等着,自己挤进人群排队买票。
过了约莫半小时,严恪拿着票回来了:“买到了,后天上午的票,靠过道的位置。”
叶接过车票,小心地收好:“谢谢,辛苦你了。”
买完车票,已是中午饭点,叶籽看了看四周,火车站附近饭馆不多,而且看起来都人满为患。
“咱们上哪儿吃饭去?”叶籽问道,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严恪沉吟片刻,忽然说:“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叶籽呆了呆:“你的手艺?你会做饭?”然后她想起之前有次严恪确实说过他挺喜欢做饭的。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也不能打击人家积极性,叶籽笑着点头:“好啊。”
可是去哪做饭?
叶籽记得严恪一直住在团部驻地的宿舍,那里应该没有厨房设施。
严恪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单位给我分了个单身宿舍,带厨房的。”
叶籽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搬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严恪轻咳一声:“就前几天,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走吧,带你去看看。”
严恪的新宿舍离火车站不远,位于军区干部住宅区,这是一栋新建的红砖楼房,外观简朴但整洁,楼门口有卫兵站岗,看到严恪的军官证后敬礼放行。
上楼时,叶籽注意到每层有十户人家,走廊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
严恪打开房门,侧身让叶籽先进。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单元房,面积不大,约莫四十来平米,是典型的老式格局。
客厅里摆着一对木制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陈设简单但整洁有序。
“这个是单身宿舍,等以后结婚了,我的职级应该能分个大一点的。”严恪说着,悄悄观察叶籽的反应。
“你之前一直住单位里,这回怎么想起来让单位分房了?”叶籽随口问道,她记得严恪曾经说过,他更喜欢住在驻地,离训练场近,方便工作。
严恪咳了一声,耳朵微微发红:“谈对象还是有个独立的宿舍比较方便。”
叶籽顿时明白过来,拖着长腔道:“哦~原来是为了方便谈恋爱啊?”
严恪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零食,果脯、饼干、枣糕、水果,摆了一桌子:“你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我去做饭。”
说完就钻进厨房去了。
叶籽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打量这个充满严恪风格的空间。
一切井井有条,窗明几净,桌椅一尘不染,连茶壶茶杯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她可以想象严恪每天如何严格按照军营的标准来整理这个小小的家。
过了一会儿,严恪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想吃什么?”
叶籽随口道:“都可以,你决定吧。”
“那就西红柿炒鸡蛋,烧排骨,家常豆腐,再加一个豆芽牛肉汤行不行?然后焖个米饭。”
叶籽点点头:“行啊,听起来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