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皂角的涩、各种香精的甜腻、油脂以及化学制剂和蒸汽混合在一起的工业气息。
厂区比叶籽想象的要大, 一排排红砖厂房整齐排列, 墙上刷着各式各样的劳动标语。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仍能听到厂区里面传来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
车刚停稳, 就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微胖, 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未语先笑,显得十分亲和。
“方教授!可把您给盼来了!”他老远就伸出手,快步上前与方维祯握手, “我是厂长李为民,这次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李厂长客气了。”方维祯与他握了握手,表情依然平淡。
李厂长目光转向叶籽,脸上笑容不减:“这位是?”
“我的学生,叶籽。”方维祯简单介绍。
李为民立即热情地伸出手:“叶同学,欢迎欢迎!”
叶籽连忙握手:“厂长您好,叫我小叶就行。”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有些急促:“厂长,教授,咱们先去车间吧?时间不等人啊。”
叶籽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师傅,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纸条,眼袋浮肿,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容。
李厂长拍拍额头:“瞧我,光顾着寒暄了,这位是我们香皂车间的主任,王守田同志。”
王守田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急切地看着方维祯:“教授,这边请。”
一行人朝着车间走去。
李为民一边引路,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路过的车间,语气中带着自豪:“教授,小叶同志,这是我们的甘油车间,连医院都在使用,那边是化妆品车间,新上的生产线,主要生产润肤膏和洗发水,前面那栋新楼是搞化妆品试产的,紫藤增白蜜粉就是在那儿研发的,紧俏得很呐!”
“到了,就这儿。”李为民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用力推开,更浓郁的皂香混合着湿热的蒸汽涌出来,这就是香皂车间了。
车间内部空间很高大,水磨石地面湿漉漉的。
几条生产线蜿蜒盘曲着,大部分处于停工状态,只有一条线还在缓缓运行,几个穿着白色劳动布工装的值班工人正围着生产线小声讨论,看到厂长进来,立刻恭敬地站直了身体。
“就是这条香皂生产线。”李为民引着他们走到一条传送带前。
车间主任王守田更着急,朝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技术工模样的人喊道:“小刘,快!把出问题的样品都给教授拿过来!”
刘工赶紧抱来一个纸板箱,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同一款香皂。
香皂块呈现温和的米白色,压模精致,上面有浮雕的花纹和“滋润”二字,散发着一种试图模仿植物香味但略显生硬的香气。
“教授,您瞧瞧,就是这批香皂。”王守田拿起一块,语气沉重,“试生产了一批,厂里工人自己试用,十个人里得有六个说洗完了手上发干、发紧,还有的说痒得慌!这可都是加了甘油和珍贵草本提取物的好东西啊,主打滋润功能,成本比普通香皂高一大截,怎么还能出这问题?”
王守田眉心的川字纹皱得更紧了。
方维祯拿起一块,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仔细地掂量、观察,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皂体边缘,查看硬度和质地。
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抬眼看向叶籽,递过来一块,用眼神示意。
叶籽接过香皂,立刻感受到香皂的质感过于脆硬,指尖用力,还能感觉到一些不均匀的微小颗粒,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皂体颜色略微深浅不均。
“车间有水池,可以试试。”刘工在一旁小声提醒。
方维祯和叶籽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池边,拧开老式的水龙头,将香皂沾水,搓揉起泡。
泡沫倒是丰富细腻,但是上手揉搓时,那种细微的颗粒感更明显了,像是在用细砂纸摩擦皮肤。
清水冲净后,更有一种强烈的涩感和紧绷感,伴随而来的是清晰的刺痒感。
方维祯一边用自带的手绢擦手,一边冷静地分析出了几个原因:“碱味有点冲鼻,冲净后涩感太重。”
“触感有颗粒,可能是某种添加物没有彻底研磨过筛,也可能是没有混合均匀,或者形成了细小的结晶。”
“也可能是碱性偏高,与中药提取物的酸碱性不匹配,产生了反应。”
王守田焦急地说:“那怎么办?”
李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老王,教授既然能给出原因,那就说明还有的救。”
方维祯微微颔首,对王守田说:“带我们去研发室看看。”
研发实验室在车间二楼,一间不大的房间,但仪器摆放得井井有条:机械式天平、恒温水浴锅、简易的比色盒、手摇乳化机、烘箱……在这时的工厂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配置了。
方维祯快速翻阅着厚厚的的生产记录本和配方单,手指点着几个参数:“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中药提取环节你们为了追求效率,温度调得过高了,部分成分可能已经变性,甚至产生了刺激性物质。”
“二是混合搅拌时间太短,没有混合均匀,那些颗粒感就是这么来的。”
“最后的中和环节,你们只用PH试纸粗测,精度控制不够,最终生产出来香皂酸碱度波动很大,偏向碱性,这是导致皮肤干燥刺痒的主因。”
紧接着,方维祯言简意赅地提出了调整方案:一是控制好温度不要过高,二是混合搅拌时间延长,三是中和环节必须使用更精确的PH计。
王守田如同拿到了救命稻草,立刻下令:“快!就按教授说的,立刻重新小试一批!”
然而刘工面露难色,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觑着王守田的脸色:“主任,是小王负责这个配方的,他今天请事假了,具体操作细节和原料处理只有他最熟……”
王守田一听,不知怎的,原本急切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倒是李为民的怒火被点燃了,吼道:“胡闹!技术攻关的关键时刻,主要负责人不在?!干什么去了!快去他家把人给我找来!”
现场气氛瞬间僵住,几个负责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叶籽看了看众人,目光扫过那些她并不陌生的仪器,突然说:“方教授,李厂长,王主任,那些工艺流程和关键参数我都记下了,这些仪器我也都能操作,能不能让我来试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异常镇定的女大学生身上。
王守田怀疑地看着她,李为民则有些犹豫地看向方维祯。
方维祯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只沉默了两秒,便点头:“好,你来操作。”
紧接着,李为民也顺势同意了:“那就由叶同学试试。”
王守田也犹豫着点头答应了。
叶籽利落地穿上白色的劳动布工装,戴上口罩和棉纱手套,走向实验台。
她先仔细查看了各种仪器的位置和型号,然后校准了精度。
然后,她开始进行操作。
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毫不迟疑:称量原料,研磨过筛、调节温度、设置搅拌速度……
仿佛这些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特别是无菌操作环节,她的手法干净利落,堪比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
那些关键参数,不用等方维祯提示,叶籽也能快速调试准确。
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王守田这个在生产车间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都不禁暗暗点头。
一小时后,叶籽将这些散发着温和植物香味的皂液小心翼翼地注入特制模具中,送入烘箱固化定型。
叶籽摘下口罩和手套:“需要等待香皂定型才能测试。”
李为民又恢复了笑脸:“应该的应该的。”
等待的时间里,车间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围观的车间技术员看向叶籽的眼神渐渐变得好奇和探究。
两小时后,新样品出炉。
冷却脱模后,大家迫不及待地围上去测试。
新的香皂温润细腻了许多,颗粒感基本完全消失。
沾水后打出来的泡沫更加丰富,冲洗后的涩感大大减轻,刺痒感几乎消失,皮肤的紧绷感也缓和了八九成。
“神了!真是神了!”李为民洗完后,看着自己的手,连连赞叹,“比刚才好太多了!方教授,小叶同志,二位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王守田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转瞬即逝:“确实好太多了。”
刘工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叶同志,你这操作比我们厂里干了好几年的老技术员还溜手太稳了,太准了!”
然而,叶籽自己仔细体验后,却微微蹙起了眉,比之前是好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非常细微的,残留的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没完全驯服。
而且香气融合得不够自然,有点浮在表面。
叶籽将自己的感受说了,李为民和王守田几人互相看了看,仔细体会,似乎确实还有那么一丝丝不尽如人意。
李为民提议:“要不再加点甘油?滑溜点?”
刘工想了想:“是不是香料放少了?多加点压一压那股药味?”
王守田想了想,试探道说:“是不是研磨程度还是不够细?”
方维祯摇摇头,这些基于经验的“土办法”并不能解决本质问题,她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向车间里正在观察样品香皂的叶籽。
叶籽凝神思索,手指慢慢摩挲着香皂光滑的表面。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眼睛一亮,来不及详细解释,立刻转身回到实验台,重新带上手套和口罩。
众人人都停止了议论,好奇地看着研发室的叶籽。
她取来一小份刚才预留的皂液,又找来一小瓶试剂,精心计算了比例,极其缓慢地滴加进去,再次进行搅拌混合,然后快速注入模具中。
众人屏息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不明所以但充满期待。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叶籽拿着几块新制作的香皂走出来:“请大家再试试这个。”
效果立竿见影。
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感彻底消失了,洗后皮肤感觉柔软、润泽,带着恰到好处的洁净感,连香气的融合都似乎变得自然贴服了许多。
“绝了!这回是真的没毛病了!舒坦!”刘工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惊喜。
围观的工人们也各自拿了一块试用:“哎哟,这手感,滑溜溜的,还不腻乎,真好!”
李为民试用之后,激动地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小叶同志,你可是帮我们厂解决了大难题!这简直是画龙点睛啊!”
王守田也难得露出笑容:“不错,堪称完美。”
方维祯看向叶籽:“说说你的想法。”
叶籽这才摘下口罩,她鬓发已被汗水濡湿:“我只是注意到植物提取物中有一些成分可能与皂基发生了微量反应,产生刺激性,就又调节了一下,让它更温和。”
顿了顿,叶籽补充道:“不可避免,它的清洁力会略逊于普通的香皂,但是我想,这款香皂既然主打的是滋润,那么就要有所取舍,突出滋润这个特点是否会更好?”
刘工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这个香皂是洗脸用的,又不是洗衣服,最重要的是在清洁的同时又起到滋润作用。”
“没错,是该有所取舍。”李为民毫不吝惜他的称赞,朝叶籽竖起了大拇指:“小叶同志这一句话给我们的新产品奠定了宣传方向,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
他随即转向方维祯,激动地握了握手:“方教授,您教导有方,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