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怎么滴了油污?赶紧擦了,安全第一不知道吗?”
在王守田的严厉下,工人们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车间里这种莫名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上午,又延续到了下午。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那股紧绷感甚至蔓延到了食堂。
打饭的窗口队伍排得比往常更整齐,喧哗声小了,连后厨炒菜的大师傅们似乎都格外卖力。
有人小声嘀咕:“说不定厂长抽查完车间,顺便就来后厨看看呢?”
可是到了快下班的时候,香皂车间依旧一派“正常”。
机器运转正常,工人忙碌正常,但厂长要来的迹象却一点没有。
空气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有人开始按捺不住,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都快下班了,厂长还来么?”
“应该不来了吧?我听甘油车间的小章说,上午厂长去他们那儿转了一圈,下午又去了化妆品车间。”
“别松懈!万一杀个回马枪呢?别忘了,上回王建设在咱们车间闹的那一出,厂长可是亲眼见着的!”
“没错没错,我要是李厂长,要抽查第一个就查咱们香皂车间!”
工人们正小声讨论着,王守田主任恰好背着手巡视过来,严厉的目光一扫:“干活!都嘀嘀咕咕什么?手上的活儿干利索了再说闲话!”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一直到离下班铃响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车间里的躁动几乎压不住了,搁在往常,这个点大家早就开始慢下动作,互相招呼着准备下班了。
“就十分钟了,搁往常咱们都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我看厂长肯定不来了!”
“都放轻松一点吧,都这个点了,还来啥呀,厂长不赶着回家吃饭么?”
王守田心里也估摸着厂长大概不会来了。
他踱步到配料组这边,看了一会儿叶籽精准利落的配料操作。
王守田想起新产品药皂的事,便开口和叶籽讨论起来:“小叶,药皂上市反馈回来了,大家说洗感清爽,药香也适中,就是有少数反映说,晾干后皂体容易有点发软,你看是不是油脂比例还得再微调一下?”
叶籽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想了想:“主任,我觉得可能不全是油脂比例的问题。”
叶籽耐心地解释:“新加的那几味中药提取物本身也带一点吸湿性,或许可以在成型烘干的时间上再延长五分钟,或者适当提高一点烘干温度,让皂体内部水分蒸发得更彻底一点。”
王守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明天小试一批看看效果。”
叶籽看看不安的工人们,也忍不住带点八卦地小声问:“主任,马上就下班了,厂长今天还来么?”
王守田看了眼挂钟,摇摇头:“本来就是突击抽查,也没说一定会来咱们车间,大概率是不来了吧。”
叶籽点点头,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准备把最后一点工作完成好。
两人正就着药皂干燥工艺的细节又交流了几句,突然,车间大门“哐当”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刘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通红,像是刚从几公里外狂奔而来。
他径直跑到王守田跟前:“主、主任,市里领导来咱们厂视察了!”
王守田正拿着一个皂体样本仔细看着,闻言猛地一抬头,站得太急,眼前瞬间一黑,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的曹大睿眼疾手快,赶紧从后面伸手抵了他一把。
王守田稳住身形:“你说啥?谁来了?!”
刘工狠狠喘了两口大气,满面焦急:“是市里的领导!突击视察!都到厂子大门口了,连李厂长都是刚被通知,赶紧让我跑回来报信,让各车间立刻马上准备起来!”
王守田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康姐惊得手里的记录单差点掉进配料桶里。
曹大睿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市里的领导?!这……这咋一点风声都没有?”
叶籽也震惊地愣住了。
厂长抽查已经让各个车间如临大敌了,这直接来了市里的领导,简直是演习直接变实战。
刘工急得跺脚:“不说了主任,你赶紧让咱们车间准备起来!机器都擦亮,地上弄干净,人都精神点!我还得跑去通知甘油车间和化妆品车间!”
说完,刘工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王守田看着刘工消失的背影,又猛地看向鸦雀无声,傻愣愣看向他的工人们。
王守田深吸了一口气,跑着冲到墙边,一把抓起那个平时用来喊话的铁皮喇叭,也顾不上什么沉稳了,扯着嗓子就喊,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
“全体都有!听好了!市里领导马上就到我们车间视察,都回到自己岗位上去!机器再检查一遍,流水线保持运转,地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包装好的成品箱码整齐!快!动作都快一点!拿出我们香皂车间最好的精神头来!”
工厂里出现了刹那间的绝对安静。
下一秒,巨大的哗然和骚动如同潮水般猛地席卷了整个车间!
“啥?谁?!”
“哎哟不是说厂长吗?怎么变成市里的领导了?”
“我刚把工装扣子解开了!快帮我系上!”
“我、我有点想上厕所……”一个年轻女工吓得脸都白了,捂着肚子声音发颤。
“憋着!现在谁敢出去!”包装组组长低声吼道。
突然,靠近窗户的一个工人压低声音惊叫起来,手指着窗外:“来了来了!看见人了!好多人往这边走了!中间那个……那个被李厂长陪着的是不是就是……?”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向窗外——
只见厂区主干道上,一行人正朝香皂车间走来。
中间簇拥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李为民陪在旁边,脸上堆满了笑容,正不停地说着什么,隔这么远都能看到他浅蓝色的衬衫上汗湿了一大块,紧紧贴在身上。
“真是领导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香皂车间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叶籽站在配料台前,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人群,又收回目光,镇定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精确的配料刻度上。
无论谁来,她手里的活儿不能出错。
第27章
眼见着市里领导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车间外的空地上, 再有一两分钟就要推门而入,香皂车间里却像是炸了窝的马蜂窝,工人们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有的女工急着整理自己本就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和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增添几分体面。
有的男工则下意识地想去擦拭那已经锃光瓦亮的机器表面, 徒劳地想要让它更亮一些。
包装组那边更是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叠放好的成品纸箱被碰歪了, 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显然不行。
王守田心头一紧,额角的汗瞬间就渗了出来,他抓着铁皮喇叭,几乎是吼了出来:“都稳住!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成平常一样!领导是来看咱们正常生产的, 不是来看咱们演猴戏的!各组长盯好自己的人,回到岗位上去!”
他的吼声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部分慌乱。
王守田几乎是跑着挨个组巡视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工位, 看到有手足无措的,就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两句:“手里的活别停!”“表情自然点!”“低头干活就行!”
在他的强心针下, 车间的工人们总算勉强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王守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微微松了口气, 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咚咚”地擂鼓,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快步走到车间大门附近, 垂手站定,准备迎接。
就在这时,车间那扇厚重的绿色铁皮大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厂办的工作人员, 紧接着,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走了进来。
李为民厂长微躬着身子,陪在左侧稍前的位置, 脸上堆着谨慎而热情的笑容,正不停地介绍着什么。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轰鸣。
有人小心翼翼地借着机器的掩护往那边瞄,更多的则是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计,连大气都不敢喘。
市领导进来后,并没有立刻走向生产线,而是首先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车间的大致环境。
香皂车间是日化二厂的老车间了,举架很高,红砖墙面下半部分刷了绿色的油漆,上半部分和屋顶保持着原色,有些地方能看到长年累月被蒸汽熏染过留下的淡淡痕迹。
水磨石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但依然难免有些湿滑和零星散落的皂屑。
几条主要的生产线蜿蜒排列,各种仪器各司其职。
墙上贴着红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和劳动竞赛红旗榜,一切看起来繁忙而有序。
李为民在旁边小心地介绍着,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许,以确保领导能在机器声中听清:“领导,这就是我们厂的香皂车间,五八年建厂时候的老车间了,经过了几次技术改造,现在除了基础款香皂,还生产了籽润香皂和新研发的药皂,咱们车间的老工人多,经验丰富,干劲也足,一直是厂里的生产标兵车间……”
王守田见状,连忙小跑着过去,在李为民的眼神示意下,略显拘谨地站定。
李为民赶紧向领导介绍:“领导,这位就是我们香皂车间的主任,王守田同志,老技术员了,是当年参与建厂的元老,车间的生产管理全靠他盯着。”
王守田连忙微微躬身,双手在身前不自觉地搓了搓:“领导好,欢迎领导来视察指导工作。”
市领导面容和蔼,笑着摆摆手,声音温和:“王主任好,同志们好,不用在意我,我就是来看看大家平常是怎么工作的,让工人们继续工作吧,就像往常一样,千万不要因为我们来了就紧张,影响了正常生产。”
话虽如此,但领导的到来本身就不可能不带来影响。视察队伍开始移动。
挨着大门附近的区域是原材料处理组和原料仓库。
市领导信步走进仓库。
这里的味道显然不如生产线那边好闻,弥漫着一股植物特有的泥土腥气。
地上堆放着许多麻袋和竹筐,里面是各种叫不上来名字的植物原料,有的还带着泥土,有的已经经过初步清洗切割,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和颜色。
市领导颇感兴趣地指着几筐颜色暗沉,形状奇特的根茎问道:“这些都是……?”
李为民连忙上前一步,如数家珍地介绍:“领导,这是皂角,这是木槿叶,那边那些是咱们新药皂添加的几种中药,比如黄芩、苦参、甘草的提取物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