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是没见到王守田主任的身影。
领路的工人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我去叫人来安排你们工作。”
说完就小跑着离开了。
大家好奇地四处张望,对着轰隆作响的机器和流水线上整齐排列的香皂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一个让叶籽熟悉的身影小跑着过来——是刘工,他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工装。
和上次见面的场景截然不同,刘工一来就板着脸呵斥他们这些新来的工人:“都站好了!别东张西望!车间里的机器和设备都很贵重,不要随便乱碰!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
那三个家属工大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互相使着眼色,窃窃私语:“这小哥长得文质彬彬的,咋这么凶呢……”
刘工开始发放工作服,还是那身纯白的劳动布工装。
当发到叶籽时,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一看,顿时惊讶地叫出声:“叶籽同志?!”
叶籽笑着打招呼:“刘哥,好久不见。”
刘工恍然大悟:“你是来实习的吧?”
叶籽点点头:“对,学校安排的,没想到这么巧分到咱们厂了。”
刘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太好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对叶籽的印象非常深刻,上次她帮忙解决香皂问题的那手熟练操作让他记忆犹新,更令他佩服的还是她那番对产品定位要有所取舍的研发思路。
对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几个家属工开始交头接耳:“关系户么这是?”
社招工也小声议论:“肯定是家里有人在厂里上班,跟她们家属工一样。”
那位烫着卷发的家属工大姐不服气地反驳:“我们可是正经通过厂里家属工考试进来的!”
社招工不屑地撇了撇嘴。
刘工听到议论声,立刻板起脸呵斥:“瞎猜什么呢!叶籽同志是北大的高材生,这次是学校派来实习的!”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籽润香皂都知道吧?那就是叶同志参与改良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纷纷看向叶籽,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怀疑。
籽润香皂他们当然知道,现在火遍全北京,可说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学生参与了产品改良,怎么听都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叶籽的两个同学也惊讶地看着她。
她们都在用籽润香皂,但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趁着工人们总算安静下来,刘工开始分配工作,把所有人都分去了流水线。
叶籽倒是没有异议。
但另外两个同学明显有些不情愿,那个叫孙晓莉的女生撇撇嘴:“还以为能去研发室呢,怎么分流水线去了。”
另一个叫秦书眉的女生想了想:“研发室里头有重要配方,咱们就实习一个月,又不是正式工,哪能随便进。”
孙晓莉压低声音:“那叶籽当时是怎么参与改良的?”
秦书眉猜测:“可能……可能她和厂里人认识吧。”
孙晓莉翻了个白眼:“那不还是关系户。”
秦书眉小声说:“但是她专业也强呀,期末成绩出来了,她哪项不是第一?尤其是实验课,简直断层领先。”
孙晓莉不说话了,远远看到叶籽已经穿好了工作服走到流水线旁边,也不甘示弱,赶紧拿起自己的工作服换上。
刘工开始分配具体工作。
香皂车间的流水线分为好几个工种:有原材料处理、压膜成型、包装等。
其中最辛苦的就是原材料处理,因为要接触各种未加工的动植物原料,又脏又累,有的原料还带着难闻的气味。
但目前其他工位都满员了,只有原材料处理组的工作量最大,缺人手。
于是不论社招工、家属工还是实习学生,新来的这一批全都被分到了原材料处理组。
原材料处理组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徐,短发,皮肤黝黑,一双手粗糙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老工人。
徐组长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新来的几个人,目光在叶籽身上停留了片刻,只简单说了一句:“你就是叶籽。”
叶籽点头:“是,组长。”
徐组长没再多说什么,给每人分了一大盆原材料——那盆子有澡盆那么大,里面堆满了待处理的植物原料,像座小山一样,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难闻的腥味。
好几人都忍不住捂住口鼻,更有甚者还夸张地干呕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太难闻了吧?”
“黑不溜秋的,还带着泥,这玩意能放香皂里?”
徐组长一个眼神扫过去,众人立马闭上嘴。
叶籽倒是没什么不适,土腥味重了点而已,她们这些学生物学化学的,平时做实验什么味道没闻过,有时候在实验室泡一天,身上都能腌入味。
徐组长演示了一遍如何处理这些原料:先要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把大块的植物根茎掰成小块,挑出明显的杂质,然后再仔细检查,用手摘掉那些细小的杂物和不好的部分。
演示结束后,她让大家动手尝试,自己则在一旁观察指导。
叶籽只看了一遍就掌握了要领,她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先是将材料逐一冲洗、去除杂质,接着按顺序进行切割和处理,动作流畅而熟练。
徐组长留意到她的操作,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正准备转身查看其他同学的情况,忽然听见有人喊道:“徐组长,来接一下料!”
徐组长赶忙应了一声,又回头对剩下几位工人嘱咐道:“你们就按照叶籽的步骤来做,注意操作规范。”
说完,徐组长便匆匆走向料区接手新到的原材料。
孙晓莉撇撇嘴:“不就是摘叶子吗,这有什么难度。”
叶籽就在她旁边,听到嘟囔,顺口回了一句:“没难度你还不开始干?”
叶籽说着话,手上动作却一丝不慢,原料盆里已经处理完一小堆了。
孙晓莉见状,不甘落后,顾不上打嘴炮,也赶紧开始忙活。
但是干着干着,孙晓莉嘴上又闲不住了:“喂,你真的参与了籽润香皂的改良?”
叶籽头都不抬:“嗯。”
孙晓莉咬了咬后槽牙:“怪不得香皂名字里有个’籽‘字。”她转了转眼睛,“你哪来的这种机会?”
叶籽也没瞒她:“厂里邀请方教授来改良配方,方教授就带我来了,我算是误打误撞沾了个光。”
孙晓莉后槽牙咬得更紧,一把将手里的植物根茎丢进水盆,很明显不服气。
叶籽有些好笑,瞥了她一眼:“你要是实验课不手忙脚乱,方教授说不定也带你来。”
叶籽这句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孙晓莉,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几乎可以肯定,叶籽是在阴阳怪气地暗指她第一节 实验课上出丑的事——那时刚入学,她还没适应高强度的学习节奏,英语也跟不上,第一堂实验课就被方教授点名上台操作,结果当场闹了笑话。
秦书眉赶紧打圆场,碰了一下孙晓莉的胳膊:“行了行了,快干活吧,等下班长回来检查的。”
耳边总算清净了……叶籽继续专心致志,有条不紊地干起来。
叶籽知道,即使是最底层的原材料处理,也是生产出优质产品不可或缺的环节。
她很乐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深入了解生产流程,为自己积累经验。
不过处理原材料确实辛苦。
这些植物原料上有很多细小的杂质必须处理干净,但戴着厚橡胶手套根本无法做精细操作。
叶籽只能先把大的杂质处理掉,然后摘掉手套,徒手处理。
她的手泡在水里,不时被植物的根茎枝叶刮破,甚至扎进小刺。
一开始还能感觉到刺痛,后来手在水里泡得太久,都麻木了。
其他人也开始叫苦不迭。
一开始觉得气味难闻就够折磨人了,没想到动手处理起来更麻烦。
卷发家属工大姐猛地将一把原料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这什么破活儿!又臭又扎手,累死个人了!”
她旁边的短发的家属工接话:“你男人他二叔不是厂里领导吗?让他给你换个轻松点的活儿啊!”
卷发大姐咬咬牙,没说话。
她何尝不想换工作,但这才第一天,她不好意思马上就去求人。
社招的年轻小伙小声说:“赶紧干吧,别抱怨了,看那个叶籽,大学生不照样和咱们干一样的活?”
卷发大姐往叶籽那边看了看,撇撇嘴:“这倒也是,大学生咋了,还不是一样干脏活累活。”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徐组长快步回到了车间,她顾不上喘口气,就立刻开始挨个检查新工人们上午的成果。
徐组长首先停在了叶籽的工位前。
两个盆分开放着,一盆是清清爽爽处理好的植物根茎,另一盆则是挑出来的杂料废料。
她随手拈起一根根茎,对着光仔细瞧了瞧——外皮刮得干干净净,连细小的毛须都没留下。
接着徐组长走到孙晓莉和秦书眉那儿。
她们处理的原料质量还行,就是数量明显少了一截,进度落下了不少。
令人惊喜的是,除了叶籽表现出色外,那位社招进来的小伙子也做得相当不错。
叶籽并不意外,这些社招工人大多有在其他工厂工作的经验,个顶个的麻利。
反而是一些家属工,由于平时很少从事这类工作,刚开始确实难以适应。
果然,等到徐组长看到那位卷发家属工大姐的原料盆,眉头一下子锁紧了。
处理得不干净就算了,用料和废料几乎混在一块儿,根本用不了。
徐组长毫不留情地说:“高秀莲同志这盆要重新返工,直到合格为止。”
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高秀莲的卷发都被汗水浸湿了,黏腻地贴在腮边,本来她就不想出来工作,分到这么一个脏活更是满腹怨气,现在还要返工,高秀莲一下子眉毛倒竖,简直气坏了。
徐组长根本不睬她,对叶籽和社招工小伙子点了点头,但是多的夸赞也没有:“叶籽同志和常续磊同志可以去领料了。”
叶籽和常续磊各自应了一声,立刻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